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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召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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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东陵 召云
乾灵三百七十七年、冬月初九,东陵国帝都召云城大雪纷飞。这是四季繁花的召云城三百年来的第一场雪,满城皆欢。
纷纷扬扬的大雪片刻就将帝都染白,孩童嬉笑追逐、街市里接踵摩肩,富贵人家甚至套上了马车,举家往那城南的璟山赏雪去。
传说云沧大地伊始之时并没有东陵,东陵国立国之前,召云城也并没有山。
那时的东陵四季如春,水流丰沛,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群雄涿鹿,争战不断,动荡不堪。百姓在肥沃的故土之上流离失所,人间天堂变成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
那时的召云城是块四四方方,一马平川的肥沃之地,当中一条留时河自北向南将召云城一分为二。
直到三百年前,桑曜大帝横空出世,一统东陵,定都召云。召云城一夜之间,在那战火燃过的焦土之上,生生凭空拔地而起了三座巍峨俊逸的“仙山”。
一座位于东北,名沐北山。一座位于东南,名凡修山。还有一座,便是位于正南、留时河旁的璟山。
沐北山与凡修山巍峨险峻、绵延相接,桑曜大帝的太玄宫便建在了这两山之间,留时河之畔。璟山则高挑俊逸,七峰之间有溪流、瀑布相间,云雾缭绕、花木繁盛,仙姿绰约。
这三座凭空而起的“仙山”,和桑曜大帝一起成为了这世间和东陵国,百年来不可磨灭的神话。与“仙山”和桑曜大帝一起成为神话的,还有那陪着桑曜大帝一路到召云的墨家。
而那墨家,之所以能成为东陵的神话,不单单是他们有勇有谋、倾尽所有,从最初便陪着一无所有的桑曜大帝,一路血战到了召云,从而一统东陵。
更是因为那墨家在帝都安定之后,桑曜大帝封赏,赐墨家为异姓王、赐富庶封地城邑、许墨家千秋永继之时皆被墨家悉数婉拒,至此退居市井,百年未涉朝野。
墨家这份淡然超脱的心性与持守,延续百年。
百年来世事变迁,东陵几易主君。墨氏一族戎马而出,如今更是东陵乃至天下文脉之所在。墨家人才辈出、文武双修,至今已传至五代,却仍然严守祖训。三百年来无一人立于朝堂,家风清正、行事磊落,为天下人所敬佩、传颂。
二 墨家
墨家的祖宅位于城南“三仙山”之一,璟山,最为灵秀的桡空峰之上。乃三百年前墨家婉拒封赏,退居市井后桑曜大帝赐予墨家永世承继的恩典。与这恩典一道的,还有桑曜大帝:“任何人,包括东陵皇室、后代主君皆不得擅闯、改异”的召令。
桡空峰山色灵秀,多奇花异草。溪水缠绕之外还有热泉相间,林深幽静更有奇景险崖,宛若人间仙境乃璟山七峰之首。
墨家祖宅掩在一大片香杉之内,倚山势而建,白墙黛瓦、花木相映,未见巍峨却是一派灵逸。
