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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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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崩了。
再一次的。
我已经忘记了我们有多少次就这个问题发生矛盾和冲突,它就像一团缠着毛线的荆棘搁在我的心口,诱使我拨开它。
没有吵架、没有愤怒、没有气急败坏和摔东西,我就像煮沸腾的水,叫嚣着掀开壶盖,却只是化作白茫茫的气雾无声地消失,我唯一的一次挣扎,就是那次拼命地推开壶盖了,也仅有那一次。我是航行海上却不会游泳的水手,在溺毙的边缘划桨,我唯一的一次扑腾,也不会掀起太大的浪花,却成了我沉于海底的伏笔。
我静静地望着他的后背,还是那样的宽阔,他穿着黑色的西服,一言不发地离开,然后我闭上了眼睛,出乎意料地——我没想到我竟如此坚强,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也许我爱的并不如我想的那般深刻,生活中也只是自娱自乐、自我感动罢了。
我曾在上学期间读过一本京极夏彦的书,书名我忘了,但我依旧记得那个女人的嫉妒如同她提供的毒药暗杀一个个无辜的人。我没想到若干年后的自己竟比那女人还不堪。
我无数次的警告自己没有相应的身份去提这个话题,醋意泡的我骨头发软,我却沉浸在相思的酒里。
偏巧有一朵云遮住了太阳,像是导演安排场工关灯一样,戏剧化的,我觉得我人生的灯光也暗掉了。
我觉得一切还好,我没有太大的反应,我的神智还很清楚,仅仅是胸口有点闷,我怀疑那朵遮住太阳的云可能想下雨了,才导致我吸入的空气有些潮湿。
我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鞋柜边拿钥匙,医学上可能把我现在的步态称为醉酒步态吧,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尝到爱情的酒啊。我走出门外,把钥匙插入锁孔,右转了几下又左转了几下,往哪边的方向才是关呢?
我把钥匙揣在衣服兜里,拉起我的卫衣帽子,我还特地带了个鸭舌帽,黑色的,帽沿压得很低,为了遮住我的疯癫。我点开手机上固定的歌曲,这首歌已经是我第272遍听了,我把白色的耳机插上,手机揣进牛仔裤口袋里。
“是谁在笑,是谁在吵,我只是戴上我的鸭舌帽,裹紧我的夹袄,不去看他是否还在困扰,这世界太纷扰,谁是谁的宝……”
耳机里传来低沉的男声,我沿着他离开的足迹在楼道里走了几米,然后左转下楼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下,漫无目的。
我不该嫉妒他,最起码他的歌还算好听。
我也许应该去街角的咖啡店里坐坐,那里的卡布奇诺很甜很好喝,但我今天突发奇想,想要去试试那家的黑咖啡,他之前有提过说味道不错。
我走出小区,四周已经没有他的身影,他走的可真快啊,他就这么巴不得离开我吗?
我此刻觉得一切还OK。
我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对面的长椅下有一只绻缩的白色的猫,从我站在这里到现在应该有半小时了吧,或许更久,但那只猫还挺乖的,一动也没有动过,我觉得它和我很像,一样孤独,我突然想过去抱抱它。
一辆白色桑塔纳对我发出了刺耳的喇叭声,四十多岁的秃头男子摇低玻璃伸出头来对我咒骂,我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有点担心他的声音太大会吵到对面那只卧在长椅下的猫。
我走到街对面,坐在长椅上,轻柔地抱起它,抚摸它,它真乖,陌生人抱它也没有叫过,温顺地缩在我的怀里。旁边走过来一个人,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着我,我并不觉得他失礼——
如果是我看见一个形销骨立、失魂落魄的人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玩偶却诡异地喊着喵喵的话,也会以为他是精神病吧。
我觉得变得有点糟糕了。
耳机里一阵突兀地叮铃铃打断了音乐,懒得掏手机看来电人是谁,我就直接按着耳机上的按钮接通。
“光华啊?你怎么还没来上班?”
是杨宝安。我有点后悔自己没看手机了,我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工作,除非那些明星盼着自己糊才会在这时候把神智不清的我叫去帮他们处理丑闻。
“我今天不舒服,想请假……”我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杨宝安在对面哭着喊爷爷,我皱着眉头忍着嫌弃把手机拿远。
“爷爷,就一个事,做完了我给你放十天假行不行?你也知道我这公关公司成立没多久,一直没有啥大的客户,咱俩也是西北风就凉开水的活着,我今天是时来运转,才接到一个大案子……”
他就是喜欢吹牛,我不觉得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明星会看上我们这个小破公司,果然他提到了一个十八线开外的歌手的名字。
真实姓名不知道,一直以斯楠的身份在网站上唱歌,算是个大流量直播平台的人气王。事情也很简单,他艹粉了。
还不止一个。
其中有一个粉丝留了证据要爆料他。
好吧,我承认是我寡陋无知,人家不是个十八线开外的,毕竟还有那么多粉。
“闵芬呢?”我有气无力地回答他,抬眼看见小区门外公交站牌上的广告。向瑞平代言了一个手机,牛油果绿的背景下衬出他白皙的脸,左手拿着手机45度角遮住自己的眼睛。
“处理锁阳的事去了。”
“锁阳?他也有黑料?”我的眼睛一下睁大,右手从猫的身上拿开,捏着耳机线来回揉搓。杨宝安的声音变得有些嘈杂,不时传来电流的呲呲声,我赶紧放开耳机线。
“好像是因为太红了,被人黑。”
“哦。”我叹了口气,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当你无比嫉恨一个人时,你只希望他是一朵开在淤泥里的白莲花,外表光鲜的欺骗所有人,内心却和淤泥一样腐烂坏透。你害怕他真的和外表一样皎洁无瑕,那样高贵完美,这会让你自惭形秽,并因为看到自己丑恶的嘴脸而愧疚。“爷爷,你在哪呢?”
