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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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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毅今天不当值,就出了府,驾着自己的牛车,准备回家。想起今天的事,虽然他以前追贼捕盗也杀伤过人,但那些都是贼人,今天虽然是太守的命令,但刁浑也曾是他的顶头上司,刘毅还是觉得对不起他,心里也有点发慌。他一边想着一边驾车赶路,刚转过街角,就遇到云秀。她正急匆匆地赶路,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戚姑娘,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怎么了?”刘毅把车停住,跳下车来。
云秀看到他,擦了擦眼泪,说:“没什么。正要去找王谧先生。”
“你找他做什么?”
云秀从袖子里取出刘裕写的字条递给他,说:“刘裕去找刁逵了。这是他写的字条,让我送去给王先生,说王先生一定会去救他。”
“啊?他跟刁逵有仇,怎么自投罗网去了?难怪一大早就捎信说要蹲大牢。”刘毅接过来看那字条。
“这……都是我惹的事。我哥哥被梁贵算计,欠了十万赌债,多亏刘裕和你们各位仗义疏财,已经凑齐了,但是梁贵躲起来了,没办法还钱给他,明天的债又要翻倍。你们同伴商量了,直接带着钱和我哥哥去了刁府碰运气。我来找……,来找太守,他不见我。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想到这个字条,虽然刘裕说到未时再打开,可是我心慌得很,就擅自打开了,一看才知道,他早就去找刁逵了。肯定是知道此去凶险,才说万一回不来,就找王先生救命。那我何必再等,现在就去找吧。”
刘毅看完了,把纸条折好递给她,安慰她说:“姑娘别怕,刘裕这小子命好,我跟他打小一起长大,大灾小难那就没断过,每次他都逢凶化吉。你上车,我带你去找王先生。”
云秀没有推辞。她既担心哥哥的欠债,又担心刘裕遭遇什么不测,他可是平白被牵连进来的。
刘毅叫她坐好,把鞭子猛的一挥,拉车的牛吃痛,哞的叫了一声,狂奔起来。
牛车一路奔驰,不到一刻就到了王家。
王家是一所不大不小的低矮宅院,门前种着几株柳树,虽然树叶已经都落了,但是枝干遒劲,枝条在寒风中轻轻飘动,衬着白墙黑瓦,自成一景。
可云秀无心赏景。一看王家大门紧闭,她的心一沉。
看门的人双手裹紧厚厚的棉衣,懒洋洋地靠在门前的柱子上。他认识刘毅,懒洋洋地挥挥手说:“您请回吧,跟太守大人说,我家老爷不会出山的,不用再来请了。”
云秀赔笑递上刘裕的字条,说:“这位官人,这是京口里刘裕给王先生的书信,烦请通报一声,他有难,请王先生搭救。”
看门人一下子坐了起来,“刘裕?”他接过字条,抬头看看天色,“这个时辰,我家老爷应该在书房写字,二位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刘毅暗自称奇,这个王先生,连太守的面子都不给,竟然如此厚待刘裕?这小子,面子这么大吗?
云秀却在担心,刚才她先后去了何家和太守府,都遭人白眼。王家如此高门大户,谁知道这位王先生肯不肯帮忙。万一他不肯帮忙,该怎么办。
没成想,不到一刻钟,门房已从西侧角门牵出来一辆马车,不多时,府门大开,两个小厮伺候着一个中年人出来上车。那人长相端正,戴着便帽,穿着布衣,胡须长到胸前,一丝不乱,背着手,不快不慢地踱步,见云秀和刘毅在门前候着,便对他们温和地一笑,指着马车说:“烦请两位屈尊上车,带路吧。”想来就是王谧。
刘毅和云秀喜出望外,把牛车交给王家的下人,就上了车,将事情经过给王谧讲了一遍。王谧听了,捻着胡须笑道:“王孝伯曾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这个刘裕是常惹事,痛饮酒,不读《离骚》,可侠肝义胆,倒是个奇才。”
天空渐渐地飘下了雪花,不多时,雪越下越大,风也大了起来,吹得人寒意入骨,乡间道路也逐渐变得泥泞,马车在漫天风雪中艰难赶路,走了许久,远远看到刁宅。
那是一所高大的宅院,天还没黑,院门上的灯笼就早早地亮了起来,门前高高的台阶下,站着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在说什么。
王谧等人下了车,正看见诸葛长民和戚大富等人站在台阶下,旁边放着一个大箱子。他们正焦急地冲大门里喊,“梁贵,你过来!”“我们来还债了!”