俯内左侧,一瀑布高悬倾泻而下,至院中汇成清泉一池。池中立凤凰木小亭,池水蜿蜒而出,最后至俯内右侧断崖而下。后院花树满坡,林间榻、几其中,一派自在。再加上今日这场帝都三百年等来的初雪,让这座百年老宅也显得生动起来。
这一代墨家的家主墨天,此刻正在听风阁外来来回回踱着步。他一身湘色的衣袍,青玉发冠,身材颀长,面色白皙,此刻正蹙着眉头。
“管家,将热泉的水引至听风阁。派人现在速速下山将叶修琊请上山来,要快!还有,让玄儿进宫将太后身边那苏老嬷嬷请来。夫人这都疼了一个时辰了,还不见生。”
“回家主,热泉在夫人初初有生产迹象之时就已经引至听风阁,阁内还加了暖炉。三公子派人传信,与叶神医已行至璟山下,不刻便至。大公子也在两个时辰前就与三公子一道下山,进宫请嬷嬷。算着,这会儿也在回来的路上,怕是也快到了,请家主宽心。”
“是啊、爹爹,大哥和三弟很快就会回来。为娘接生的卫嬷嬷也是老人儿,咱们兄弟五个都是嬷嬷接生的,这次也不会有事儿,生产总要有个过程,您放心。”
“管家,烦请您让厨房熬道驱寒汤,再做几道好消化的吃食送过来。顺便差人在这廊上支上屏风、几、榻,加上暖炉。再将父亲和几位公子的大氅送过来。差人在门口候着,叶神医和宫里的苏嬷嬷到了立即来报。”说话的是墨家二公子,墨羽。
这墨羽如今不过12岁,比他大哥墨玄小了整整三岁,行事却不似墨玄那般冷峻、严苛,不容回旋。遇事儿不仅颇有章法,思虑还甚为周全,最重要的是行止舒逸温儒,一双眉目朗霁清容,与其相交之人无不如春风拂面、煦阳相照。家中、府外,一应大情小事,如有墨天不在或如今日这般忧暇难顾之时,便也都全凭墨羽打点安排。虽无正式托任,也是众人心知肚明之事。
“是,二公子,老奴现在就去。”墨家老管家听毕便转身理事儿去了,心想,此刻与家主相较还是二公子更为稳妥。此处有他在,不但能少去家主众多关心则乱的诡谲安排。还能让夫人宽心,少些日后对家主的责说。自己也能免去众多善后琐事烦忧,便更觉墨羽相貌堂堂,器宇不凡实乃人中龙凤。
此刻,墨家一众儿郎皆聚在这听风阁外。墨家老四墨辰,老五墨云一脸淡然的立在墨羽身旁。一人安顿送上来的屏风、几、塌,一人将送上来的茶点、吃食布置妥当,三人未曾交谈、商量,却是默契非常。
此时此景,说是夫人产痛难当,久生不下,却是除了家主絮絮踱步不生消停,便再无嘈杂,夫人更是一声未吭只绪着力候着那真正的生产之时。夫人陪嫁的宋嬷嬷指挥丫头、婆子进进出出,安排生产之事,一切都井然有序。
七岁的墨辰与五岁的墨云,两人着着一色的玉色衣衫,在这雪色的映衬下像是两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墨辰只七岁却已隐隐有那飒爽的少年之姿,眉眼间蕴着磊落的侠气,像株山间峭壁的翠竹。墨云身量还未长开,跟着墨辰一道站在廊下,神色安然,气定神闲,也不多话,有些单薄的身影却是让人觉得挺拔又有力。那力量与年岁无关,与身量无关,甚至不用做些什么。这墨家的五公子天生让人有种过目即俯首的气韵。
说也奇怪,这墨家三百年来,每一代都是男子居多,女孩儿屈指可数。到了这第五代的家主墨天,情况就更甚了。不仅夫人汐氏一族只夫人汐锦一个女孩儿,墨家本家连着几房远亲也全是男丁。