我把玩偶放到长椅上,并打算等自己处理完事情后如果它还在这里就带回家占为己有。我走到路边招了辆出租车,刚坐进去就给杨宝安说,“把资料发给我。”
人不能以舔舐伤口过活,毕竟人要吃饭,伤要结疤。
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斯楠的工作室地址,然后联系了那个要爆料的粉丝,并问她手上的东西愿不愿意卖。
对面的女孩谨慎地问我是谁,我说斯楠委托了我来处理这件事。她说她就是要爆料,要把这些真相公布于众,要让那些哭着喊着怀他孩子的姐妹看清这人有多恶心。
“这其实也算变相完成她们的愿望。”我冷冰冰地说。
对面女孩愣了几秒钟,可能没想到我口吐莲花。
我接着说:“其实你并不想曝光他。”
那女孩和我胡扯,说自己如果不想曝光他怎么会留下照片呢。
“因为你有所求。”我直接拆穿她,否则她就应该直接发在网上,何必先发给斯楠威胁他。“所以,你要什么?”
我把钱付给司机然后下车,司机叫了我一声说“乘客你的帽子”。我回头看着车座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准确来说这不是我的帽子,上面白色字母的RP让我一瞬间想吐。但是体内残留的情绪遏制了我,我摇摇头意思是不要了。“麻烦帮我扔了吧。”我说完后感觉自己左胸一阵绞痛,怀疑自己工作太劳累有早衰的倾向。
上了23楼,我看着斯楠乱糟糟的头发和他质疑的眼神,他双肘撑着膝盖、一脸颓靡居然还敢看不起我。我觉得自己应该先回家换一身正式的衣服再来工作,何必简省这个步骤导致被人白眼。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色球鞋、牛仔裤、基佬紫的卫衣背后还画着一个功夫熊猫。
是有点不专业。
斯楠可能在心里后悔自己没有掏大钱去找个靠谱的公关公司了。
算了,一分价钱一分货,你认命吧。我在心里吐槽。
一个戴着平框眼镜的男人走过来给了我一杯咖啡,我低头一看,黑漆麻乌的,槽牙一酸,已经能想到它的苦涩。
到头来,兜兜转转,这杯黑咖啡还是得喝。
“先生贵姓啊?”眼镜问。
“我叫刘光华。”我下意识从口袋里去取名片,手停在空中顿住了,抿起嘴角冲对方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来得匆忙,忘带了。”
“没事没事。”眼镜男摆手,镜片下一抹锐利的光闪出来,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翘。“原来你就是刘经理啊,我还担心来的是个没什么能力的人呢。你来了就太好了,那我就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说实话,只要你给的钱到位董事长也能来给你办事,毕竟杨宝安那家伙唯利是图,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董事长的身份。而我虽然的确有个经理的帽子扣在头上,但因为杨宝安不愿意雇佣多余的人,导致屁大的公司里我手底下其实也没几个人。
他对我的信任可能有点盲目。
斯楠在凡盛大楼租了个三间室,一间用来录音,一间用来后期处理,还有这间用来会客。地板上铺了灰色的地毯,中间摆放了一张圆形原木桌,他此时坐在沙发上仰躺着,一手搭在沙发靠椅上。我把一旁的白色椅子拉近,在离他不到三米时停下。
他梗着脖子盯我。“我该怎么办?”说出口的话带着哭腔。
我才不会因为他会哭就以为他改邪归正,要不然上个工作也不会干得得心应手,如火如荼。我眯了眯眼睛,看着他眼下的一圈青黑,“我跟对方联系过了……”
我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前倾身子,两手抓着我的裤子,“她说什么?她真要搞臭我吗?这个死女人!贱女人!”
