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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chapter 放生的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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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了下来,前灯照耀着,映出密集的雨丝,和男孩越发惨白的脸。
卫然沉默地转头朝唐飒看去,嘴唇抿着,只是眼神无声询问他。
“他爱在外面呆着就在外面呆着,”唐飒眼神漠然,“我又不欠着他。”
卫然没有发车,朝前望去:“再淋雨他怕是要生病了。”
唐飒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语气要笑不笑:“所以呢——你心疼他?”
卫然没有回答。车外的人沉默地站在原地,车内的人也沉默地僵持着。
真是可笑,唐飒想,明明这个人就坐在他身边,他却感觉自己仿佛和外面那个小可怜一样被抛弃了。
直到外面霍宇哲重重的一声咳嗽,身体奈不住晃了晃,才把卫然思绪拉回大脑。
——我怎么可能会……?
他看向唐飒,温和笑道:“怎么可能,我心疼的是您呀——被所谓的爱无端纠缠着,却好像是犯错的人一样被对待。”
“可事实就是这样,”卫然轻声说道,“您要是因为恼怒而放任事情发展,一切都会变得更加糟糕。”
——就像我一样……
唐飒无言,他怔怔地看着卫然,明明劝说的那个对象是他,他却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更悲伤。
眉眼都透露无声的绝望。
雨还在下着,声音哗啦啦,好像永远都停不了似的。
这见鬼的雨!唐飒心里怒骂,只觉得呼吸都十分压抑,他打开车门,疾步朝霍宇哲走去,拉过他的领子就往后座里塞。
“开车。”唐飒坐在后座,他狠狠地关上门,颤抖的双手捂住眼睛抵在靠背,他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人,尤其是卫然......和他的微笑。
——真是过分呀,明明知道他给自己的不是爱,却依然沉迷在对方的温柔中无法自拔。
……………
《黑奴吁天录》中,有这样一段对话:
“我的主人用一匹马把我从奴隶贩子那里换了过来,我欠他一条命。”
“也许你只欠他一匹马。”
霍宇哲晚上敲开他的门,一进来就在他面前哭泣,声音密密麻麻,交接着接连不断的雨。
卫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被粘稠的液体包围了。
“江哥……”
“我真的爱唐先生......他救了我姐姐的命......”
“我知道他不在乎我,可是我还是想......可以靠近他......一点点的......”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唐先生也会待你这般好?”
烦躁。
——管我什么事?
卫然靠着天台的栏杆,揉着太阳穴。
一面半开的玻璃门拉开两人的距离,里面灯光灿烂,外面雨点绵延交织。
铺着柔软的羊绒毯子的地板上,霍宇哲哭得歇斯底里。
他有点受不了了。
“我要休息了,”卫然下了驱逐令 ,然后他把房间门口打开,“有什么事你找唐先生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不!”霍宇哲猛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江哥……唐先生那么喜欢你,你一定有办法的,不对吗?”
“你教教我,我们一起陪着唐先生好不好?”
霍宇哲低头求着,泪水越积越多,他抬头看向卫然,却下意识身体一颤。
这个向来好脾气,总是挂着微笑的男人如今面无表情,双眸冰凉。
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就有对野兽天生的恐惧,面对死亡的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是祖先赐予后辈避免危险的礼物。
霍宇哲只觉得自己颤抖得无处可逃。
卫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张开又及其抑制地恢复了平静。
他松开霍宇哲的手,然后点起一根烟,白雾缭绕,笼罩他的面庞。
卫然觉得霍宇哲有些可笑。
唐飒是一个商人,情和爱是衡量有爱和无情的标杆,霍宇哲和他是放在天平上待价而沽的商品,你为什么要期盼对方的爱?
你真的了解他吗?
为什么轻易就能够把‘爱’宣之于口?
卫然好久以后才笑着开口,半是说服半是讥讽:“在人身依附制度破除多年的现代社会,却依然把思维和命运局限在别人的爱上......”
“——他被你身上哪一点吸引上,都有可能在别人那里发现更好的替代......你怎么会想到期盼别人对你念旧情?”
“没有谁答应过你。”
“为什么那么委屈?”
“为什么要哭?”
霍宇哲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离开卫然的房间,也不知道自己该秉持着什么理念面对卫然。
只是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看到唐飒就站在那里。
门口与楼梯的死角。
霍宇哲还有心思想他到底听了多久、听了多少。
“你走吧。”他听见唐飒这样说。
——不,不要!我还有东西要告诉你呢,我还没告诉您......我是真的......