墨天与夫人喜欢女孩喜欢得不得了,心心念念想着生个女儿。连带家里几个小子也跟着念叨希望能有个妹妹,耐何天不遂人愿,一连五胎儿子后,这本没在计划内的第六胎,便无人再奢望是个软软糯糯的小女娃。
想这墨家,打三百年前初现世人眼前之时,除了那赫赫战功和被后世称颂的清正家风。那潋滟照人的姿容,高远清华的风韵,更叫人难以忘怀。
坊间甚至有着墨家先贤避世不入朝,乃是那宫中芳心暗许之美人太盛,且多有行止放浪之人,不胜其烦故而避之的传闻。看看这墨家一家五个儿郎,个个眉目俊逸,气韵高华。家主当年以弱冠掌家,未见形貌者皆赞家主少年英雄,文武双绝。见得真容的,谁人不是先赞那姿容身韵。试想,这等容姿风采若是生在个女子身上,那该是何等的惊人绝艳。
“爹爹,您且坐下歇一歇。一会儿娘生了,您还得近前去陪着,总不能让娘在此时还挂牵。”墨云一边说一边将下人送过来的几、榻,搁到离墨云最近的地方。
“是呀,爹,这接着还有许多事儿需得您操持,您稍安勿躁。坐下且歇一歇,喝口茶,一切都还有我们。”墨家老四墨辰将大氅递给墨羽,示意他给墨天披上,回身又递过来一盏茶。
“你娘平日身子就弱,这妇人产子痛得很,你们没生产过,自然是不知晓这其中凶险。等以后你们都成了亲,自然就懂得了,等你们懂得了,看你们还能不能如此。”墨云来回踱得越发紧,手里那盏茶都洒出来些许。平日里温润的颜色此刻竟生出了几分焦忧的菜色,衣袍的那抹蓝都似乎暗旧了几分。
墨家三个儿郎斜眼相互瞟了一瞥,颇为默契的不在劝说。
墨羽加派了人手出门去,弄弄清自家大哥,三弟此时行至何处,好稍稍宽宽家中这忧愁“老父”的心。
墨辰、墨云两人,一个生生用屏风拼成幅沐雪图,将这游廊遮得密不透风。一个将暖炉升得雪日如暖春,茶水、吃食一件不少。没几刻居然还上了几道墨云平日爱吃的小菜、汤水。再过一刻,便是角落都已焚上安神香,席前不仅多了瓶新插的梅,连沏茶的水都已是那后院梅间的落雪而化。
这听风阁外的游廊,仿佛只一息就成了个雅致小间。不晓得的恐会以为这听风阁原本就是个两出的宅子。除去那面色萎顿的家主,此情此景实乃是翩翩公子小宴赏雪图,着实的风雅。
听风阁里人进人出,频繁有序。院里这三百年一遇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空中飘着这雪的丝丝凉意和着梅香与悠悠而起的安神香,升腾出一片静好和美。
三 墨幽
墨幽骑马走在大雪的路上。因着这场百年初遇的大雪,路上行人多得仿佛召云城满城百姓倾巢而出。戏耍玩闹的孩童、踏雪赏花儿的儿郎姑娘、兜售吃食小玩儿意儿的货郎。。。。。。往璟山赏雪的车架甚至绵延开了两里。
看着这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的道儿,墨幽那玄色大氅下好看的眉毛,不自觉的皱了皱。□□的飞洵似乎也很是不耐,打着响鼻来回的踢着蹄脚。墨幽抬眼望着这不见尽头的人流与车架,扯过缰绳往左前不远处的偏街小道行去。
进得小道,墨幽便松了缰绳任飞洵奔驰。
自己与大哥墨玄下山已有半个时辰。大哥请太后宫中那苏老嬷嬷,凭着久晅帝赐给墨家的玄应令,自可走那璟山脚下另僻出来,通向太玄宫的鸿宇道。那鸿宇道是皇家御用之道,无令不得私入,自然是畅快,也定不会遇到这拥挤不堪,寸步难行的囧境。想必再过个几刻,都该接了人往回走了。