几个家丁拿着棍棒拦在他们面前,梁贵站在家丁身后,咧着嘴大笑,“你们找我何事呀?”
戚大富急的跺脚,喊:“我们还债!钱都准备好了!”
“哦,今天不方便,明天再说吧。”
诸葛长民说:“梁贵,钱我们送到了,你爱收不收!咱们走!”
“走就走呗,反正我没收着钱,明天就翻番。”
“那你滚过来收钱!”
“今天不方便,明天吧。” 梁贵一副欠揍的模样。
诸葛长民等人气得大骂,正无计可施,一看到刘毅来了,就马上把他拉过来,说:“太守府的武官到了,你们还不让开?”
梁贵等人哈哈大笑,“这不是刘毅吗。别拿太守吓唬人,等你哪天当上太守,……那我就得当丞相了。哈哈哈。”
刘毅哪受得了这种轻视,腾的就火了,拔刀出来就砍。梁贵没想到他真敢动刀,往后一躲,被台阶绊倒,摔得四仰八叉。
刘毅持刀逼上一步,“混账东西,敢骂我,滚过来受死!”
梁贵从地上爬起来,躲得远了点,嘴上不示弱:“我们老爷现在里面坐着,你甭在我们面前耍大刀,有能耐,你剁自己呀。”
刘毅追上来砍他。
梁贵忙叫人拦住。
戚大富、诸葛长民想趁乱闯过去,门口乱了起来。
王谧一边让他们住手,一边拿出自己的名帖,让人递了进去。
一会儿,刁逵出来,门口的乱局立刻停止了。
虽然人们叫他刁老爷,其实他年纪不老,身材矮胖,穿着锦帽貂裘,脸上斜斜的一道疤痕,从两眼间开始,直到嘴边,看起来有些吓人。
刁逵快步走到王谧面前,行了个礼:“学生刁逵,见过老师。这风雪天,您怎么来了?老师有何吩咐,派人传话就是,岂能劳您屈尊临门。”
王谧称呼他的字,微笑说道:“孟达不必多礼,我听说刘裕在你这里,特来接他。”
刁逵的脸色立刻不好看了,“刘裕混账之至,竟敢惊动老师!”
刁逵命人将王谧的马车拴好,拿些草料来喂牲口,亲自扶着王谧的手臂,把他接进府中。诸葛长民等人便抬着大箱子,一起跟了进来。
刚进来,众人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王谧的脸色也微微一变,责怪地看了刁逵一眼。刁逵丝毫不觉,依然把王谧请到堂上,命人设座上茶。
只见刘裕光着上身,被反绑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上,身上鲜血淋漓,一左一右两个壮汉,正在轮流甩鞭子。他们每一下都憋足了劲儿,鞭子呼呼带风,每打到刘裕身上一下,他浑身就猛的一震,但就是一声不吭。
旁边,还有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短刀长刺。
云秀被这血腥的场景吓哭了,叫道:“别打了!”
戚大富扑通就跪下来,“刁老爷,我有钱,我来还债,别打他了。”刘毅、诸葛长民等提刀去救人。两个打手被刘毅等人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云秀看刘裕身上已经血肉模糊,又见他脸色煞白,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不知道如何是好。
刘裕看到她,先是一愣,旋即笑了,“你来早了。”
云秀不知道该说什么,从袖子里拿出手帕,却不知道是该帮他擦头上的汗,还是身上的血。
刁逵骂道:“刘裕,你这混账奴才,你我之间的事,为什么惊动王先生?”
刘裕把目光从云秀身上移开,冲他笑道,“王先生不来,我怕死在你府上。刚才打了五十鞭整,够了吧?”
刁逵冷笑,嘲弄地说道:“是条好汉!”
戚大富忙说:“刁老爷,我来还债了,您快把他放了吧。”
“我与他算的是旧账。你的账,跟梁贵结去。”
诸葛长民立马叫道:“梁贵,你家主子让你收钱,快滚过来。”
梁贵紧走两步,来到刁逵身边,探询地看向他。
刁逵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事办得好。既然刘裕亲自来给我认错求情,这人欠你的钱,你就收了吧。”
梁贵说了声是,叫人来把钱箱子抬下去清点,诸葛长民怕他们使诈,冲孟昶使了个眼色,两人跟了上去。一会儿,梁贵跟诸葛、孟昶清点完毕,来回了话。这事就算了了。
王谧对刁逵说:“把刘裕放下来吧,他还欠你多少,我来还。”
刁逵摸了摸脸上的伤疤,说:“回老师的话,他当初伤我这一下,刚才我打了他五十鞭,已经两清了。来人,把刘裕放下来。”
刘毅早就砍断了绑绳,架着刘裕的胳膊,往门外走。
刁逵却又把手一挥,有十几个家丁拦住了他们去路。
刘毅提刀,怒吼:“让开!”
