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吴题

9、看我好了

　　杨青禾最终还是在党秋尘的轻哼中睡着了。只不过哄睡曲目有些诡异——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
　　“你唱《军中绿花》哄人睡觉？？”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吧战舰轻轻的摇……”
　　“您是感觉《军港之夜》有什么区别吗？？”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杨青禾认了，《驼铃》就《驼铃》吧……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大兄弟有什么军队情结……
　　心里别扭着，但还是在他温柔哼声中睡着了。

　　党秋尘委屈啊，爷爷是军区退休的首长，他从小在大院长大，每次睡觉奶奶必唱的摇篮曲就是那几首军旅歌……而且每次自己都睡得很香好不好……
　　看着终于睡着还一脸嫌弃的某人，他恨不得把他打醒，不好听吗？？？？自己最喜欢的《小白杨》都还没舍得给他唱呢……

　　鉴于本国的人口和X市的客流量，为了能游玩的尽兴，他俩早早就起来了。
　　党秋尘开始带着杨青禾向自己标记好的大大小小的景点前进、前进、然而前进未果……
　　他俩实在是低估了国庆期间人们出游的热忱和X市的魅力，以至于早上六点就从酒店出来的两人，经历了四个小时的人挤人，还是连X市的一点路面都没有看到。
　　现在两人正在地铁上，要奔赴下一场（人）山（人）海。然而地铁里照样把人挤得晕头转向……

　　“呱呱呱呱”这是小孩子的哭声。
　　“请大家直接把我挤到车门那里去，谢谢了!”这是到站人无奈的请求。
　　“有一位乘客先生钱包掉了，请大家帮忙找一找!”这是列车员的喊声。
　　“啊!疼!杨青禾!”这是……
　　……
　　……
　　这是我们的党秋尘小朋友后背撞到扶手上后的喊叫声……
　　“你叫我有什么用……”杨青禾无奈，却又不动声色的拽过他，手臂一伸，把党秋尘圈在怀里，保证他不会再被撞到。
　　他手臂处的肌肉绷起，身上的白衬衫衬出他漂亮的线条。党秋尘眨巴眨巴眼睛，现在这人把自己护在怀里，一张帅脸快贴到他的脸上。他脑里瞬间有了一系列发散性问题：虽说杨青禾人很高，但自己也是180的身高，这长胳膊长腿……无处安放啊……总不能把手放他腰上吧……
　　“党秋尘，闭眼。还有，腿别再动了。”现在车厢里的人多的把他们又挤得近了一点。杨青禾感觉党秋尘一眨眼他的长睫毛就会带起一阵风，扫的脸痒痒，而且他那两条长腿和自己的腿交错在一起，他一动……实在是……
　　党秋尘也没多想，闭眼就闭眼，不动就不动，要紧的是自己现在后背还是疼的要死。

　　“你好歹也是个有四块腹肌的汉子啊，怎么一撞就嗷嗷叫上了，中看不中用啊？嗯？”杨青禾故意说这话气他，他这几天突然就增加了一项看党秋尘炸毛后毒舌的恶趣味。
　　党秋尘闭着眼睛，杨青禾离他太近，一说话就有热气撒在耳边，痒痒的。
　　和杨青禾小麦色的皮肤不一样，他的皮肤像白瓷一样，所以他白皙的耳朵刚刚染上微红的时候杨青禾就看见了。
　　党秋尘不知此时耳朵已经出卖了他，还是突然就炸了毛一样：“你知道个毛，小爷一直就最怕疼了。十几岁时候在大院里和我爷爷的警卫一起训练，学格斗，我到最后一边哭一边把他们打趴下……那群狠人下手太毒，小爷疼的直流眼泪。”一撇嘴，“谁中看不中啊，等哪天咱俩比划比划，你来你的泰拳，我让你试试跟部队里的人用命练出来的体术是什么样的。”
　　党秋尘其实一直都想试一下他的泰拳，据说拳拳到肉，野蛮的一批。
　　“别了，我怕你疼的叫爸爸，再说了，你那是拿眼泪练出来的，可真不是用命。”杨青禾不嫌事大。
　　党秋尘早就睁眼，大眼睛圆圆的一瞪他，也就杨青禾知道他是要表示愤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跟杨青禾撒娇，完全没有杀伤力。
　　党秋尘感觉眼睛处一阵温热，杨青禾修长的手覆上了他的眼，本来是很温柔的动作，被他一句话搞得全都变了性质“别用你那卡姿兰大眼睛盯着我看，你以为卖个萌我就不会打的你叫爸爸？啊——”
　　这次嚎叫的变成了杨青禾，因为某人打掉了他的手，还一脸坏笑的把脚踩在他的脚上，拧了一圈。

　　脚还没等拿开，两人都突然感觉没有那么挤了，乘客陆续下车，终点站到了——曲江池。
　　这是他俩最后努力的一个景点，如果还是只能看见人头……那就……
　　那就只能看人头了……

　　毕竟是出来“嗨”的，要是一直窝在酒店里，还不如直接回学校了。
　　一下车，他俩真的，悔不当初，人头攒动，无处下脚。好在二人有身高优势，前行了百十来米，远远的望了望碧绿的池面，和那头的红色鼓楼，在心里安慰自己：嗯，这就算游览过了，没白来，可以满足的回去了。
　　然后眼神交流，从一众奔向曲江池的人群中，义无反顾地……转身，心里哀嚎：我特么要回酒店，外边的世界太可怕辽～