而自己这边,随行的储靳行一同出来还没多久,居然在赏雪的人群里挤两下就挤没了影,这也能是墨家的高手?!现下,大半个时辰过去不光还没到叶俯,便是到了,这叶修琊也不是个一请就出,好相与的主儿。请不请得出是个问题,请出了,又怎么回璟山呢?这挤出二里地的出城道儿水泄不通,便是踩着那黑压压的脑袋走,也得喘上好几口气。这碍事儿又打杀不得的境况着实让人有些烦郁。
墨幽如此想着,便又紧了紧缰绳,想骑快几分。偏此刻叶修琊那张时而皱皱巴巴,时而又粉嫩如少女的脸皮,还在墨幽眼前来回跑马灯似的换,让墨幽原本就凉薄的脸又冷了几分。
墨幽冷着张脸,骑着飞洵飞奔。眼看转过角儿再过两条巷便是叶俯,这一转角儿的功夫,哪料迎面却飞出道人影直直向墨幽撞来。墨幽想从飞洵背上腾空而起,当空给那人一脚,临了又觉得腾空起脚辛苦了些。便又坐回飞洵背上,伸手摸出支淬了冷刹的镖。就要脱手之时那镖刃隐隐泛着的幽光一闪而过,墨幽突就想起制那冷刹时,自己生生在凡修山猫了一季。爬了峭崖,斗了凶兽,断了小臂才弄齐炼制的材料,更别提那炼制时左中一次右中一次的毒。想到此,墨幽果断的将镖收了回来,拔出带在身侧的清泽,当空劈了一剑。那道人影直直向后坠去,一声闷响,吐出口血来。接着便有八九个提剑之人从街边一侧冲出,围着那倒地的人一顿砍杀。
墨幽右手提着清泽,歪了歪头,端坐在飞洵背上,看着这些人砍杀了几息。砍杀间,瞧着被自己砍了一剑的好像是个跟自家老五差不多大的小子。个头比自家老五高出些,额发遮了大半双眼,煞白着脸浑身血,衣衫已瞧不出什么颜色。拿着把不知从谁手上抢过来的小刀,割了近身一粗膀男人的喉,喷了一脸的血。那小子,抬手抹了一把,冷着眼立在街心,身旁那七八个围着的,愣了愣,转头又围了上去。这偏街小巷,立时被这群砍杀个不停的人,占了个遍。
墨幽寒着张脸,伸出左手扶了扶额,叹了口气,然后下了马,提着清泽剑,向那砍杀的街心走去。那七八人见有人近前,停了停手,看清来人是个七八岁的少年,便向前了一人,抬剑指着墨幽恶狠狠的喝到:
“想活命就滚”……
墨幽提着清泽又向前了几步,心想,大氅是娘给做的,博州离锦轻巧防风又保暖,玄色暗流云纹,精细又不张扬。离锦精贵不易得,却是极难裁绣,稍有不慎,哪怕只断一丝便一匹皆悔。纵是娘手艺精巧,也整整耗了大半年时间,全家只给自己做了一件儿,连爹都没有。爹和几个哥哥弟弟直到现在都还颇为不干,一有机会就叨叨。这偏街小道本就尘土颇多,现在又被这堆人弄得遍地血迹,大氅娘做的时候,怕自己长得太快特地做得长了些。一会儿打架可得注意些,弄坏、弄污了可不成。娘对气息很敏感,血腥味她不喜欢,还得打快些。
想毕,便也不在缓行,几个腾挪,清泽剑所指之处皆是要害。。。。。。。
一息之后,墨幽就着脚边尸身的衣物擦了擦清泽,入鞘。唤过飞洵,上马,拉了缰绳准备打马向前。见墨幽这就要走,那被围着砍杀的寡淡小子挣扎而起,挡在了飞洵之前。
“为何要救我?”那小子一边问,一边又吐出口血来。
瞧那小子吐出那口血的颜色,那小子中毒了,还是剧毒。墨幽皱了皱眉,打马向前。
那小子退后一步,仍就挡着。
“为何救我?!”
