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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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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这是出门游春、下河洗澡去晦气的日子。一大早,戚大富就宣布,今天不干活,都休息一天。全家早早吃了饭,收拾停当,刚要出门,就听有人啪啪地拍门,“戚家大娘在吗?云秀姑娘在吗?”
戚大富让朱龄石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媒婆,两个家丁抬着一个提盒,都用红布裹着。媒婆从门外看到戚家母女在正房屋檐下站着,就堆了满脸的笑,“给您道喜了。”说着,招呼着两个家丁,把提盒抬了进来。
云秀一看媒婆,脸就红了,转身就回了房。她知道,何无忌回来了。
戚母和戚大富一看,知道是何家来提亲,高兴极了,让朱龄石去生火烧水,再摘几个果子来招呼客人。戚母跟媒婆互相施礼,互相搀着手臂,“快请进。”
大家坐定,戚母笑意盈盈地看着媒婆,等她先开口。
戚大富看了一眼那个提盒,问:“何家这几年穷了?娶新媳妇,怎么这么寒酸?”
戚母嗔怪他,“别瞎说。”她也看了看那盒子,哪有人家下聘礼是这么点东西,不禁满脸疑惑地看向媒婆。
媒婆笑道:“给您道喜了。何家太太说了,咱们家姑娘模样俊俏,女工也好,让孙天师合了八字,跟我们大少爷十分匹配……”
“等等!大少爷?不是何无忌吗?”戚大富打断她的话。
媒婆笑道:“对,对,原来定的是二公子。要不说何家家大业大,双喜临门呢。二公子这一年在他舅舅刘将军府上,听说是刘将军做媒,娶了一位官宦小姐。我家太太舍不得跟咱们姑娘退婚,就想,反正都是兄弟两个,跟了大少爷,不也是一样。我们大少爷,戚大娘是知道的呀,在太守府里做官,那可是了不起得很呢。”
“你们大少爷,不早就成婚了吗?怎么,大少奶奶死了?”戚大富非常生气。
戚母忙制止他,然后跟媒婆说,“不用说了,烦您回去跟何太太说,我们云秀,跟何无忌自幼定亲,如果说何无忌另娶了高门,您来退婚,我们也认。你们大少爷要纳妾,另找别家吧。我们高攀不起。”
媒婆依然笑着,“哎呀,戚大娘,您怎么不省事呢。何太太那是求孙天师合过婚,才选定了你家闺女。你以为,谁都能进何家做妾呀。再说了,太太都没嫌弃你家云秀,她现在这名声,谁还能要?”
这一番话,戚家母子都脸色都变了。正巧朱龄石端了一碗水进来,戚大富二话不说,抄起来就泼到媒婆脸上,把媒婆吓一跳。
媒婆用手绢擦着头上脸上的水,指着戚大富骂:“你怎么动手呀?!凭你也敢泼我,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两个家丁上来要打戚大富,朱龄石也上来帮忙,几个人扭打在一起。
云秀听说何无忌已经成亲,感觉心口一阵绞痛,好像心都碎了。她瘫倒在地上,默默地哭了,又听媒婆撒泼,忙找出珍藏的婚书藏在袖中,擦了眼泪走出来,让他们住手。
媒婆见了她,挤出一些笑容,“戚姑娘,你是懂事的,何太太是满心疼你,才愿意让你嫁给大少爷做妾。”
“是吗?我怎么听说,大少爷一病不起,何太太是想纳妾冲喜吧?”
“这姑娘,别听市井人们瞎说八道。大少爷身体好着呢。你想想,若不是太太疼你,你现在这样,还不早就退婚了。”
“哦,我怎么样了?”
媒婆用手帕擦擦嘴,脸上不尴不尬地说,“还用明说吗?”