“时间不早了,明天早上管家会帮你收拾行李,你姐姐后续的治疗费和你的学费......秘书会按时达到你卡上的。”
——不……我是真的爱您呀……
“好……谢谢唐先生。”
…………
“咳咳......”
每一声咳嗽都有血咳出。
水龙头一早就打开了,水声遮住沙哑的咳声。
卫然收拾掉洗手舆的血迹,将包着血的纸埋在垃圾桶的深处。
胃部疼痛的位置与上一个世界一般无二,症状也大同小异。
他掰着手指算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从初春还有些凉意的时节一直到晚夏的雨季。
——差不多,能活到这出闹剧结束吧。
打开卫生间的门,第二位客人正坐在对角的床榻上,看到他出来,便抬起了头。
卫然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确认痕迹已经清除干净了。
“唐先生。”他又露出千篇一律的微笑,心里已经累了。
“霍宇哲明天早上就离开。”唐飒说。
卫然表情不变,屈身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唐飒把水杯捧在手心里,语气有些踌躇:“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
——又来了!
卫然有点笑不出来了,他头偏向窗边,语气坦然:“您是我的客人。”
——别这样说,唐飒难受地想,请不要再眺望窗外,将你的心,靠近我吧。
唐飒从后面抱住卫然,头抵在他的后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把他赶走了——以后你就待在我身边......好吗?”
“不必如此。”
——什么都没有改变。
在他没出现的那部原著里,霍宇哲就是在那个下雨的拐角离开;而他出现的这一个世界,霍宇哲还是会在明天的早晨离去。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你都注定要活在楚痛里。
那么痛苦的未来,你还要挣扎什么呢?卫然心想,他轻轻抚摸唐飒的头发。
这一晚唐飒依然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只不过这次他抓着卫然的手,抓得很紧很紧,直到入睡了也没放松紧皱的眉毛。
………
第二天霍宇哲悄无声息地走了。
早餐桌上又撤走了一套餐具。
这个人在这里生活两个月,却在一夕之间消除了所有痕迹。
卫然坐在后花园,雨后初晴,草木还挂着水珠,一幅生机盎然的景象。
一只黑黄色斑的蝴蝶沿着花圃一路飞来,最后停在他手边,卫然悄无声息把手避开了。
蝴蝶闻则飞起,他看着它飞过头顶,飞过别墅的围墙。
这间小小的别墅飞出了一只蝴蝶,轻轻一挥翅膀,不知要在哪里掀起波澜。
他闭上眼睛,慢慢吟诗——
我请求熄灭
生铁的光、爱人的光和阳光
我请求下雨
我请求
在夜里死去
我请求在早上
你碰见
埋我的人
岁月的尘埃无边
(片段选自《我请求:雨》)
………
K大宿舍楼下。
“霍宇哲,你怎么回来了?”室友见他略有奇怪,帮着他把行李扛上楼,“你姐姐身体还好吧?”
“她现在很好,”霍宇哲勉强微笑着,“我以后会一直待在寝室,姐姐说我老是住在外面也不好。”
“就是说啊,”大个子室友憨憨地拍拍他的肩膀,“今天晚上一起去嗨呀。”
“一边去,”霍宇哲挤开他的手,”——看着吧,要是下午能把东西收拾好就去。”
“那必须的呀,我叫老二老三他们一起来帮忙。”
“哎,阿哲,你是不知道,我们学校最近来了一个交流生学姐,啧啧,人长得倒是没得说,脸蛋漂亮,腰细腿长。”
“就是性格超级冷艳,不过禽兽学长们都好这口,越是得不到越是赶着上去。”
大个子声音越压越低,几乎要贴上霍宇哲的耳朵:“听说这位学姐家里很了不起,好像是安家的二小姐。”
“安家?”霍宇哲挑起眉,“哪个安家?你从小接受社会主义的教导,哪里听来的封建传闻。”
“安之雅啊,”大个子拿着行李发出‘嘿咻嘿咻’的喘气,“以前那个永康集团的安家啊。”
霍宇哲一怔,眼神暗了暗。
………
“唐总,今天安小姐给您带了一份请帖。”
唐飒看到摆在桌上那张红色的请帖,冷哼一声,语气略带嘲讽:“我是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秘书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唐飒摘下眼镜,用细布一遍一遍擦着,像是某处长着的斑痕,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最后放弃了:“知道了,你帮我把后天晚上的时间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