墨幽看着那小子满身血混着泥土沙尘的模样,扯了飞洵从旁而过。
“为何不杀我?”那小子的声音自后传来,喊得让人烦。
“太脏。”墨幽在十步开外如此说道。
墨幽在飞洵的背上先检查了遍大氅,还好,没弄坏也没污,墨幽松了口气。眼见叶修琊的府邸好容易出现在不远处的街角,墨幽却拉了缰绳停在了离叶修琊府邸不远的街口。抬手从袖箭放了枝响箭出去,而后便端坐在飞洵背上,拢了拢大氅,且歇着。
两息之后,六个青衫之人便出现在飞洵前,对着马背上的墨幽俯首唤了声“少主”。紧接着从墨幽背后街巷之中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上得前来,那马上之人便即刻翻身下马,对着墨幽跪了下来。
“属下办事不利,请三公子责罚”。
马背上的墨幽挑了挑眉,嘴角扯了扯,极为嫌弃的模样。
“办事不利!你办了何事儿?!”
储靳行仍跪着,想想之前先是被一堆婆子,姑娘扔的瓜果,花枝砸淤了头,挂花了脸。最后竟还被拽下了马,左右四五人扯着都要与他说媒,相好。生生把大公子赐给他的大氅都给扯掉了,即动不得手又脱不了身,这三公子还任凭怎么唤,都唤不答应,径直就那样走了。说也奇了怪了,这三公子虽比自己年幼了些,可论相貌可真真是比自己俊俏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这街上的婆子姑娘是如何就看上自己了。此后好容易提了轻功,瞅准了空子脱了身出来,三公子哪还有半点儿影子。这一路紧赶慢赶的,终归还是没能在三公子之前赶到叶府。堂堂墨家武宗魁首,领命而出,居然是被群老老小小的女子弄到这般田地,便是那坊间末流的话本,怕是也没有如此写的。如若三公子问起所遇何事,自己当如何回禀?!就算三公子性子向来冷清,鲜少管旁的事儿,这回了祖宅又当如何向大公子回禀?!
如此难堪,除了低头回禀“属下失职,请三公子责罚”外,储靳行实在无法再多说出一字。只求能与自家这冷面公子一道儿赶紧把叶修琊请出,速速回墨家祖宅,保夫人周全。待了了此事,大公子与三公子如何惩处,都绝无二话。
墨幽见他如此,也未再言语,当下,请出叶修琊,速速回璟山祖宅方才是正事儿。
娘这胎怀着时就十分辛苦,吃不好睡不下,中途还因为肚子太大看不到路,被人放了碎石摔下了楼梯。虽有爹手疾眼快护在了怀里,没摔实,但惊吓和落地的冲撞之力还是当下就见了红,卧床调理了许久也未见大好。
此后,府里一月之内先先后后,或潜或闯,来了七八拨人。虽翻不起什么大浪,也是颇为晦气。爹爹为了让娘好生休养,这才把娘移到了更为清静的祖宅。
否则,如若今日照常在的,是那留时河西,水边的墨家大宅,又如何会遇上此等荒唐之事。
“风涧,派人回璟山祖宅禀二哥,我等不刻便归,让爹爹宽心。再则,取两顶软轿在叶俯外候着。”
“是,少主。”那身着青衫的六人里,当前便走出了一人。十五六岁,颀长精瘦,面色柔和,眉目却很是刚毅。
“储靳行,你与我一道进叶府。”
“是,三公子。”
墨幽从风涧手中接过一个攸青木匣子,抬头往立在旁的储靳行处望了一眼,便打马向前行去。
储靳行被墨幽这平平常常的一眼望得颇为惊心,愣了片刻方才急忙上马。三公子年岁比自己小,身量也比自己矮出了许多,可这威压便是大公子也不过如此。
二人行至叶俯门前,还未下马,这叶府的管家却已迎了出来,快步自府门石阶而下,立在了墨幽的飞洵跟前。