“说,您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好,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丫头,你年轻不懂事,跟那个无赖刘裕拉拉扯扯,不干不净,这是正经姑娘该做的吗?还有这个小杂种,送与孙天师祭天祈福,烧了他多好,与你什么相干,难道是你的私生儿子……”
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云秀一个响亮的耳光。
媒婆捂着脸,“反了你了!小丫头,你敢打我!看我不去回太太……”
“你去回话,现在不是何家退婚,是我要退婚。我戚云秀清清白白,对得起天地祖宗,不是你们可以随便侮辱的!拿着这婚书,还有你的东西,给我出去!”云秀说着从袖子里拿出婚书,扔到地上。
媒婆不甘心,还想争辩。云秀逼近一步,大声喝道:“你还不走?怎么?你们私闯民宅,带人行凶,难道何家要强抢民女吗?”
媒婆没想到戚云秀这么厉害,眼看着戚家大门处聚集了一些人,也怕遭人议论,便叫家丁住手,抬了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一边出门,一边跟人们说,“这家姑娘,不守妇道。哎呀呀,真是的……”
云秀听她不干不净地还在乱说,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走到门外,大声说:“你再胡说,我就去衙门告你!污人清名,可是戴枷十日,杖责八十!”
媒婆一听要挨打,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带着人抬着礼盒走了。
云秀眼中含泪,对聚集过来看热闹的邻居们说,“各位叔伯婶婶,我们戚家与各位为邻,也有几年了,我戚云秀如何做人,如何做事,想必各位心里也都清楚。今天我们无端遭人欺侮,真是无妄之灾。我与何家已经退婚,当日订婚,也不曾收过聘礼,两家再无瓜葛。将来若何家再来纠缠,请大家给我做个见证!”
邻居们本来是看热闹,一看云秀小姑娘家哭得梨花带雨,都有些不忍心,再回想起这几年,这姑娘与人为善,操持家务,还抽空给孩子们讲课,不像是水性杨花之人,就都纷纷答应,还有人劝她:“你放心吧,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是好姑娘。”
邻居们安慰了几句,就各自回家了,毕竟还得过节。
云秀也默默回到家中。刚才一番争执,她已经用尽了全力,这时候浑身发软,坐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默默发呆。
戚大富和朱龄石刚刚跟人打架,吃了几拳头,正哎呀哎呀地喊着疼,戚母正帮他们揉着身上。母子几个一看云秀去了井边,害怕她想不开,一个箭步冲上来,把她拽了回来。
戚母抱着女儿,大哭起来。
“你糊涂了!你别干傻事呀!”戚大富也骂妹妹。
朱龄石抱着云秀的手大哭,“姐姐,姐姐,你别死,坏人欺负你,我去杀了他们。”
云秀无力地摇摇头,拍拍母亲的肩膀,摸摸朱龄石的头,还开个玩笑,说:“娘,哥哥,小石头,你们别担心,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我也是赌过命的人,怎么会因为几句闲话,就寻死呢。”
戚大富听她提起赌命的事,一下子明白了,肯定是刘裕搞的鬼!
肯定是刘裕求婚不成,怀恨在心,四处散播谣言,目的就是搅得何家来退婚,好让妹妹嫁给他!戚大富越想越恨,肯定是刘裕,看我不把他抽筋扒皮!不过,今天是好日子,先过了节再说。
戚大富想到这儿,勉强笑着说,“娘,秀儿,看你们哭得眼睛都肿了,去洗洗脸吧,咱们也该出门了。”
云秀神色黯然下来,“我不去了,娘,您跟哥哥他们去吧。”
戚母哪里放心她一个人在家,也不去了。朱龄石也要陪姐姐。戚大富说:“好吧,咱都不出去了。人山人海的,有啥好玩的。你们等着,我去买些鱼肉果菜,咱们在家过节。”
