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映流年》丁木桃

1、第一章 出师不利

　　夕阳像一颗硕大的橘子，泛着诱人的红光，在天边慢慢滚动，让人忍不住动了邪念，想张嘴咬上一口。天空依旧是那么蓝，云朵儿孩子般调皮地打着滚，不染一丝儿灰尘。
　　吉宁大学开学的第一天，整个校园人头攒动，热闹得像快要煮开了的锅。
　　新生乔慧儿站在校门口，和前来送行的平川告别，从现在开始，就意味着她将在这连空气都是陌生的地方待下去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眼前是一座座矗立的高楼，身旁是杂七杂八、夹着天南海北的方言与“地方特色”。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一张密集的网，向乔慧儿砸了下来，她不由拽住平川的胳膊，声音发软：“平川哥，我也想回去，我想跟你回去！”
　　“傻娃，你今天刚来，怎么又想回？”平川看看乔慧儿，她的眼泪正吧嗒吧嗒砸在脚下的水泥路上，也难怪，第一次离开家，离开亲人，何况她还是个孩子！可是，他还是硬着心肠道，“慧儿，你已经长大了，你是大学生了，石头虎子他们还等着我给说你这里的情况呢，你不知道，他们多为你骄傲！”
　　这话绝对有说服力，乔慧儿松开平川的胳膊，擦了一把眼泪，扬起了头。
　　“这就对了，很快你就会适应的！”平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来，塞到乔慧儿的手里，“想吃啥买点去，急躁了吃点东西就会好！”
　　乔慧儿赶紧推辞：“我不要，平川哥，我有钱！外婆给我准备足了！再说我这次上学咱们村都给钱了，你已经给过了，我不要！”
　　“傻孩子，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拿着，你拿着，哥才放心走！”平川执意把钱塞进乔慧儿的口袋里，“装好，别弄丢了！回去吧，看好自己的东西！”
　　“嗯”乔慧儿答应着，拼命抑制着要流下来的眼泪。
　　平川叮嘱了几句，还是得走了，5点半的火车，他今天要赶回去。
　　乔慧儿站在校门口，默默地看着平川的身影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这才擦干眼泪往回走。她掏出刚才平川塞进口袋里的钱，数数，五百，五百呢！
　　乔慧儿的寝室，是6号楼305室，四人间。她是第二个报到的，一个胖乎乎的姑娘捷足先登，一看那个胖姑娘，就想起莫泊桑笔下的羊脂球来，呵呵，她可真是一样样的！也是矮矮的身材，浑身各部分全是滚圆的，胸脯丰满得在裙子里突出来。乔慧儿想着，不由笑了，兴许她就是羊脂球的原型吧！
　　她是窗户边靠左的位置，乔慧儿的床位就在对面。她们的房间，向阳，太阳光暖暖地照进来，可以抚慰她这颗孤独的小灵魂。
　　乔慧儿慢慢走着，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的环境，林立的高楼，水泥铺的路面，宽阔的操场，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上帝好像把她出生到现在所有认识的人都屏蔽掉了。到处都是人，有说笑的，有疾走的，都宛如外星人，和她没有交集。
　　不好，还不如她们果村呢，乔慧儿这样想着。在她们老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十里八外里的都熟悉。还有外婆，她走后，就剩外婆一个了，她想她吗，她也孤孤单单的！
　　每天和果村那帮孩子们混在一起，她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的，热闹惯了，眨猛间，被抛到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乔慧儿像是被一根绳子牵着的小羊，来到了寝室门口，她一抬腿走进去，咦，自己的床位上怎么坐着一个人？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扎着一个马尾辫，身穿一件大方格子上衣，皮肤微黑，五官清秀，正瞪着眼，她看她，她也看她。
　　走错了？乔慧儿赶紧溜出来看看门牌，对的呀，305啊！
　　乔慧儿又赶紧进去，看看，心里一紧，着急忙慌地喊道：“我的东西呢，我的东西到哪了？”
　　“喏，那儿！”坐在铺子上的那个女孩努努嘴，朝门口的方向示意。
