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映流年》丁木桃

6、第六章 是谁寄人篱下

　　一连几天，乔慧儿都没看见黎明泉，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晚上很晚才回来，她懒得理他，也好，落得清净。
　　不过，人也总有不走运的时候，连着几天，乔慧儿又都能遇到他了，因为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乔慧儿对黎明泉是有敌意的。两个苦大仇深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是不可能和平共处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当空气，喏，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法子呢？
　　这天晚上，乔慧儿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锁响，扭过头，看见黎明泉回来了。她没吭声，埋头看电视。
　　自己的客厅里愣生生多了一个大活人，又把他当空气一样处置，这让黎明泉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他也没吱声，摔了一下搭在肩上的外套，低头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周末，忙了一星期，黎明泉本来想看看新闻，听听音乐，消遣消遣的，却被那个叫乔慧儿的死丫头夺了权，嗯？她似乎已经先入为主，处处占据主动，弄得他倒成了寄人篱下似的了。
　　黎明泉从厨房里冲了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随手拿起遥控，不动声色地倒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音乐频道上，欣赏那让人热气沸腾的歌舞。
　　乔慧儿的电视剧正看得起劲，被这天外来客硬生生地插了一杠子，心里有些着急，她赶紧拿着遥控把频道给换了过来。
　　35台，电视剧。
　　没有2分钟，很快又成了15台，音乐频道。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人家看电视剧正看得好好的！”乔慧儿憋住了。
　　“谁规定现在就要看电视剧？哪条法律写着现在是电视剧时间？”黎明泉慢条斯理地说。
　　“我看得好好的，你捣什么乱？！”乔慧儿有些恼火。
　　“你看着就是你的了？你问问电视机，看它有没有这个胆？”黎明泉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你！——”乔慧儿见眼前的这个主有些刁蛮，一时语塞，她拿起遥控，很快把频道倒了过来。
　　几秒钟功夫，频道又乱了，这次不是音乐频道，黎明泉胡乱倒了一个台，上面吱吱扭扭地放着广告。音乐他是不听了，随便哪个台都好，一定要打乱某些人的“战斗部署”。
　　乔慧儿终于争到遥控的“控制权”，哼35台！她把遥控器死死地抱在怀里。
　　黎明泉看着乔慧儿那拿出身家性命争夺遥控的架势，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他端起还未完全凉好的咖啡，一屁股蹲坐在电视柜上，正好不多不少地挡住了乔慧儿的视线。“嘶——”黎明泉慢慢吸了一口咖啡，夸张地长出一口气，露出极惬意的表情。
　　“哼！什么人！鬼子！日本鬼子！”乔慧儿走进自己的卧室，“吧嗒”一声关了门。
　　“亲们亲们，放个大招，怎么才能把那尊瘟神请出家门呢？”乔慧儿苦着脸说，“他不知道要祸害我到什么时候了！”
　　“怎么了？”305室的成员齐声问。
　　正是午休时间，为了方便，乔慧儿每天中午都在学校吃饭，又在宿舍歇息的。
　　“那讨厌家伙鬼，老和我过不去！”乔慧儿说。
　　“那谁呀，敢那么嚣张，竟然欺负到我们霉一乔头上了！姐妹，咱一起出马，狠狠教训一下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陆婉婷首先发了话。
　　“是呀，谁敢横刀立马，唯我305四员大将！”乔茹雪一个鲤鱼挺立，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做了一个唱戏的动作。
　　“就是，看文斗还是武斗，就我们305大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论功夫，咱公鸭也有两手呢！”陆婉婷道。
