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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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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派我去参加比赛。总决赛在S市,是南方的一个大城市,因为近几年的高速发展备受瞩目。
我是个北方姑娘,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临行前是我哥帮我打点的行李。他大一有段时间心态不好,去旅游了一趟,回来后整个人开朗了许多。当时我在毕业班压力大,他让我也好好放松身心。
四个多小时的飞机颠得我头晕,抵达后匆匆参加了比赛,成绩并不理想。
S市不比我家乡那样的小城,街道整洁,人也文明。比赛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在外面转了许久,遇见了许多人,在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中穿梭。霓虹灯闪烁变幻,夜色被冲淡了几分,也温暖了起来。
但那些繁华、那些人的模样我都记不太清了。
当时的我想着,不过是天涯过客,又何必在意呢?
02
我订的第二天上午的机票,早上六点多就起床,领队在酒店门口叫了辆出租车,司机师傅为了等我,在远处停了车,领队在车上,他就过来帮我提行李。
他和我之前见过的出租车司机都不一样。他戴着一副墨镜,头发却剪得很利落,一身干净的白衬衣,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倒像个文艺的大学生。我细细打量着他,他的肤色很白,身材纤细高挑,骨节分明的手提着行李煞是好看。
从酒店到机场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领队坐在副驾驶,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一直忙着给客户回电话,气急了不免争吵。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几眼,没有说话。
我因为晕车面色苍白,他问我:“需不需要开窗?”语气淡淡的,声音清冷。
我点点头。一旁的车窗摇下了一半,清晨微冷的风吹拂着我的面颊,我望着窗外。
S市地处亚热带,我的家乡已是漫天飞雪,这里的风却还泛着暖意,仿佛是初春雨后,夹杂着水汽,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平整的道路两旁开满了野花,大多色彩明艳。
途经收费站,旁边有一丛极靓丽的花,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它的每一瓣都仿佛由同一位画师调和多种颜料涂抹而成,因为它的颜色都是鲜艳的、明亮的、自信的、开朗的,许多种绚丽的色彩,在这样不知名的野花上竟达到了平衡。
清晨的凉意已经散尽,晴空之下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笼罩着它们,远远望去芳丛之中点点金亮闪烁。
我其实更喜欢纯色的花,这种花艳丽却杂乱,我并不欣赏。
但我发现,他一直侧着头,注视着它们。他看得如此专注,收费员叫了他几回都没听见,反应过来时递过去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我看不见他的目光。他依旧沉默着。
他愣怔了许久。我静静地观察着,从他紧抿的嘴唇里窥到一点往事的痕迹。我记得哥哥曾经对我说过,有的人眼睛里有故事,可我还没看见他的眼睛,就断定了他是个有故事的人。我轻拍了他一下,他回过神来,我冲他笑笑,问他有没有什么事。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小心翼翼地问:“你的心事,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吗?”