　　终于从人群中抽身，两人另辟蹊径，走到了离曲江池不远的一个老民用住宅区，那里就清净多了。
　　大爷大妈搬个小板凳在自己门口坐着，远远的聊上几句。孩子在巷子里跑着，时不时还能听见从那一栋栋隔音效果不太好的老楼里，传出不知谁家的洗衣机运转的声音，还有泡沫剧里男女主的海誓山盟。

　　“我感觉啊，党小尘，你那个‘顺手’做的攻略，崩了。”
　　杨青禾眼里带笑，扭头看低着头
　　一脸生无可恋的党秋尘。知道他心里郁闷，本来想哥俩出来也放松一下，没想到这两天放眼望去，全是放了假出来“说走就走”的人。
　　“别说了，这是我一生的耻辱……本来想带你出来，想着别闷在宿舍里了……”党秋尘撇着嘴，他就想不明白了，怎么就好好的度假搞成这样了？？自己还想带杨青禾出来调整心情，估计现在人家心里都堵成一团了……

　　其实怎么会？

　　有人陪着他疯闹，有人能听他说话，甚至仅仅是有人能在他吃药的时候递上一杯水，杨青禾都要乐开了花了，还怎么敢奢求其它的？

　　你看，那个满是伤痕的人。
　　他连接受别人对他就是无条件的好，都小心翼翼，诚惶诚恐。
　　他连承认别人就是毫无原则的宠他的勇气都没有。

　　杨青禾没回答，他不知道说什么，在发现自己甚至没法回应这样的好的时候，他第一次慌了。
　　以前总想着，抑郁就抑郁了，治不好就算了，这样自己受着，不给别人添麻烦他也还算是个社会主义的阳光好青年。
　　父母那边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自己也少表现出这样那样的病症也就行了。

　　可是现在他慌了，他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无比希望自己是个正常人，什么狗屁抑郁症，最好都他妈给老子见鬼去!
　　他还是没勇气去伸手，接住这份“我就是愿意对你好”的善意，但是却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去刚一刚那个折磨他的“狗屁抑郁”。
　　只是如果没有党秋尘莫名其妙的转弯，然后两人看到那一幕，他应该会坚定的更早一些……

　　“哎，怎么那边好像离古巷更近，听说那个古巷里挺多好玩的，而且这都快中午了，去看看能不能在那里觅个食!”党秋尘瞬间就从刚才的阴郁里抽出来，一下又恢复了常态，转了个弯，又走到了另一栋老楼下。

　　而后两人看到了今后永远也不愿意再想起的一幕……

　　一个女孩儿，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披散着头发，赤着脚，站在六楼的阳台上。
　　楼下围着一群人，父母，邻居，消防员。
　　还有因为刚刚看到这些而错愕的两人。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干什么，杨青禾也是再熟悉不过。

　　跳楼么不是。

　　六年前他刚查出患上抑郁症的时候，其实都不知道已经抑郁多少年了。十五岁的男孩儿打算一了百了，找了个三十几层楼的楼顶，刚站上的那一刻，父母也爬上来了。
　　那个一直优雅知性的母亲，那个严厉又稳重的父亲，哭的不能自己，一遍遍的道歉，一声声的安抚。
　　他们说：“小禾，对不起，爸爸妈妈不知道这些年你这么难过。”
　　他们说：“小禾，你回到爸爸妈妈怀里来，放心，以后你就活成你自己喜欢的模样。”
　　他们说：“小禾，我们不该用爱你来催眠我们自己，把你当成一个提线木偶，对不起，你还愿意试着原谅我们吗？”
　　那乞求的语气唤起了少年青禾内心对死亡的恐惧，也触动了他心底的柔软，自己也是爱父母的啊，自己其实也不想死的啊，自己原来还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吗？而且，父母原来也会这么痛苦吗？

　　那还是活着吧。
　　十五岁那年，杨青禾做了一个决定。

　　“你他妈有个什么狗jb的抑郁症，赶紧给老子我滚下来，别他妈给老子丢人现眼!操，不识好歹的玩意儿!”
　　一个粗暴的男声把杨青禾从回忆里拉出来，刚才那个男人喊的“抑郁症”清清楚楚的落到他的耳朵里。他皱着眉，看那个粗鄙不堪的男人，心里隐隐不安：他是那女孩儿的父亲？
　　党秋尘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自己当然也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喊话。
　　他又突然反应过来，转过身把杨青禾抵到墙角，双手紧紧捂住他的耳朵，用自己的额头顶住他的额头。他不忍让杨青禾听到那边任何的咆哮和歇斯底里，也不忍让杨青禾看到一张张那么狰狞的脸。
　　党秋尘已经感觉到他在微微的颤抖，他知道杨青禾现在心理一定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任凭他一个没有感同身受经历的人，看了这样一幕，又听到那样的话都是心惊肉跳。

　　何况杨青禾。

　　“青禾，如果看向那边让你难受的话，那你就看我好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