安顿好家人,戚大富揣了一些钱,关好宅门,就进了城里。说是买菜,他却不去市场,在大街上来回走,踅摸着刘裕的踪影。
赌场没有。
酒楼没有。
茶肆没有。
勾栏没有。
这小子,难道躲到王家去了?王谧先生真是识人不明,竟然那般看得起他。
戚大富把京口城里找了个遍,没找到刘裕,想打人的念头就渐渐地淡了,去集市买了鱼肉,正要回去,忽然见一座青楼,二楼临街有一扇窗户开着,飘散出脂粉香气和一些酒肉香味。戚大富不觉走近了几步,仔细一看,窗户里几个人正在吃花酒,里面有一个人赫然就是刘裕。
戚大富一看他,就生气,想上楼揍他,可惜手里拎着鱼肉,想了想,母亲和妹妹这么久都是吃糠咽菜,今天过节,还是让他们先吃一顿好的吧。刘裕一时半会死不了,以后再找他算账。
戚大富恨恨地想着,瞪着刘裕,恨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等戚大富出城回了家,已经是下午。家里竟然院门大开,赶紧进去一看,母亲满头是血,捂着头倒在地上,哭得声音都已经哑了,“云秀……云秀……”
朱龄石躺在不远处的地上,昏了过去,脸是肿的。
戚大富手里的鱼肉啪的掉在地上,抢上去抱起母亲,抱起朱龄石,又气又怕:“娘,娘,小石头,醒醒,醒醒,这是怎么了,刘裕!你个王八蛋!对老弱妇孺也能下这样的毒手!云秀!云秀……”
以前他一回来就叫云秀,云秀总会娇嗔地回答一声。这次,他吼了几声,都没有人回答。妹妹肯定是被抢走了。可现在母亲重伤,朱龄石昏迷,他没法扔下他们去找妹妹,坐在院子里,一手抱着母亲,一手抱着朱龄石,挺大的汉子,急得直哭。
邻居有个大娘,见刚才那伙强盗走了,戚大富也回来了,就壮着胆子,探头探脑地进来,先双手合十念了两句“天师保佑”,这才急切地说:“大富,你可算回来了。刚才你们家来了一伙人,不得了,杀人了,啧啧,真是,真是一伙强盗。”
戚大富哭着说:“大娘,大娘,你看清了吗?可是那个无赖刘裕?”
“我……倒没看着,哎呀呀,我早起来头疼,今天上巳节,我也没出去,我们家儿子带着媳妇出去逛了,就我自己带着小孙子在家里,听着外面人吵马叫的,也不敢出门,但是听着,哎呀呀,了不得,了不得……天师保佑!”
戚大富不问了,对她说,“大娘,您帮帮忙,去找个郎中来。我有钱,我有钱。”
大娘看他可怜,就赶紧回家喊了小孙子去找郎中,自己又回来帮着照顾。邻居们陆续游春回来,发现戚家被抢,都来帮忙照料戚母和小石头。
戚大富担心妹妹,安顿好家里的事,他便从厨房拿了菜刀,往腰里一别,大步流星地去了城里,直奔那座青楼,去找刘裕要人。
这一个多月,刘裕在王家养伤,闭门不出。刘毅、诸葛长民、孟昶怕他还惦记着戚云秀,想不开,特地凑钱,治了一桌花酒,让他开心。
戚大富冲进来的时候,两个妓女正在弹唱,他们几个都喝得东倒西歪,嬉皮笑脸地击节喊好。
“刘裕,你混蛋!”戚大富怒吼一声,从怀里亮出菜刀,使出全身力气冲刘裕砍了过来。刘裕侧身一躲,顺势飞起一脚,戚大富被绊倒,摔了个大马趴,菜刀也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妓女吓得扔了乐器大喊,“杀人啦!”
刘裕醉醺醺地站起来,“戚……大富,你疯了?”
戚大富忍痛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想去捡菜刀。刘裕又一腿,把他踢得倒仰,重重地摔在地上。
刘毅几个人都醉了,拍手喊好,“打!打他!”喊着喊着,声音小了,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老鸨带着几个打手冲了进来,“谁敢在我地盘闹事?”
刘裕指指戚大富,又冲老鸨他们摆摆手,“认识,出去。”
“是,刘爷,您慢慢玩。”老鸨马上一脸笑容地退出去,让那两个妓女进来,那两个妓女你推我,我推你,都在门口站着,绝不肯再进来。
刘裕的酒劲上来,难受,揉揉脑袋,问:“戚大富,你他妈疯了?”