　　“对，咱在气焰上一定把他打趴下！狗眼看人低，也不看看我们大霉霉是什么出身！身后有多强的战队！”乔茹雪说。
　　“霉儿，到底是谁啊，说给我们听听”李可岚着急了。
　　“倒霉，租房的时候王大哥说房主一时半会不回来，我可以大住的，结果他又把房子租给另一个了，租就租吧，偏偏遇着一个死不讲理的，老和我打嘴仗！”乔慧儿一提起那主，就气不打一处来。
　　“嘴仗啊，”陆婉婷说，“好说啊，那不是你的强项么！”
　　“强项？呜呜，你是不知道，那家伙有多刁！”乔慧儿苦着脸，“更主要的是，你说我一个姑娘家家，和一个大男人合住，传出去多不好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傍了大款呢！”
　　哈，全寝室人哄笑。
　　“你们笑什么呀！”乔慧儿有些羞恼。
　　“大霉霉，这个，你就不要担心了，你说你长得这么冰清玉洁，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哪个男人能下得了手啊！”乔茹雪大笑。
　　“就是就是，俺家霉霉安全系数相当滴高！”陆婉婷也捂着嘴。
　　“霉儿，你可不是不三不四的女孩，放心好了！”李可岚搂着乔慧儿笑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凑合着住，见面的时间也不是很多，你说是不是？”李可岚说。
　　“要我说，你还是干脆搬回来住算了，咱姐妹这是啥关系啊，保证没人欺负你！”乔茹雪说。
　　“那怎么行，我好不容易找来的房子！阵地决不能丢！”乔慧儿说，“再说了，我还要好好地写稿子，挣多多的钱，把我外婆接到吉宁来享福呢！”
　　想起外婆，乔慧儿赶紧拿出手机，又给外婆打电话了：“外婆，我想死你了！嗯，我好好的，什么都好好的……”
　　乔慧儿其实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刚生下来娘就死了，爹从未照面，乔慧儿是被外公外婆一手拉大的。乔慧儿的外公乔振宇是乡村小学的校长，和乔慧儿的外婆柳眉子是一所学校的老师，两人彼此爱慕就结合了。乔家三代单传，到了乔振宇这一代，仅仅生了乔慧儿母亲一个。乔振宇和柳眉子喜得爱女，取名乔慧，像眼珠子命根子一样宝贝着，乔慧机灵乖巧，模样出众，出落得像水中芙蓉，亭亭玉立。乔慧二十岁那年，爱上了一位青年才俊，那人在书画方面都极有造诣。他的书法雄强劲逸，古朴浑厚，气势浑宏。画作更是自成一家，深得众人喜爱。才子配佳人，两人从此坠入爱河，不能自拔。
　　他们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境地，乔慧沉浸在将要嫁做人妻的幸福与喜悦当中。晴空霹雳，一个文文静静的女人带来一个令人窒息的消息，那位青年才俊是有家室的！就是这位瘦瘦弱弱的女人，怀里却抱着他的孩子！
　　那女子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像一把重锤，打碎了美好的梦，乔家人被击得不知所措！天崩地裂，乔慧找到青年才俊，已经无力说出一句话来。青年痛哭流涕，说他和那女人没感情，他们原本说好了要离婚的，已经分居了，却没想到她偷偷生下了他的孩子！
　　命运的嘲弄让所有人都乱了方寸，乔慧含着泪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让她爱着的恨着的伤过了还在痛的男人，本想让时间来冲刷身心的伤痕，没想到，命运竟然又一次和她开了个致命的玩笑：她竟然怀孕了，她也怀上了他的孩子！
　　乔家人丁不旺，谁都舍不得这个孩子，万般无奈，乔振宇和柳眉子决心带着爱女远走他乡，他们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安顿了下来，安心让乔慧养胎。
　　天有不测，命运多舛，乔慧在生产的时候，大出血死了，留给两个老人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年过五十痛失爱女，这使乔家两位老人一度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面对怀里小小弱弱的孩子，老人含泪给她起了个名字：乔慧儿。乔慧儿是乔慧生命的延续，是乔家血脉的延续，所有的伤与痛，苦与难，都在养育这小不点的过程中，日复一日地淡化，日复一日地修复了。
　　乔慧儿日渐可爱，日渐美丽，眉眼像极了她的母亲乔慧，她机灵乖巧，活泼可爱，渐渐地，这个遭受重创的家庭因为有了乔慧儿，渐渐有了欢笑。