他回头看了看我,似乎有些诧异。或许是因为长路漫漫太过无聊,他缓缓开口。
03
那时他才刚刚18岁,只身一人来到S城打拼了两年,性格孤僻,到哪里都难以融入集体,在尝试了许多工作之后选择了开出租车。
他每天与许多人打交道,却不过天涯过客,萍水相逢,匆匆聚散。正值暑假,他接了个旅游团,负责来往各个景点的接送工作。
团里是外地来的大学生,几个男孩女孩,在车里天南地北地聊着。他开着车,不说话。
“你们有没有发现咱们的司机是个‘冷美人’?”女孩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行了吧雅歌,你再这样没人和你一起了。整天就知道看帅哥,本人这么帅你怎么没发现?”男生大声道。
车内一阵哄笑。
雅歌脸红道:“我说真的,你看他那气质,生人勿近的,一看就是我的菜,就是戴着墨镜,不知道长得怎么样。”
“要不我们今天打个赌,有没有人能看见他摘下墨镜的样子?谁做到了,今天晚上让雅歌姐请客!”另一个女孩提议。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那最后问问我们的谢哥哥。”女孩撒娇着说。这个称呼一出,众人哄笑之余,纷纷把目光投向一旁微笑着不语的青年。
他只听见青年无奈笑道:“就按你们的鬼点子来吧。”
姑娘们发现“冷美人”的气质与生俱来,她们旁敲侧击地问了半天,只知道他叫陈楚,18岁。
“哇,比我们都小,怎么有那么可爱的男孩子!”姑娘们顿觉发现了宝藏,不时调戏一下他,开些小玩笑,他不理会,她们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下午他们去景区游览,定的集合时间是三点,时间未到,陈楚把车停在停车场,盛夏车里闷热,他半开着车门,斜倚在车旁发呆。
他实际上还没长开,眉眼尚且青涩,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纯净秀气。少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在皎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感觉到面前的身影,陈楚抬眸,在看清来人是谁后,随即道:“谢先生。”
来人正是那青年。从姑娘们的对话中,陈楚知道他也是大一的学生,金融专业,很爱笑,很温柔。听说他有个百般疼爱的妹妹,系里总有女生开玩笑说世界欠自己一个校草哥哥,久而久之,大家都戏称他“谢哥哥”。
“我大你不到一岁,你叫我谢哥就行。”他浅笑,眼睛弯弯的很好看,“还有,我赢了。”
陈楚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你们打赌的事?”
“你若是不知道,还至于让雅歌她们那么多次无功而返?”他笑着,“我当时就觉得你挺坏的。”
陈楚打开车门,示意他进去。谢哥摇头,“不急。”
空气静谧了一瞬,谢哥问他:“不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早?”
“你有你自己的原因,又何必告诉我?”
两厢无言。谢哥上车,拿出电脑写论文,陈楚小睡了一会儿,没多久其他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姑娘们买了一大堆东西,提着大包小包,上了车,却见青年冲她们笑道:“我赢了。”
“What?真的!”
“谢哥哥你卑鄙!趁我们不在对人家下手。”
“你们谢哥哥颜值高,性格好,男女通吃。”
“先说好,我可没下手,”青年笑得无辜,“是他自己让我看见的。”
“唉,老娘认命,今晚我请。”
一阵欢呼声。陈楚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轻叹一声。
你们当我的面这样,真的好么?
他不知道的是,刚下车,雅歌就好奇地问:“他到底长得好不好看啊?”
是青年温柔的嗓音,带着些许笑意。
“特别好看。”
04
谢哥很爱笑。
有一次的校草评选,他高居榜首,文学系的妹子给他的评价是:“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他显得总是很开心。但陈楚总觉得,他的笑里透着疏离。
第二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谢哥很早就回来找陈楚。
陈楚十分诧异。他话不多,人闷,并不会聊天。但直觉告诉他,比起人流熙攘的景区,谢哥更喜欢在他这里。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青年的身影似乎有些落寞。
过了许久,他鼓足勇气开口:“你,怎么了?”
青年有些惊奇地抬头看他,直看得他双颊红到了耳根,陈楚不自然地偏过青年的目光,笃定道:“你不开心。”
青年缓缓绽开一个笑容,似是一个苦笑。“天色尚早,不如一起转转”
鬼使神差地,陈楚应了声好。
夏日的风热乎乎地抚摸着脸颊,两人漫步在热闹的长街。光温和地为来来往往的游客勾勒金色的身影,路旁的CD机播放着音乐:
“爱恨起落
故事经过
只留下我
几番离愁 世事参透都入酒
你是过客
温柔到这沉默了
……
拱桥斜坡
水岸码头谁记得
渡江扁舟
我伤依旧
临行回头”
陈楚驻足。
“这里居然放这首歌。”谢哥理了理碎发,“你喜欢?”