我抓着他的手扯开,把膝盖处的褶皱拉平,拿起银色的咖啡勺搅了搅,端起来轻轻抿了口。“两百万。”
“她问我要两百万?”斯楠暴跳如雷,歘地一下站起来,“她也不照镜子看看就她那张脸值不值两百万!真是狮子大张口,就她那模样,粉擦得能有一面缸,胸耷拉成那样,不知道有多少人碰过……”
“先生!”我施了点力把白瓷的咖啡杯放回桌子,发出清脆的一声。看来他还没有意识到后果,这种人最难对付,你跟他讲这件事有多重要,让他按你说的办,他却觉得你夸大了事实,夸大了自己的能力。“你冷静点。”我仰着头看他,“相比较你的事业和前途而言,两百万我觉得不多。”
“不多,当然不多。”那个平框眼镜拉着斯楠的衣服,劝说他。“其实我还有点好奇。”他坐在斯楠旁边冲我微笑,“那个女孩我一开始有接触,但是对方死咬着不松口,我还以为是我准备的钱不够呢。不过刘经理还是厉害,这么快就能谈妥。”
“哥,你和她谈了?你要给她多少钱?”斯楠的脸歘地惨白,这才冷静下来,有一种事情败露的慌张。
我不喜欢这个平框眼镜,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跟我看见他眼中升起的黑烟有关,他的瞳孔有点偏茶色,眼白围绕着瞳孔的位置螺旋形的一点点发黑。
平框眼镜对着斯楠伸出了一个食指,后者立刻低着头嘀咕抱怨,不时抬头瞥我一眼,像是信服了我的能力。
“是耍了些小手段。”我回以微笑。
确保资金对对方不成问题后,我就一些小细节和平框眼镜商量,聊了大约半小时,事办妥了我准备告辞。
“刘经理,”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五点多了,楼下就是商场,我请您吃顿饭吧。”
“不用了。”我按着电梯的手没停,“今天工作繁多,事完了我请你。”
对方脸上表现出适当的失落,但也没再推辞,客套都是意思意思就行了,没有人真心实意想请你吃饭喝酒,事情完了以后人家巴不得这一辈子都再用不上公关。
说白了,你就是擦屁股的纸,关键时候有就行了。
电梯在13楼的时候停下了,门缓缓向两边拉开,我侧靠在一边抬头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以致没看进来的人。
他还穿着中午的那套西装,跟在一个女人身后进来,看见我时惊的发出一个c的音,但没说出来。
他前面的那个女人看他一进来就盯着我,眼神在我俩之间来回逡巡,“小向,你认识啊?”她指着我。
“不认识。”向瑞平收回在我身上探索的眼神。
演戏?
我冲着那块黑色显示屏笑了笑,数字还停在13,看起来就像傻B的B。
“请问你是向瑞平吗?”我站得笔直,两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伪装上脑残粉的笑容。“我,我是你的粉丝,从你一开始上《灿烂奇迹》就开始关注你了。”
我看见向瑞平瞪大眼睛,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消失,气的眉毛飞舞。
“你能给我签个名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纸笔,我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碰见你。这是你的工作室吗?”我伸头往外张望了几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您能跟我合个影吗?”我谦逊地问道。
“原来是小向的粉丝啊。”那女人站在一旁笑着说,细长的眼睛眨着。
“您能帮我们合影吗?谢谢您。”我上前把自己手机交给对方,她如葱白的手指刚碰到我的手机壳,就听见一声压低的拒绝,在我的脑子炸出蘑菇云。
“够了!”他瞪着我,眼珠子向外凸着,眼神若有实质,活像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
“小向?”那女人愣了一下,手迅速地缩回。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再次打开,商场的吵闹声立刻像浪花一样铺面而来,涌进耳道。“到了,出来吧。”向瑞平拉住女人的手腕往电梯外走去。
我不得不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一阵,直到出了商场大门,看见一辆白色大奔载着他们离去。对于他俩的关系,我心里有了点底。
我走到路口打车,没过一会儿,手机收到一个讯息。
-你跟踪我。
我低头瞅了眼,懒得理他,继续打车。十分钟内过来了9辆出租都是载客状态,我有点暴躁,烟瘾就忍不住了,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用手挡着风刚点燃出租车就来了。我一手拉开车门,猛吸一口把烟扔到地上用脚碾灭。
-脸大。
越想越不服气,我低头回了向瑞平的消息,然后赏他黑名单的高等待遇。
就这样,桥归桥,路归路吧。
左胸又开始绞痛,我闭着眼琢磨要不要让司机掉头去医院。
“小兄弟?”司机瞅着镜子小声地叫我。
“你说。”我睁开眼看他,屁股往座椅后边移。
“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打车的人也多,我能不能顺道再拉一个人,给你车费减五块你看行吗?”司机看着是个老实本分人,我就没拒绝。
车停在路口边,司机摇下副驾驶座的玻璃问,“去哪啊?”
“延海路。”
“行,上车吧。”
我依旧闭着眼养神,感觉体内异样的情绪一点点消散,像清早的雾在太阳光下遁形。
“向日葵是啥?”坐在副驾驶座的女孩说。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坐在前面的女孩低头玩手机,看来不是和我说话,便一边闭上眼一边心里暗叫:冤家路窄。
“你知道向阳cp吗?”电话那边说。
“不知道,真人还是动漫啊?”
“《灿烂奇迹》里的俩人,向瑞平和锁阳。”
“哦,没看过,他俩甜吗?”
“甜,特别甜,所以我才拉你入坑嘛。”
实在听不下去,我把卫衣的帽子又兜上了,在脑海里一遍遍幻想蓝色的天空和大海企图催眠自己。
脑子里的小人已经罢工,仿佛要打开我的天灵盖向女孩解释:“假的!都是假的!他俩不甜!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