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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前世尽了,今生续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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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你回地府了啊?”黑无常坐在轮回池旁,表情淡漠地转过身说,声音一如他外表的平静。
“那个‘人间居住证’计划怎么样了?”我缓慢地走到他身旁,所经之处本来含苞待放的长生花迅速变黄枯萎,残败的花瓣落入泥土中长成伸向四处的根。
“没有一个申请。”黑无常站起来,“白费功夫了啊。”他弯腰折断长生花,捧在手中吹了一口气,花瓣又死转生,随风飞舞,恍如洁白的雪花从人间落到地府。
“我想要。”我拖着疲惫而疼痛的身体说。
“本来就是你的主意,你想做第一个的话我当然没问题了。”黑无常看着我轻轻皱了皱眉。“……那就我来帮你吧。”
“多谢。”我扯了扯嘴角立即疼到龇牙,低着头看见手腕处的鞭痕又立刻拉了拉袖子盖住,害怕黑无常发现我的异常。
“……你先回去等我吧,我还有点事。”黑无常说。
“好。”
长生花是无根之花,花瓣在枯萎后才会化成根,根能帮长生花汲取更多的营养,让它长叶开花,如此往复,如此轮回,故名长生。
黑无常抬头望向西北,只见夜黑星稀,星光微弱不足以照亮那边的山川。“少了一颗星星呢,你说是不是,长生?”黑无常眼睛微眯,遍野的长生花枝干摇摆,发出簌簌的声音,像在回答。
“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吧?毕竟地府的一丝一毫也逃不出他的眼睛啊!”
我翻动着桌上的红纸,每一张的标题都写着“人间居住证”。尾代走后我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如果地府的鬼经过合理审查也可以在人间生活就好了。从那时我就开始着手操办这件事,虽然“居住审查处”已经开办不久了,但还无鬼问津,我用手拭去表上的灰尘。
“你到底在做什么?”房间在说话。
说房间说话有点奇怪了,但是四面墙壁确实都像是说话时震动了声带一样在颤抖。或许应该说是空气在说话,至于空气为什么会说话……
“我在填申请表。”我在表格第一栏上写下了鬼新皇三个字。
“简直胡闹!”空气生气了。
我抿了抿嘴唇,却发现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我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与空气对峙,不时吹来地狱特有的带着血腥味的风。
在写到居住时长时,我犯了难。我知道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磨蹭,再拖下去背上的血就要染上衣服了。青鬼面具戴在我的脸上,多多少少遮住了我痛苦的表情。
“我还记得千年前你在轮回池劫了一个魂灵。”空气说。
我浑身哆嗦了一下,没理他,跳过那行继续写。
“你把他养在地府,给他建了座木屋居住。他喜欢忘川河边的彼岸花,你就在木屋旁给他种了千万亩;他怀念人间的集市,你就真跑过去搬来,他说这集市无人太过冷清,你就要百鬼幻化成人样……”
“都是些很好实现的小愿望罢了。”我笔下没停,已经写了三页多。
“最后他说他想回人间了。”
我愣了一秒,烦躁地卸掉面具,挠了挠头,看着红纸上的划痕啧了一声,只好撕掉重写。
大约过了好一会儿,空气才继续说:“轮回池前我问他,如果我允许他保留一段记忆,他会选人间还是地府。”
“什么?”我惊奇地抬头看。
“你不知道这事。”
“我当然不知道了!”我冲着空气大喊,“你做了什么?你让他转生还带着以前的记忆?”
“只是觉得好奇他会选什么罢了,你不也想知道?。”
我咽了咽口水。
空气没打算绕弯子,又或者说他瞒了这么久,今天是故意想让我知道的。“他说他选人间,我就让孟婆把消除地府记忆的黄汤端上来。”
“……他喝的是忘却地府的黄汤?”我眨了眨眼,不敢置信。
当时在奈何桥上,我问孟婆:“他喝了吗?”
“喝了。”
“他没有选你,你应该放弃了。”话音刚落,红纸被一股劲风吹起。
“不,他选了我。”我冷静地说。
“你到如今还要自欺欺人吗?他是带走了你的玉雕像可那又能代表什么?”