　　乔慧儿一看，她的铺盖被凌乱地扔在靠门口的那张床上，柜子边，歪歪斜斜地放着她的行李箱还有手提包。
　　“咋回事，我的东西会跑这儿，长翅膀了？”乔慧儿走过去，扯了扯自己的被子床单，再把行李箱从地上扶了起来。
　　“当——里个当”那个女孩，不说话，嘴里却哼唱起来，眼睛在四下里瞟。
　　这是？
　　乔慧儿急了，一个马步跨过去，堵在女孩前面：“同学，这是我的床位，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没说话，嘴里依旧在七扭八歪地哼唱着，只是用手，戳了戳头顶，那上面，赫然写着“李可岚”三个字。
　　“不是——”乔慧儿傻了眼，“这是我的床位呀，我刚才明明已经铺好了！”
　　“你可能是记错了，这里，是李可岚的床位，你的，在那边！”方格子女生终于停止了哼唱，指指门口的床位，“那才是你的。”
　　欺人太甚！乔慧儿火了，也顾不上斯文尔雅：“你胡说！这明明就是我的床位，你凭什么把我的东西搬走？”
　　“睁开眼睛看看，不识字吗，这儿有你名吗，瞎起什么哄？”方格子女生毫不示弱。
　　“我不识字？哪来的野蛮人，把别人的东西搬走，弄上自己的！你以为把名字换了就万事大吉了？有你这么龌龊的人吗？”乔慧儿气大了。
　　“你说谁呢，嘴巴放干净点！”方格子女生蹭地站起来，杏眼怒睁。
　　“谁搬我东西我就说谁，谁搬谁不要脸！”乔慧儿肺都要气炸了，这是哪路强盗，竟敢明目张胆哄抢！
　　“你才不要脸呢，你个小样，还想挑衅我，也不撒泡尿把自己照照！”方格子女生涨红了脸，像是一匹被迫窘了的野兽，正在那里伺机反噬。
　　“大姐，拜托你能不能现实点啊！你以为这是安徒生童话，这不是啊！”乔慧儿气极反笑，“牌号能随便调换？幼稚到愚蠢！”怒火燃烧到了她的心，她的喉咙，她的全身。
　　“你才愚蠢呢，蠢货！”方格子女生骂道。
　　“啊呀呀，别吵了，不就一个床位吗，是谁的谁占！”对面那个正在吃东西的胖女生看架势不好，这才劝解道。
　　“走，到管理员那儿评理去！”乔慧儿拉着方格子女生，想把她扯出去。
　　“我不去，哪个怂包才去！”方格子女生甩开乔慧儿的手，拽好自己的衣服。
　　门口早已围了不少人。
　　“咋咋咋，刚来就吵架，这书还想不想读了！”一个穿制服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满脸凶巴巴的，还没站稳就喊道,“吵什么吵，还大学生呢，书白念了？你，还有你，到宿舍管理处！这么大的人了还吵架，真是反了！”
　　这时，从门口挤进来一男一女，男生一手护着女生，看上去斯斯文文，长得也高高瘦瘦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那个女生，面容姣好，皮肤白白净净，和方格子女生眉眼相似，只是长的更细致了些，两人，仿佛美术家的手工作品，用心懒散间。
　　“怎么了，馨馨？”白皮肤女生有些惊讶，她转身对宿舍管理员说道，“对不起，老师，我叫李可岚，她是我妹妹，有什么事您和我说。”
　　“你妹妹？”管理员声音高冷，“刚才把宿舍都吵翻天了，弄得整个6号楼鸡犬不宁！”
　　“对不起，老师！都是我妹妹不懂事，您忙吧，这儿我会处理好的！”李可岚陪着笑，谦和地说。
　　“为个床铺就吵翻天，还大学生呢，一点素质都没有！”管理员黑着脸唬道。
　　“我又不是大学生，是她素质低！”李可馨翻了一下白眼。
　　“脑残者无药可医！人要没脸，天下无敌！”乔慧儿气哼哼地回了句，对这号强盗，就不能心慈手软！
　　“你才不要脸！”李可馨瞪着眼睛道。
　　“还吵！再吵马上滚出去！”管理员大嗓门一扯，敲山震虎，威慑力不小，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馨馨，别胡闹！“李可岚拽拽李可馨，小声道，“咋回事？我的床是那张啊，你怎么把它换了？”
　　“哼，要你管！”李可馨头一甩，没好气地说。
　　“赶快换过来！”李可岚说着上了床，将铺盖一卷，对着床下那位瘦高男生说道：“胡一帆，搭把手，接着！”
　　胡一帆赶紧上前，接住铺盖。
　　“铺好好的，换什么换？”李可馨嘟着嘴。
　　“你这丫头，床位都是提前定好的，不是抢来的，还在这胡搅蛮缠！”管理员看着李可馨，大嗓门批评。
　　“对不起，老师！我妹妹还小，不懂事，我会说她的！”李可岚一直陪着笑脸，又转身对乔慧儿道，“同学，不好意思，刚才冒犯了，请你原谅！床我腾出来了，我帮你铺好吧！”
　　乔慧儿正在气头上，也没搭理李可岚，直接卷了铺盖，一把扔在自己的床位上，呼喳喳扫床，铺床。
　　“看什么看！看戏哪，有什么好看的，散了！”管理员一挥手，门口的看客立马作鸟兽散。