“刘毅,你欠我的还没还,就想走吗?”刁逵声音不大,透着一股阴冷。
“我欠你什么?”刘毅回身怒喝。
“刁浑何在?”刁逵质问他,“刁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然恩将仇报,把他杀了?你这种脏心烂肺之人,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
刘毅一惊,“杀他是太守下的令,你不服,找太守大人去!”
刁逵大笑起来,“你别拿太守压我。司马休之不过是谯王之子,得罪我刁家,当今丞相也不会放过他。刘裕,你们几个,可以走了。刘毅,把命留下。”
刘毅握紧了刀柄,“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谁有本事留下我的命!”
王谧劝道:“孟达何必如此。”
刁逵说:“老师见谅,学生家里是开赌坊的,自小讲究的是赌债必偿,学生不敢坏了规矩。”
眼看又要打起来,刘裕大声说:“既然是赌场规矩,刁逵,刘毅的事,我也接着,你敢不敢跟我再赌一把?你赢了,我死,放他们走。要是我赢了,你得答应,你跟刘毅、跟我,所有恩怨,一笔勾销。还有那个小胡人朱龄石,让我们带走,不要一钱。”
云秀没想到,这种生死关头,他还记得朱龄石的事。自己真是太对不起他了。要不是她,刘裕不会在乔迁之日倾家荡产,还差点要搭上性命。士为知己者死。云秀想好了,如果刘裕输了,那她也以命相报。
刘毅骂他:“你疯了,站都站不稳了,还赌?你不要命了你?”
刘裕低声说,“你看咱们这几个老弱病残,还有女人,硬拼哪是对手。赌,还有一线生机。不赌,只能看你被人乱刀砍死。”
刁逵笑了,“刘裕,今早你跟我赌,已经让我打了五十鞭,再赌,你就得输命了。”
“你别忘了,上午的赌局是我赢了,所以你才答应,让梁贵收钱,销了戚大富的赌债。这一局,我还能赢。你敢不敢?”
刁逵笑道:“好,是条汉子。既然你要送死,我绝不阻拦。我知道你樗蒲玩得好,我偏不跟你赌这个。来人,把我的骰子搬上来,我再跟他赌一局。”
很快,刁府家人摆好了赌盘,设了两个座位,两个位置前面都摆了六个骰子和一个骰盅。
刘裕忍着剧痛,在座位上坐好。刁家人把大树旁那些短刀长刺连桌子摆在他的旁边。刘裕轻轻一把,把桌子掀了,“用不着这些零碎,拿开。”
刁逵说:“不知道你能不能玩这骰子?怎么样?一局多少?多少为限?”
“今天玩个大的。首局十万,每局翻番,百万为限,谁先赢到百万,谁就赢了。”
“好!请!”刁逵干脆地答应了。
“请王先生和各位见证!”刘裕拱手敬了一圈。
云秀等人紧张地看着他们的赌局。
刁逵说:“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让你先,省的人家说我胜之不武。”
“好,那我就先发制人了。”刘裕稳了稳心神,又把棋盘一掀,抄起骰子在骰盅里。
刁逵无所谓,把头一点,现在他看着刘裕,就像看着煮熟的鸭子。
刘裕的脸色冷峻起来,把骰盅一把抄起来摇动,手速之快,云秀只看得眼花缭乱。戚大富、诸葛长民、孟昶等人都围了上来,眼睛紧盯着赌局,嘴里低声喊着:“天!天!天!”梁贵和刁家小厮们都大声喊:“地!地!地!”
忽然,刘裕停了下来。骰盅揭开,戚大富等人都拍着大腿,长吁短叹。刘毅本来把刀放到刀鞘里,一看骰子,立刻握紧刀柄,拔出了半截刀来。
刁逵一看,哈哈大笑,“刘裕啊刘裕,你也有今天!”
