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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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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梦了。
梦里是东都繁盛坊市,阿爷望了望手中竹杖上方随风而振的幌子上书写卜卦二字,领我一道蹲坐角落眼看熙攘人群,耳闻叫卖声此起彼伏,西域胡人穿梭其间,往来行人无论男女必定佩戴雕刻精美形似球丸的香囊,结伴出入酒肆好不潇洒。透过雕栏画栋的楼阁外廊,胡旋女跳起妖娆妩媚的舞蹈,轻端玉雕酒壶媚笑着从酒客身侧轻盈绕过。
这并非东都的全部,就在酒肆门前几个乞索儿佝偻着身子伸出破碗沿街行乞,遭人嫌厌唾弃也罢,不一会子一众武侯赶来架起乞索儿便走,我好奇问阿爷:“武侯拿这些乞索儿作何?”
阿爷道: “当朝皇帝不愿几个乞索儿坏了大隋富庶名声。”
“可今早从破庙里出街发现一夜之间东都所有树木包裹丝绸,为何不拿来换粮给予乞索儿?”
阿爷叹口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对街出笼冒着滚滚热气的蒸饼,我揉着凹瘪的肚子猛吞口水。
“给。”
一扭头见阿爷手里拿着好几串不知从何处来的羊肉炙,乐呵呵地伸手去接,羊肉炙如烟灰一般弥散,阿爷也跟着不见踪影。
孤孤单单伫立原地,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望不见。
我害怕极了,急得拍腿直嚷嚷。
一声哀叫引得我四处探看,一盏油灯缓缓飘来,正为此惊异之时忽有人捉住我手臂。我低头见一妇人躺在榻上全身痉挛,捧着硕大的腹部大叫:“救我!”
这不是我与阿爷自东都去往故土历城夜宿渡口边小庙时遇见的那位忽然生产妇人?可我明明在阿爷指引下为她接生,怎么如今她仍是肚大如箩?
“救我!”
我镇定心绪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慰:“你听着,稳住心神。”
岂料妇人忽然腾地起身猛推我一把,我一个踉跄摔落地。
“啊!”
刺痛自掌心传来,是一把剪子割破了我的手掌。
不对,那时推倒我害我受伤的是这妇人的郎君,不是她。
身后有人将我从地上捞起,我转身大喜:“四郎君。”
是了,这便是我与四郎君头一遭遇见,就是这处渡口边小庙里,夜半这妇人忽要生产,庙内除却我再无一人适宜帮忙,阿爷将不知哪里道听途说来的法子偷偷传授予我,徐世勣命随身仆从外出去找稳婆,客堂内手忙脚乱耗费至天亮,耗尽了这妇人的郎君最后一丝耐性,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我的手掌就是倒落时压在剪子上受伤,妇人一声惨叫令我本能地起身去帮忙,她的孩子正是落在我手里接住的。
徐世勣捉起我的手以锦帕为我包扎伤口,眯起细长的眉眼对我微笑,眼尾一点小小的痣分外好看。
“跟你阿娘一样坚强。”
“阿爷!”我看清来人一下扑入阿爷怀里,扭头看徐世勣却消失不见。
“跪下!”
扑通一下跪落在地,满脸不惑地望着阿爷。
“住持乃为父救命恩人,有他照料我很安心,我答应办好事情及早回来接你,快谢住持收留。”
不要!
我自然不愿离开阿爷身边,奋力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爷带我回历城,将我丢入兴国寺头也不回地离开。就是在兴国寺,胡商何潘仁假意拜见住持骗走旁人将我掳去他位于历城郊野的别宅,被困在反锁的暗房内偷听他手下婢仆谈话而得知何潘仁欲纳一小女婢为妾,我趁机唆使与她有私情的男仆携手私奔,自然也说服他们带我一道离开,好容易再回兴国寺自以为安全,不曾想寺内料理饭食的伙头僧竟与何潘仁勾结再次掳劫我出寺,伙头僧裹挟我至江边一把压下我脑袋便往江水里按。
不,不是这样!
大汗淋漓中惊醒,睁眼即是徐世勣,榻边案几上一碗没了热气的汤药,昭示他静坐榻边许久。
“做噩梦了?”