戚大富又气又急,连哭带嚎:“你他妈不是人,我他妈宰了你。”
“我他妈怎么得罪你了?”
“你说,我妹妹,你把她怎么了?”
云秀?
刘裕一下子酒醒了,“她怎么了?”
“你少装蒜!是不是你把她绑走了?”
“绑走了?被谁绑的?”
“你还跟我装?!你说,最近市面上那些谣言,是不是你散布的?我妹妹清清白白一个姑娘,你怎么能污蔑她的名声!不就是让何家退婚,好让她嫁给你吗?”
“什么谣言?你别瞪眼,我这一个多月都在王先生家住着,门都没出过。到底是什么谣言?”
门口那两个妓女小心翼翼地插话说道,“我知道。”
“什么谣言?”刘裕问她。
“就是,人人都说,戚姑娘跟你勾搭成奸……”一个妓女说。
“你们还有个私生孩子,是个小杂种。”另一个妓女补充。
“就是,大家都说真看不出来,听说那姑娘平日里知书达理,特别懂事,没想到能做出这种事。”先说话的那个妓女接着说。
“不对,人家都说早看出来了。说她每天中午在河边跟人私会,要不何家二公子怎么去京城去了一年,都在京城另娶了。”另一个妓女更正说。
戚大富骂道:“住口!你们知道什么?什么私会,我妹妹每天中午那是教孩子们读书!还什么小杂种,那小杂种是胡人!是我们兄妹好心收留的!你们自己脏,别往人身上喷粪。”
两个妓女不敢出声了。
刘裕听着,没说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戚大富见他不出声,骂道:“刘裕,你个王八蛋,你听听,他们都怎么作践云秀!”
“你别再惹我!你妹子不是我绑走的。你有这功夫骂我,不如去快去救人。再跟我这里耍浑,就怕来不及了。”
“啊?我妹妹在哪儿?我去哪里救她?”
“你最近还得罪谁了?”
“何家?他们下午来闹过,想让云秀给何家老大做妾,被我们赶走了,连跟何家老二的婚都退了。”戚大富思忖道。
“那就是了。我听刘毅说,何无伤在太守府里受了惊吓,现在病入膏肓,得纳妾冲喜。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绑走云秀的肯定是何家。”
“他妈的,我找他们去!”戚大富捡起菜刀,就往门外走,还不忘对两个妓女说,“以后再胡说,我剁了你们!”
刘裕冷笑一声:“何家是名门望族,你就这样去,只怕大门都进不了。还想救人?做梦去吧。”
戚大富站住,想了想,回来把刀一扔,扑通跪下,“主人,我是你奴才,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妹妹。”
“上次帮你们,我落了一身伤病,还败坏了名声。这火中取栗的事,我可不干。”刘裕冷着脸,冷冰冰地说。
你有什么好名声怕败坏的?
戚大富生生地把这句质问咽了下去,左右开弓抽自己嘴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干云秀的事。刘裕,主人,我求求你,你救救她。”
刘裕面色冷峻,笑了一下,斟了一杯酒,“你求我救她,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不能白救。”
戚大富说:“只要你救她出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刘裕端着酒杯,冷眼看了他一下,把酒喝了。
戚大富脑筋飞快地转动,他知道,刘裕对云秀还贼心不死,要求他救人,只能把云秀许配给他,但是不知道妹妹心意如何。他想来想去,又想起母亲和小石头那般模样,害怕何家对云秀不利,狠了狠心,把脚一跺:“行,刘裕,你要是把云秀救出来,我做主,把她嫁给你。”
刘裕冷笑一声,“你做得了她的主吗?”
“我是她哥,长兄如父,她要是不答应,我就以死相逼。……再说,你救她于危难之际,她会感激你,不会不答应的。”
刘裕让门口的两个妓女去拿纸笔印泥来,送到戚大富面前。
“好,那你现在就写婚约。”
戚大富不再犹豫,提起笔写了婚书,写完后盖上手印,双手交给刘裕。
刘裕一手接过婚书浏览,一手攥紧了拳头,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种狠辣的神色。戚大富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神情,心里莫名地有一丝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