我痴痴地望着虚无笑了。“原来他拿走了啊,我就说我怎么找不到呢?”我猛地一拍桌子,劲风停止,红纸又好好地落在桌面上。
“太不关心我了啊,老阎王,这点要批评你。”我拿起笔填上红纸的最后一个空。“在地府藏了他千年的人是我,在人间和他相遇的太子也是我,不止如此。”我撑着桌子歪头笑着说:“给他送玉米的大爷是我,帮他砍柴的青年是我,给他做袄子的小姑娘是我,告诉他有官兵找他的老奶奶也是我……到最后他死前照顾他的寡妇也是我。”
“如果你死了,我会牵着你的手回地府,带你回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们会划船渡过忘川,我会让孟婆不要给你舀黄汤,如果你觉得地府的玩意儿新奇我就陪你在地府玩,如果你想回到人间我就找判官帮你投胎。你会带着我们爱的记忆再次降生,而我会让自己的灵魂实化陪在你身边,和你在人间再走一遭。”
“张大姐,你在嘀咕些什么啊?”
“没什么,希望你的病早点好。”
“谢谢你。”
他从来没对我说过我爱你,却一直在对我说谢谢你。
……
“天哪,高泛也太帅了吧。”车站前几个背书包的女孩一边等车一边刷手机。
“这届选秀出来的就他最帅了,不止如此,声音也超好听。”短发女孩把手机的音量放大,给另一个女孩听。
“好man的声音啊。”女孩捂着嘴偷笑,“明明脸看着很清秀。”
“这叫反差萌,超有魅力!欸?兮兮,你喜欢哪个明星啊?”短发女孩问。
“你不知道吗?”一旁的长发女孩说:“兮兮喜欢的明星已经息影了。”
“不是吧?哪一个啊?”
“叫锁阳,就那个《鹠鹰传》的男主,一年前还获得了国外的斐伽蓝最佳男主呢。不过在颁奖典礼上说这是自己拍的最后一个电影,然后就息影了。”长发女孩继续说道。“是不是啊,兮兮?”
“嗯。”那个叫兮兮的女孩拉了拉自己的书包带。
“为什么要息影啊?”短发女孩问。“你知道吗?兮兮?”
“车来了,车来了。”后面的女孩吵闹着挤上公交。
“好像知道呢。”兮兮笑着说。“不过也是传言啦,说不准。”
“我想听我想听。”短发女孩凑到兮兮跟前。
“我也是。”长发女孩推着兮兮上公交。
“好像是爱人生病了,要专心照顾爱人。”兮兮说。
“啊?好专情呢!”
“是个好男人啊!”
“在说什么?”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到他们身边,拉着座椅背上的扶手问。
“再说兮兮的偶像。”长发女孩回答。
“锁阳吧?真可惜欸,不知道还会不会复出。”
“爱人病好了的话应该就会回来吧。”短发女孩问。
“啊?他爱人不是已经去世了吗?”连衣裙少女说。
“啊?”女学生在公交车上吵吵闹闹。
“不是真的吧?”
“有可能不是啦。”连衣裙少女摸摸脖子说:“我也是听小道消息,你们不要丧着脸好不好,假的,有可能是假的啦!”
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轻笑了一下,拿走放在脸上用来挡光的黑帽子。
“我想找一下你们小区的锁阳。”
保安生平第一次看着男人竟然还看呆了,拨通了业主的电话却发现无人接听。“呀,我忘记了,您是要找锁阳先生是吗?”
“是啊。”
“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保安说。
“啊?为什么?”
“这我具体也不清楚,可能是想换个地方调整调整心情吧。”
“那我怎样才能找到他?”
“你可以打他电话?”
“我打过了,没人接听。”
保安看着对方伤心的脸心里也不是滋味,本着不能让美人难过的原则,保安在脑中疯狂搜索了一遍,连脑髓都能撬出来查看一番。
“我有主意了。你这样这样这样……”
千年前,京都街道繁华。“卖包子嘞,皮薄肉多的包子!客官你要个包子吧。欸欸欸,别用手碰,没钱就算了。”
“我有!”鬼新皇颠了颠钱袋,从中掏出了一锭金子。
“多谢客官小费。”伙计的眼睛盯着金子直发光。
“来来来,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看这位客官穿着就知道是富商贵胄,手底下肯定也大方。”
“嘻嘻嘻,这话我爱听。赏你的!”鬼新皇从袖口中拿出银两。
“官兵来了!”