云秀不懂赌局也知道,这是输了,不禁在想在赌局怎么这么大,一百万,那得织多少布才能够一百万钱?算了,不想了,反正要是死了,不管输多少,都不用还了。一会儿应该怎么死呢?刁家的门柱看着挺结实,刘毅手里的刀也挺锋利……
刘裕看了看自己的战果,眉头微微一皱,又立刻笑了,“你懂什么,我这叫投石问路。到你了。”
刁逵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拿起骰子随意一抛掷,竟然是天牌。戚大富等人一看,狠拍着大腿,闭着眼睛直跺脚。刘毅一看,也忍不住失望,暗骂今日晦气。
刁逵大笑,“你输一局,我赢一局,一输一赢,你可欠我三十万了。”
云秀已将生死抛之脑后,就关心起赌局来:“一输一赢,不应当是二十万吗?怎么三十万?”
戚大富忙给她解释:“这是翻番局,第一局是十万,第二局翻番,就变成二十万,第三局就是四十万,第四局就是八十万,第五局是一百六十万。”
云秀觉得不公平。正在她心烦意乱之时,却听戚大富大叫了一声“好”,诸葛长民等人都鼓掌喝彩,再看刁逵脸色一黯,那就是刘裕赢了?云秀松了口气,还有希望。
戚大富已经看得入迷,完全忘了害怕,给她解释,“这一局彩头是四十万,刘裕赢了,抹掉刚才刁逵赢了的三十万,他还赢着十万。下一局彩头八十万,刘裕要是赢了,那就稳赢了!”
云秀一听,又像掉到了冰窟窿,那要是输了……
刁逵对刘裕不禁有点佩服,“你小子,挨了那么多鞭子,命都去了半条了,还有这手气,天生是个赌鬼。可惜,你还是得死在我手里!”
刘裕笑了:“谁死还不一定呢。你喜欢楠木的,还是梨花木的?”
“什么?”
戚大富、诸葛长民等站在刘裕背后,一起起哄:“棺材呀!”
刁逵大怒,脸上的伤疤因为怒气更加难看,骂道:“不知死的奴才!一会儿你死了,连草席都没得裹!”刁逵拿起了骰盅,霎时冷静下来,神色专注,目光如炬地盯着刘裕,手里却不紧不慢地开始摇动骰盅,先慢后快,先上后下,舞得花样迭出。
戚大富等人攥着拳,弓着身子,一个劲儿地念叨:“地!地!地!”
梁贵领着刁家壮丁们,在刁逵身后喊:“天!天!天!”
刘毅也紧张地盯着刁逵,头上微微冒出了一层细汗。
王谧虽然一直不说话,这时也坐直了身子,关注地看着赌局。
云秀也感觉刁逵摇了有一个时辰那么久,在心里也不由自主地默念,“地!地!地!”
刁逵摇了许久,忽然收手,啪的一下把骰盅扣在桌上,然后缓缓地揭开。戚大富等人几乎都用尽全力喊:“地!地!地!”然后又一起失望地哭嚎。
戚大富恨铁不成钢地揍了刘裕一下,“你小子,完蛋了!”
刘裕疼的吸了口气。云秀打了哥哥一下,“他伤成这样了,你打他做什么?”
刘裕看看刁逵的骰子,微微一笑,对云秀说:“没事,我不疼。”说完他拿起骰盅,随意地摇晃起来。
戚大富一看他摇盅都不如平常那般潇洒自若,知道这次完了,“他不疼,他很快就不疼了。”戚大富失望至极,也不跟别人一起给刘裕鼓劲了。
“别胡说!”云秀埋怨哥哥,“也许刘公子这局就赢了呢?”
“你懂什么,赌钱讲究的是手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看他今天又病又伤,输了这么多次,晦气至极,完蛋了,完蛋了。”
戚大富话音刚落,刘裕把骰盅扣在了桌上。王谧看着骰盅,一言不发。诸葛长民等人都不敢再喊天牌地牌,刘毅拔出了佩刀,准备好了,要杀出去。
刘裕却十分淡然,问云秀:“你说,我这把能赢吗?”
云秀深深地呼吸一下,笑着回答:“不怕,你只管看吧,若输了,我陪你一起死。”
得到这个答复,刘裕笑了,“若我赢了,你嫁给我。”
他说着,把骰盅轻轻揭开。
众人都看向骰子,都呆住了。过了半晌,还是梁贵失声叫道:“神了!这是神牌!一把定输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