“不知三公子驾到,小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墨幽懒得接话,放下大氅的风帽,下了马,径直上了石阶。叶俯那管家急忙紧走了几步,追上了墨幽,在其身侧引着路。储靳行也再不敢恍神,上前紧紧跟随二人,往叶俯内走去。
叶俯管家引着墨幽,储靳行二人一路过了门廊、偏厅、前厅、中堂,又穿过几进院子,再行了几刻方才住了脚。
此时出现在几人面前的,竟是个不小的湖,湖心一座用九转琉璃建的楼阁,映着水色与此时纷飞的大雪,仿若那浮于半空的仙宫。便是如墨幽这样清冷的性子,此刻也觉得此情此景甚是宜人。
储靳行则暗暗惊叹,这叶俯得该多有钱,才能如此这般,在自家内院又是挖湖,又是引水,又是建琉璃阁。这普通琉璃就颇为精贵,更别说是那冬暖夏凉,通体泛着隐隐幽兰的九转琉璃。传说那九转琉璃还有净化、宁息之功效,随身佩戴还能安人心神。家主先前为给夫人安胎,颇费了些周折才给夫人寻到一个枕头,一副镯子。这叶府居然造了座楼阁,看来这论银钱,叶俯家底也是颇为深厚。听闻这医仙医术出神入化,不仅能活死人肉白骨,便是那容貌几何也可自由定论,难怪会十请九不出。
叶俯管家带着二人上了一艘靠在湖边的小舟,那小舟慢慢悠悠行在水里,不一会儿便到了湖心。上了岸,那九转琉璃的阁楼立在眼前,映着雪色着实有些炫目。
进得阁去,只见几片宽阔有序的菜畦分布期间,当中一空地,置了小几、木凳,琉璃梯立于东,通往上去。整座阁楼温度适宜,明亮通透。
墨幽心想,这叶修琊放着医仙不当,这是要下田做农夫么?为了做个农夫,便变态的在府中大兴土木。挖湖引水以便浇灌,再用九转琉璃控温防寒以绝天时后患,这等行事作风还真是对自己的胃口。
前行几步,墨幽便发现自己错了,这一畦畦的哪是什么菜蔬瓜果,分明是整片整片的灵药奇花。墨幽甚至还看到了一片自己猫在凡修山一季,斗了凶兽,断了小臂才弄到的蔓华草。离那片蔓华草不远的是一小片鸢崖木,一个绯色身影蹲在其间。
叶府管家径直将墨幽二人引至那当中的空地,便行至那绯色身影后,站定,恭敬的回到:
“禀家主,墨家三公子带到。”
那蹲着的妃色身影,慢悠悠的站了起来,将手中的几株草药交给管家,净了手,便向着墨幽几人走了过来。
墨幽定睛一看,来人正是自己要请的医仙-叶修琊。这叶修琊,今日眉目莹莹,面色红润,好似那春风得意的少年郎。他笑盈盈的向着自己走过来,端得一脸的狐狸相,墨幽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医仙。”墨幽冷着脸,恭敬的行了一礼。心想,要不是为了娘,自己断不会跑来看他这张变来变去莫测的脸。
叶修琊不紧不慢的嗯了一声,坐下给自己到了盏茶,喝起来,也不问墨幽所为何事。
墨幽拿出那攸青木的盒子,递了过去,也不言语。
“你小子到是长进了不少。”叶修琊看着盒子里那段火离兽的灵角说。
墨幽没有接话,只立在一旁。这叶俯管家回禀时说的是“墨家三公子带到”而不是“墨家三公子到”,想必这老狐狸早已料到自己要来,也早已知晓所为何事。既已如此,自己又何必多言。
“你出来时,情况如何?”叶修琊没头没尾的问道。
“晚辈出府时母亲已阵痛三刻,贴身嬷嬷说母亲疼痛难忍,面色乌青,呼吸时有阻滞,大汗淋漓,却不见生产迹象。此刻距晚辈出府已近一个时辰。”墨幽越说越是忧心,便对这阻了行路的大雪生又出了几分厌恶。
“一个时辰!三公子小小年纪便领着侍从,观花相柳,莺燕销金去了么!”叶修琊边说边望了眼储靳行。侧头对身旁的管家吩咐道