“好像贴了什么告示?”拎着菜框子的妇人们交谈说。
“诶诶,让让,让我看看!”鬼新皇从人群中挤出来,盯着告示栏上的湘西王画像发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一个书童跟在鬼新皇后面小声地叫着,又怕被别人听到。
“你在叫我?”鬼新皇纳闷地看他。
“太子殿下,你怎么跑那么快啊?”书童的声音细得像女人,气喘吁吁地说。“我找您半天了!欸哟哟!这胸口上怎么有血啊?殿下您受伤了!”
刚才他看见这个人被两个蒙面大汉拦住逼进了城墙拐角,当他走近时发现人已经奄奄一息,只撑得最后一口气在。临近死亡的人是可以看见鬼魂的,再加上鬼新皇戴着青鬼面具,所以太子殿下以为鬼新皇是来接他的勾魂使。
“我不甘心。”太子殿下每说一句话,口中就喷出一股鲜血。他死死瞪着鬼新皇,眼珠子都要凸出来。“我不能让他得逞!”
“绝不能!”
“我要去东北亲手杀了他为我报仇!”
“哪怕化为厉鬼!”
“你化不了厉鬼的。”鬼新皇蹲下身子摸了摸太子殿下的脸,“那就让我来帮你吧。”
“你的愿望我都一一达成,请你安心地死去吧。”
城墙的梅花第一次开放的时候,就是皇城太子咽气的时刻。香气寒凉清凛,幽远绵长,整个京都的人都闻到了城角梅花香。
却没人知道他的死讯。
直到四皇子篡逆的事情败露,百姓们才得知太子殿下已经死在了东北。
“现在回到我们的选秀现场,我是主持人叶繁星。我们的选手已经在后台跃跃欲试,演技颜值双在线的他们最后会归属哪一阵营,取得最后的冠军呢?让我先卖个关子,首先要为大家介绍的是我们豪华嘉宾阵容。演技派影帝张希声,玉女小花尹欣,还有我们的投资方阳光影视的CEO锁阳。”
与录制现场的热情相同,后台也是叽叽喳喳的繁闹。选手们一边化妆背台词一边也会聚在一起加油鼓劲。
“尹欣居然还当了嘉宾。”几个选手围着饮水机谈论八卦。
“就是就是,她的演技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要不是背后有人撑她,早就不红了。”一个束高马尾的女孩说,她穿了一身牛仔装,嘴唇和指甲都涂了艳丽的大红色。
“锁阳?他不是息影了吗?”
“人家早转型了。”背靠着饮水机的女孩说:“人家是贵公子来娱乐圈玩来了。他家可是富豪榜上的齐越公司。”
“啊?真的吗?”
“对啊,锁阳现在已经从演员转成金主了。”
我看着镜子前的自己慌了神,一会儿就要上台,而我还是改不了刘光华怕舞台灯光的习惯。我抬头看着电视转播的舞台上的状况,锁阳板着脸坐在嘉宾的位置。
现在的他感觉更瘦更高,但也更冷漠了。以前的他只是话少人闷,现在已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一年的变化竟如此之大。
都怪我傻,忘了天上一天人间十年的道理,和天上同属一个系统的地府又怎会和人间的计时相同?
“你这已经不用化妆了!”负责我的工作人员说:“你现在一上去就是艳杀四方的效果。”
“哪有那么夸张?”
“你可得对自己的模样有点正确的审视啊!”她笑着对我说。
“现在到了我们男子组的7号选手了,让我们有请刘新皇上台。”
我站在入口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见明亮的舞台上锁阳坐在那里。
我从黑漆漆的幕后踏出一步,走向光亮,走向他。
“刘新皇是为什么要参加我们选秀比赛呢?”主持人问我。“长得这么帅的话直接找经纪公司都会被抢着要吧。”她开玩笑说。
“为了一个人。”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哦?大爆料了啊!是为了谁来的呢?”
“锁阳。”
他听到我念他的名字时终于抬起头来看我,我看见他轻轻地皱眉表示厌烦,我想在这一年里他已经被各种各样的人扰得心烦了吧。
他看着我看着我,突然眼睛一亮,笑了。
玉雕?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地府的红纸上居住时长那一栏像蕴藏着岩浆一样炙热,“一直陪着锁阳”六个字被火焰吞没,终于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