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山行》然道

2、第二章 “就算他哥

　　“我说你早就知道吧？”颜晖擦了擦脸上的汗，岭南天气多变，昨天还结了霜，今天早上他们却是天刚亮就被活活热醒。颜皓扯了扯包袱从身后绕到身前的结，想把它拉紧一点，结果结纹丝不动。他有些气恼的垂下手，看也不看他弟弟一眼：“我怎么可能知道。”
　　颜晖绕到他身前，用力一扯，把颜皓卡得有点窒息，但他丝毫没有察觉，还在自说自话：“你肯定知道。可是你什么都没说。”
　　颜皓侧头咳了两声，啐了一口痰，烦躁地想大吼大叫。但是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行，不能这样，如果要颜晖跟在他身边就不能这样。他咬了咬后槽牙，努力压平语调：“爹娘有他们要做的事，我们有我们要走的路。他们要我们走一定有他们的苦衷，他们不会害我们的。”
　　“你就是知道！”颜晖拉着他包袱的结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拉：“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颜晖毫无防备被他一拉，身子一下扑到他怀里，肋骨相撞生疼。颜皓的下巴在他肩膀猛地一磕，牙齿咬破了舌头，血腥味霎时盈满了口腔。到底是少年人气血旺盛，满口的血腥像是打开了开关，颜皓一把挣开颜晖的手，把他向后用力一推，恶声恶气道：“我凭什么？啊？你凭什么知道！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护着你，凭什么什么都要告诉你！你看清楚自己是谁！你有什么立场质问我？你以为你是谁！”他似乎意识到失言，恨恨地住了嘴，嘴唇死死地抿成了一条线。
　　颜晖忽的愣住了。记忆里他的哥哥偶尔生气也只会红了红脸，他用草编只蛐蛐或者把自己碗里的肉给他一块，温言软语几句，顶多死缠烂打半天，他哥就会笑起来，他就可以继续让他帮自己做事。
　　他看见颜皓眼里蔓延的血丝和微红的眼角，忽然就狠不下心去生气。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向了颜皓的脸。他下意识想摸一摸他的眼角，想哄他，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他没由来地一阵恼怒，收回自己的手转身就跑。他现在想把颜皓远远得甩在自己身后，不想再去面对，不想再去想他微红的眼角和愤怒的脸。他不明白自己随口一问怎么了，哪里又得罪他了。他冲进密林深处，低矮灌木的枝干不断拍打着他的小腿和膝盖，包袱在他背后一颠一颠。在他被树根绊倒爬起来的时候，他混沌的大脑才有一丝清明——都言蜀道难行，哪怕他一个自小在这里长大的本地人，也只能在几个固定的地点打猎。他望着完全陌生的环境，心道他这是迷路了。
　　他有些迟钝的曲腿坐起来，双手抱住膝盖，把头缓缓埋了下去。
　　他身上的衣服很薄，风经过的时候总是带起他的衣角。他偶尔颤动几下，像是冬眠的乌龟被人惊扰。
　　四下复归寂静，少顷后又来了风，周而复始循环不绝。

　　日光终于西斜的时候，颜晖的肚子终于扛不住叫了一声。他睡眼惺忪的抬起头来，看见了空空如也的树林，呆呆地愣了一会，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狠狠地锤了一下身下潮湿的树根。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哥一定不会来找他。他想着，他明明没有走太远，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哥有什么资格生气！凭什么朝他发脾气！凭什么不来找他！……他就是多嘴了几句，问个原因而已……不想说就直说不好吗一定要拐弯抹角！东扯西扯说是为我好……我管他好不好！
　　他狠狠地又砸了一下，卸下包袱想找些东西吃。打开之后才蓦然发现，他的包里全是轻薄的被褥，吃的那些重的，都是他哥在背。
　　他把包袱一巴掌掀了下去，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没办法了，总不能把自己饿死。他愤愤然起身向前走，走了不远的路被风一吹，顿了顿脚步，回头斜睨了一眼被丢在树下的被褥，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抬起脚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三步，风忽的就大了起来，颜晖只好狼狈的收拾起包袱重新背上。

　　蜀道之难，不在于天险，而是因为原始山林的气候与外界迥异，野兽、草木等更是闻所未闻。
　　颜晖身边的草木越来越稀疏，稀疏到有些不正常。阳光大片大片的落到草地上，草还尤为湿润，仿佛还挂着清晨时的露水。颜晖终于迟钝的反应过来，停住了脚步。他没由来的一阵慌张，但他意识到之后，恼怒的扇了自己一巴掌，“孬种！”他骂道。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甚至暴躁地想锤肚子。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跟谁过不去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可是他生来就不是一个理性的人，虽然阻止了自己的拳头，却牵制不了自己的思想，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无视异常，继续往前走。
　　他越走越饿，感到全身绵软乏力，刚开始肚子还会咕咕叫几声，现在已经没了知觉。山林间的野草锋利的很，从草丛里过，脚腕膝盖不是被割破了皮就是麻痒难耐。颜晖有些目眩，只觉得阳光刺眼得很，草啊木啊什么都在挡他的道，老天都要和他过不去。他恨恨地向一个石子踢去，那块石子甚至没有离地，只是象征性的滚了几滚就又停下了。
　　颜晖心里的恐惧开始弥散，他竭力向前奔去。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吗？你不在乎我了吗？他的眼角飙出了一点湿润，他猛地停下来，蹲下抱住头，像头小狼一样呜咽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也没有很久，太阳微微西斜了点，他好像是哭累了，默声窝了一会，撑着膝盖又站了起来，一步一挪地向前走去。
　　就算……就算十四不要他了，想到这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抽了抽鼻子，继续想到，他也不能为了别人，去放弃自己。

　　走出树林后，视野变得异常宽敞，潺潺的流水声忽远忽近，树木已经稀少的可怜。及腰高的草不再割人，变得柔软温顺。他走到了一个类似山谷的地方，终于在草间窥见一条曲折蜿蜒的土路。
　　有人！这里有人活动！他兴奋的直跳，把周围的草踩倒了一圈。他想大喊，但是顾忌还在深山，野兽之类四处游荡。
　　他不知从哪来的力量，快步沿着土路奔走而去，终于在山腰上看见了茅草屋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