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涯》涂青

2、第 2 章

　　一 风允卿

　　见墨幽这般恭敬的模样，叶修琊觉得着实意外，打从三岁在墨府见到这小子起，他就是一副倔强又无所谓的模样。何时有过如此恭谦乖觉的时候。

　　想那时，他还不叫墨幽，他还是东陵的储君云舒夜。母亲风氏一族是与那桑曜大帝一同定东陵的股肱之臣。自乾灵元年起，便世代为官，根基深厚。百年之中，先后出了六位皇后，五位皇妃，三位宰辅，十几位镇国大将军。家族中入朝为官者不计其数，身居高位者更不在少数，可谓是权倾朝野，当之无愧的东陵第一士族。便是那得了桑曜大帝璟山封赏，被颂为当世文脉，武学大宗的墨家也无法比拟。

　　风允卿容貌潋滟，气度高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便是骑射，兵法都比那一般的儿郎强上许多。她是风家专门为东陵皇族量身打造的皇后，她是风家计划、安排好的，又一个家族傀儡，她的作用只有一个，便是光耀门楣。没有人在乎她是否愿意，更没有人顾虑她的喜怒，她是资质最好的小辈，还出自主家，一切都如此简单又如此完美。

　　于是她十六岁便嫁给了久晅帝为后，封后大典奢华盛大得撼动整个云沧。久晅帝爱她宠她，不仅给她单独建了座金碧辉煌的寝殿，父亲更是官至相国，风家子弟皆受封赏，连他们的孩子都甫一出生就册为了储君。

　　他说，便是长夜也望孩儿能够舒然，安康，所以给他起名为“云舒夜”。他“舒夜，舒夜”的唤他，抱着他，哄他睡，脸上满是暖融的笑，听着、瞧着便知晓他有多爱。世人皆颂帝后情深，储君安康，国祚绵长，是为百姓之福，苍生之幸也。风氏一族一时风光大盛，门庭若市。

　　可他们不知，大婚之后，云久晅无事从不进鸾华宫，那鸾华宫与所有宫殿都相距甚远，周遭只一进出甬道，除了看上去奢华、好看，再无他好。大婚时跟着一起陪嫁进宫的丫头婆子，没几天就被云久晅替换了去，说心疼她小小年纪离家，得太后身边的老人伺候方才安心。又言，疼惜她年纪尚幼就要主理繁杂的后宫，甚是辛苦，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还责令后宫其他妃嫔恪己修身，无事不要打扰。至此，硕大一个鸾华殿，既无人探访，也无处可去，连说得上话的人也不在有。那所谓的主理后宫也不过就是在云久晅册立妃子的诏书上盖上皇后印而已。

　　他们更不知那甫一出生就是储君的云舒夜，只在满月礼的夜宴上被久晅帝抱过一次，唤了两声“舒夜”。而云舒夜，刚满月就连母亲也没了。久晅帝重操心疼风允卿的那一套，说她生产不易需得好生安养。转手就将云舒夜交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一无强势母家二无朝臣依凭的妃子曲氏抚养，说她端庄淑静，秀外慧中定能让储君刚正不阿，端方博学。这期间不过一年出，云舒夜便多了三个兄弟，四个妹妹，每一个都比他这个储君过得好，不仅有母妃在旁，父皇也都关爱有加。而他，明明有父有母，却似无父无母的孤儿，空挂了个储君的名号，到成了这宫中最可怜之人。

　　风允卿刚开始的时候，实在是想他，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每每想起他那粉嘟嘟的小脸，在她怀里咯咯直笑的模样，肉肉的小手小脚，风允卿都觉得心如刀绞。

　　她想尽办法，想要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他还那么小，软软糯糯，毫无自保能力。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

　　她费尽心思给父亲母亲送去书信，求他们帮帮自己，可怜可怜他们刚出世不久的外孙。换来的只“大局为重”四个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想求云久晅，只要让舒夜待在自己身边，要她做什么都行，哪怕不要这后位。可是她出不去，而他，从不来。她见不到他，连求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能偷偷去看舒夜，却总是连鸾华宫的大门都出不去。鸾华宫众多宫人里，自看她可怜帮她送信给家人的九夏被杖毙，便再无一人帮她。

　　后来，有那么一两次她侥幸躲过宫人、侍卫，好容易见到舒夜。那时，她的小宝宝都已经一岁有余，会走，会跑。

　　末了，她自己被杖责，禁足，还连带舒夜与它的养妃曲氏，因什么有违礼法，举止无度等杂七杂八，生拉硬拽的原由被惩罚。风家更是有几名子弟，因贪墨，结党，强取豪夺被斩了首，父亲也因此备受微词，遭人弹劾。而舒夜，自小就与自己分开，在一起的时日屈指可数，虽是母子却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到是那养妃曲氏因着自己没有子嗣，舒夜又乖巧可爱，对他到颇有几分上心。因着自己跑去相见，而害得他养妃被罚，自己和舒夜之间到生出了些不喜和嫌隙。她甚至怀疑，自己之所以能躲过宫人和侍卫，见到舒夜，根本就不是自己侥幸，走运。而是那云久晅一手策划，安排好的，目的在于震慑自己，打敲边鼓提醒，镇压风家。

　　自此，她不再想着如何去见舒夜，也再未主动去看过他。他们母子的相见变成了每年过年祭天的那一天，或是中秋的团圆家宴。她总共给舒夜带过一次吃食，做过五件衣裳，一件大氅，一个荷包，一只布老虎。舒夜总共叫过她四声“皇母妃”，两声在新年祭天之时，一声在中秋家宴，还有一声在那永别的刑台。

　　她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道作为皇后，她只不过是云久晅牵制风家，平衡朝野的棋子。不论她与不与母家为伍，如何的恪己转圜都无济于事，风家与云久晅各自都有着自己毫无转圜余地，坚韧又执着的选择与图谋。她做什么不做什么，选择什么放弃什么，根本就无关紧要。她只是一条分界线，左边是撕破脸皮的挥刀相向，右边是虚情假意的和乐安详，没有任何一方在意这条线的想法，心声，这条线本身，甚至连选择左右的权利也是没有的。她更像一张义和的盟书，从签订之日起，就等待着被撕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