　　“305，对你们提出严重警告！刚来就吵吵咧咧的，成何体统！星级宿舍扣五分！不得有类似事情发生！”女管理员凌厉道。她中分头，耳后有两个小黑卡，身穿制服，打扮得像76号特工，表情严肃，言语中透出一种杀气。
　　“老女人，更年期综合症！”对铺的胖女生嘟囔道。
　　“你说啥？！”
　　管理员一个回马枪，吓得胖女生赶紧陪笑脸：“我是说赶紧收拾收拾！”
　　“没事好好看看书，学习学习！别整天不搞正事！”管理员训斥道。
　　“嗯，好！”胖女生吐吐舌头，低下头，看管理员走出门，举起拳头，做了个恶狠狠的动作。
　　李可岚很快整理好自己的床铺，把杂七杂八的东西都锁在柜子里，转身对胡一帆道：“我收拾好了，你带馨馨走吧，买票安顿她上车你再走！”
　　“嗯，那你要照顾好自己！”胡一帆有些不舍地说道。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李可岚笑道。
　　“那我们走了！”胡一帆对宿舍里的两个女生道，“初次见面，多有打扰，请海涵！”
　　“不客气！”胖女生礼貌地回了一句，乔慧儿咧咧嘴，没说话。
　　李可岚想了想，对正在吃东西的胖女生道，“同学，我还是去送送他们，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
　　“嗯，丢不了！”胖女生有点不屑地说道，心里嘀咕了一句，不就一副破铺盖，谁要？
　　李可岚胡一帆他们出去了，寝室里只剩下乔慧儿和那个胖女生，乔慧儿一头扎在枕头上，心里有些闷闷不乐：今天出师不利哟！
　　“嗨，你吃东西吗？吃吃，心情会好！”胖女生抬头道。
　　“谢谢，我不吃！”乔慧儿淡淡地，这会吃东西，恐怕要得吃癌的。
　　“我叫陆婉婷，你呢？”胖女生自顾自地介绍道，“大陆的陆，婉君的婉，婷婷玉立的婷。”
　　乔慧儿正想着刚才的不开心，却被胖女生的一个“婷婷玉立”逗的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啥？”陆婉婷托着腮帮子，胖手酒窝明显。
　　“我觉得你的名字挺讨喜的！”乔慧儿歪过头，打量着陆婉婷，“有没有人说你像一个人？”
　　“谁呀？”陆婉婷问。
　　“羊脂球。”乔慧儿憋着笑。
　　“像什么，我就是呀！”陆婉婷胸脯一挺，伸出手臂，“咱这哪哪都滚圆的，不信你试试，抱都抱不住！”
　　“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你？”乔慧儿笑问。
　　“随便！”陆婉婷大咧咧地说，“羊脂球也算大美女一枚，她那外貌我喜欢，可她那营生我不干！”
　　“当然了，你是好年代的羊脂球，只要你不愿意，没人敢逼你！”乔慧儿捂嘴偷笑。
　　“说什么呢，你这个臭丫头，乌七八糟的！”陆婉婷作势要打乔慧儿。
　　“啊呀，饶命！”乔慧儿做投降状，咯咯直笑，“是你引诱了我！”
　　“小屁孩，你懂个啥！”陆婉婷瞪了一眼，“看你，还小吧，是不是投面子进来的？”
　　“哼，小看人了吧！”乔慧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可是摘了我们县里的桂冠的！至于年龄嘛，有志不在年高！”
　　“这些都不是重点，对了，我看看你叫个啥？”陆婉婷看了看对面床铺上的名字，“乔——慧——儿，就是你？”
　　“对呀，本姑娘姓乔名慧儿，乔家大院的乔，智慧的慧，女儿的儿，意思是乔家聪明绝顶智慧非凡的女儿！”乔慧儿淘气地说。
　　“粉嫩的名字，模样也不差，按理说应该是个值钱的货。”陆婉婷道。
　　乔慧儿正要回嘴，却见门口进来一个人，长得高大威武，短头发，夹克衫，来人扛着一大袋子，也不说话，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啥情况？”陆婉婷惊得张大嘴巴。
　　“不知道，可能是咱们寝室最后一位吧！”乔慧儿也有点发懵。
　　“啥？”陆婉婷眼睛瞪得像铜铃，“就他，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她蹬蹬蹬地跑上前，看了看4号床铺上的名字，大声读道，“乔茹雪，不会是他吧！”
　　“说不准就是呢！”乔慧儿应道。
　　“管他是不是，反正我们不要他！”陆婉婷上前，开始拖地上的大袋子，“哎呀，好沉！”
　　“你这样不好吧？”乔慧儿有点忐忑。
　　“管它好不好，反正我们不能要他，你说——每天面对一个男人生活，尴——不尴尬？”陆婉婷将袋子拉出宿舍，关上门，一边拍拍手，一边喘气，“哎呀，娘娘的——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