“嗯。”过了一会儿,陈楚补充道,“这儿经常放,久而久之都会唱了。”
“你很喜欢中国风?”谢哥沉默片刻,突然挑眉笑问。
“嗯,其实S市的郊区有一处风景很好,我以前经常去那里坐一会儿。你们的行程主要在市中心,你下次来可以去转转。”
青年的目光一瞬间燃起,又在下一瞬间熄灭。
“吃点什么?你陪我出来,我请你。”
两个人买了一盒章鱼小丸子。在谢哥的怂恿之下,老板卖不出去的芥末酱终于派上了用场。
陈楚皱眉:“这种绿绿的不明物体我才不会吃。”
“很好吃的,”青年眼含笑意,眼里的狡黠一闪而过,“你尝尝。”说罢拿起牙签点了点,将芥末最多的丸子整个塞进陈楚口中。
陈楚只觉一抹绿影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小嘴就被塞得满满的。
“嗯嗯——嗯!”他瞬间瞪大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捂着嘴巴,“嗯嗯”了好几声,辣得眼泪狂飙,又蹦又跳,不住地掷着眼刀。
谢哥不肯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可爱瞬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他脸上表情走马灯一般地快速变换,止不住地笑。
谢哥兴奋地挑起“章鱼”的一根触须:“快看,它真的在动!”
陈楚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得了吧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美美地吃了一顿,已是傍晚。路边的小吃店炊烟袅袅,大街小巷弥漫着烟火气息,渲染出浓浓的暖意,显得眼前的人是那么真实。陈楚感觉,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融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他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心与周围的世界如此贴近过,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另一个人的内心,仿佛彼此的心跳都暴露无遗。
他们比肩坐在台阶上,见人来人往,不知谁是谁的天涯过客,不知缘分是否止于擦肩。
半晌,谢哥缓缓开口:“我是学金融专业的。”
“但我——我其实并不喜欢。我不想努力,随波逐流,甚至很多次地想过要放弃。”
谢哥嗤笑了一声:“因为这是我父母对我的人生定位。我在他们的目光下考上一流大学,选择他们眼中的好专业,过着他们期望的生活,可我不甘心——”他气急,忽地住口。
他突然笑了:“也是,我对你说这些干什么,请原谅我的唐突。”
有许多人对他说过要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可没有人能理解,这并不是一句话这么简单,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换句话说,他做不到。
“我能冒昧地问一下,你如果放弃了,会去做什么呢?”
“——绘画。”
陈楚淡淡道:“你愿意听听我的意见吗?”
对方默然。陈楚径自开口:“你觉得,你能够为了绘画放弃你现在的一切吗?”
谢哥摇头。
“我不清楚你们的想法,但像我们这种在泥沼里挣扎的人,不会有这种情感。”
“我初来S市的时候,什么活计都干过,我特别想回家,因为我在这里孤身一人。可我回不去,因为我的父母兄弟都在等着我,等着我让他们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
“设想一下,如果你真的放弃了,你的未来,将以什么立足呢?你真的明确了未来的方向吗?你的父母,无非是希望你找到一个好工作,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过上稳定的生活。我觉得,你喜欢绘画,它能给你带来乐趣,但它并不是你生活的全部。”
“如果不把父母对你的期待当作负担,仅仅为了让你和你的家人变得更好而努力,那一定是你愿意做的吧。”
陈楚一口气说了许多,顿了顿,平静道:“坚持下去吧。你能做到的。”
青年惊奇地抬头,面前的少年撞入视线,清晰地,强烈地。
天色渐暗,两个人对视。
陈楚此时有点后悔自己的激动,想开口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感受到面前人瞳孔里翻滚着异样的情绪,目光炽热而又滚烫,让他仿佛要熔化其中。
又过了许久。“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坚持下去呢?”
“我?”
“我能做的,不过是让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过得好一点。”
铃声响起,电话里是雅歌的咆哮:“谢兰,你给老娘跑哪去了?是不是还拐了一个啊?你们在哪里?”
这句话陈楚并没有听清,不然他不会到最后也不知道,那个人其实叫谢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