　　乔慧儿打从记事起，就只知道外公外婆，没见过爹娘！她不问，乔家老两口也不说，关于她的身世，乔慧儿至今是个谜，她只从外婆珍藏的照片中，见过母亲的模样。外婆和外公把多出母爱父爱几倍的爱都给了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乔慧儿是快乐的，她像极了乔慧，她的一颦一笑常常会让乔家两位老人有一种错觉，就是他们的乔慧没有死，过去发生的不幸是一场梦，一场让人切肤痛骨的梦。
　　屋外，天刚下过雨，碧空如洗，太阳像一件红色的纱衣，轻轻飘落下来，花草呀，树木呀都娇首挺立，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滴滴——”门铃一直响，乔慧儿放下手中的东西，跑过去，打开门，又是那个可恶的家伙！
　　黎明泉站在门口，他身材伟岸，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犹如希腊的雕塑，幽暗深邃的眸子，英挺的鼻梁，一张坏坏的笑脸，显得狂野不羁。此刻，他正站在门口，邪邪地笑着，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似乎也带着笑意。
　　“喂，我说，你有钥匙干嘛不自己开门？”乔慧儿嘟着嘴。
　　“家里有人我干嘛要自己动手？”黎明泉依旧坏笑着。
　　“我又不是你的保姆，我可没有这个义务！”乔慧儿嘟着嘴。
　　“喂，小姐，不要那么嚣张好不好？”黎明泉边往里走，边脱着外套。
　　“谁是小姐！你才小姐呢！”乔慧儿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黎明泉看着乔慧儿那较真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我说大姐，阿姨，你别追我了好不好，给别人一点空间吧，中学生就是太难缠了！”
　　“谁是中学生？本姑娘已经是大学生了！大学生你明白不？少见多怪，本人是吉宁大学中文系一年级的学生！”乔慧儿一拍胸脯，一轱辘说了很多。
　　“吉宁大学？中文系？”黎明泉上下打量一番，又笑着摇摇头。
　　“哼，爱信不信，我干嘛要跟你说这些！”乔慧儿有些懊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谁知道你呢，又不是相亲，干嘛把什么都告诉我！”黎明泉故意挤挤眼。
　　“你！——”乔慧儿又羞又恼，一跺脚，跑进自己的房间。
　　晚上要“开夜车”，乔慧儿往杯子里放了点绿茶，准备冲一杯提提神，正好，茶几上的热水壶开了，发出滴滴的响声。
　　黎明泉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整张报纸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乔慧儿正要倒水，黎明泉发话了：“喂，那是我热的水，我的水，我可没有义务要帮你热水。”
　　“你热的怎么了，本姑娘就喝了，气死你！”乔慧儿端起水壶，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几片绿茶叶子在滚烫的开水中打着卷，转悠着，漂浮着，慢慢伸展开来。
　　“喂，刁蛮的小丫头！”黎明泉坐着没动，继续看他的报纸。
　　“喂什么喂，本姑娘有名字，请叫本姑娘的名字，没有礼貌的家伙！”乔慧儿回敬道。
　　“名字？你叫什么名字？”黎明泉似乎这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乔慧儿，乔家大院的乔，智慧的慧。”乔慧儿一边说，一边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她在心里默想道：真的，已经一个多月了，这家伙的底细一点也不摸，他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乔——慧——儿——”黎明泉放下报纸，打量着乔慧儿，似乎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个名字好，山西人？你们那边不是时兴叫什么蛋么，我就叫你慧蛋吧，嗯？不是混蛋是慧蛋！”
　　“又胡说了！你叫啥？”乔慧儿急急地问道。
　　“我？”黎明泉一顿，狡黠地说，“你就叫我泉哥吧！”
　　“还全鸽呢，不是全鸭？”乔慧儿笑道，“全是鸽子，那不是养鸽场么？我说养鸽场，你怎么起这么一个名字呢？”
　　黎明泉被乔慧儿说得哭笑不得，他真有些拿这个小丫头片子没办法，真小看她了，文文静静的，却伶牙俐齿。慧蛋和养鸽场，就这么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