“让溪染速速备好东西去府门候着,与我一同去墨家。刚递给你的那几株药草也让他清理好带上,再带上那血芝和元阳丹。”
“是,家主。小人即刻就去办。”叶俯管家回毕转身退了下去。
储靳行见叶修琊望了自己一眼,又说了这一堆夹枪带棒的言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脑海里想起临进叶俯门,墨幽自飞洵背上望自己的那一眼,突然就什么都明白了。自己被那群婆子姑娘当街拉扯,弄得淤了头,花了脸,大氅都丢了,逃似的才脱了身。如此囧境,须发衣袍又怎会无恙得体。三公子那一眼即是责念也是提醒,怪就怪自己愚钝,非但不知悔改,还遇上了叶俯这见惯世面,宠辱不惊的管家,生生把这脸丢到了叶俯医仙的面前,还牵连了三公子和墨家。
想到此,储靳行顿觉无力。今日自打大公子让自己跟着三公子一块下山,进城请医仙开始,自己就跟魔障了似的,尽是些离奇又无语的扯谈之事,便是说都张不了口。
墨幽望了眼低低垂着头的储靳行,见叶修琊起身往外行去。便不再言语,起身跟着往外行去。
湖边,那小舟依旧停靠候着,几人上了舟出了湖。叶修琊此次到是干脆,未做停留,径直就往那叶俯大门而去。
行至大门,只见门口甬道除了捧着大氅的叶俯管家,还站着个与墨幽差不多年岁的小公子。白衣墨发,唇红齿白,提着药箱站得笔直,像株雪里的红梅,姿容艳丽却是端正昂扬。
那小公子见叶修琊行了过来,便将药箱交予旁人,接了管家手里的银狐大氅,迎着叶修琊走了几步,恭敬的送上,又伺候其穿戴妥当方才退了回去,将药箱又接了回来。
“东西备齐了吗?”
“药材及一应所需皆已准备妥当,请师父放心。”那小公子答到。
听毕,叶修琊便率先向大门走去。墨幽紧跟其后,与那小公子照面儿时,见那厮对自己笑了笑,便拱了拱手,且当回礼了。
墨幽心中料想,这个称叶修琊为师父的小子,应该就是叶修琊在阁楼时,吩咐管家去寻的,叫做叶溪染的人。听着姓叶,原以为会是叶修琊的子嗣,没想到却是个徒弟,更没想到会是个与自己一般大的主儿。这研药行医难道不是个颇为耗时费力的事儿?要有所成不都得到须发皆白,再聪慧不也得有点年岁么?!看这叶修琊连去墨家都要带上他,一副颇为上心的样子,到是甚是稀奇。
行至府门,便见风涧已带着一队人立在台阶之下,一旁还停着两顶玄青软轿。
“今日召云大雪,满城皆欢,百姓出门踏雪赏景阻了道路,车马皆不通,只能请医仙屈尊坐这玄青轿,还请医仙见谅!”墨幽恭敬的向叶修琊禀道。
他心想,这叶修琊虽是古怪、变态了些,但毕竟是爹爹和娘亲的同辈之人,也算是长辈,恭谦些自不会有什么坏处。更何况,娘亲生产还需仰仗于他,自然是不能怠慢。依着他平日的做派,加上这大雪,现下这玄青的软轿定是入不得眼的,他要是因为这些不去给娘看诊,那就麻烦了。最重要的是,虽没亲见过叶修琊动手,但听大哥提起过这叶修琊不仅仅医术了得,武力也颇为彪悍。只是嫌打架太累,且有碍他飘飘然,一派谪仙的韵貌,不常动手而已。他这点到是跟自己很像,打架确实是个着实辛苦的事儿。
想到自己十有八九是打不过这老头,又有求于他。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一点,二哥说得很是有道理,更别说还是为了娘。便有了墨幽如今这难得的乖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