我摇了摇头,并不想与人诉苦,如今得徐家人庇护可有暂居之所足令我万分感激,于是起身伏地道谢:“谢四郎君救我。”
“从歹人手里逃脱,是你救了自己。”
“不,我是说沉河。”
当我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再攀不动小舟而撒手自沉河底,闭眼前隐约得见一人自舟上跳入河中潜水向我游来。
我知道是四郎君。
“举手之劳,若换作旁人也会这般做。”
旁人当真会这般做?救我,而不是谋害我?
胡商何潘仁与兴国寺内伙头僧为利受人指派接连劫持我,我不知他们为何要劫持我,大约明白此事定与阿爷有关,自阿爷在东都为一朝中贵人卜卦后便携我匆匆离开东都赶往历城,求请兴国寺住持代为照料,我死活不愿,阿爷好一顿斥责,言此去艰险不便带我。阿爷以为远离东都,将我寄托于寺庙内能得以周全,岂知这是我自此颠沛流离的开端,几经波折误入强盗窝除却棱哥哥,以杜伏威为首的强人皆不愿留我,指使我做下人伙计不算甚么,趁维护我的棱哥哥出庄子办事竟将我丢入山林任由我自生自灭,若不是棱哥哥及时赶到,恐怕眼下我早就命丧狼口,而后杜伏威欲再杀我——
倘若不是还记得兴国寺山门前阿爷临别时说的那句:“ 有人害你一次,便是次次会害你,有人帮你一回,便是回回能帮你。害你的人你同他谈利,那人帮你,你可与之讲情。”恐怕我叫杜伏威掐得快断气之际不会想出计策引他这个专以打家劫舍为营生的强盗去往曾经掳劫我的胡商何潘仁在历城郊野的别宅抢劫财宝。
“想起不快事情?”
恍惚里回神,徐世勣耐着性子待我应答。
自东都往历城再经历颠沛,除却偶遇四郎君,有哪一桩事情是叫人愉快的?
只是磨难中有幸运,何潘仁押我去往东都领赏途中我使诈逃奔跳下河,攀附于小舟底躲过追捕,当小舟上之人探头看——
那是我此生不忘的场景,行将溺水而亡的人迷离之际瞧见一段随流飘向自己的浮木,于是用尽全力也要拼命捉住。四郎君于我而言,便是浮木,令我心安保我性命的浮木。
徐世勣见我不愿提起并不勉强,端起汤药道:“凉了,我再去温。”
“不必。”捧过碗忍耐下苦涩一饮而尽,如今有一方容留之所已是万幸,还有何资格挑剔别人家煎熬的汤药是热是凉?
“阿宁相信缘分么?”
我不解地看着徐世勣,不懂他忽来的这一问。
“那夜渡口边小庙初遇,而后渡河小舟上再见,你阿爷说有缘,下船时你苦恼染污了我的帕子还不了给我,我与你说有缘再还。”徐世勣顿了顿语气,“并不是随意说的,小舟再遇时我便有此感觉,我们会再见面。”
对,锦帕!
伸手摸遍全身苦恼寻不见锦帕,低头看时才发觉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那锦帕不会跳河时丢失了吧?
“你在寻它?”
徐世勣递来一方锦帕,原本徐世勣给予我包扎伤口的一方素白锦帕,如今绣了两只蝴蝶用以遮挡搓洗不去的血渍。我难为情地看这两只针脚拙劣的蝴蝶,咬唇道:“我自小没有阿娘,随阿爷走南闯北,无人教我针线活,胡乱绣的。”
“绣得真好。”
嗯?我怕不是听错了?四郎君说......绣得真好。
掌心透出丝丝的痒,忍不住去挠,徐世勣捉住我手阻止道:“长出新肉时瘙痒难免,若是挠个不停会留疤。”
留疤?
我可不愿,虽不是什么娇贵身份,但身有疤痕自然是作为女子不愿意得见的。只是掌心的痒直钻心底,生生难忍呀!
*
“四郎君作何?”
第二日,徐世勣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在我讶异的目光中入屋,眼见他卷起衣袖,挽起袍边别入腰带,蹲下身来极其熟练地褪去我的足衣,我当即缩足回榻,怎可要四郎君为我洗脚?
徐世勣微微一笑,格外温柔模样令我一时失神,不想双足已浸入木盆,顿时温热微痒之感充盈全身。
木盆内一个裹扎的白布兜漂浮在水面,从里头缓缓渗出黄褐色液体。
徐世勣再捉我双手按入药汤中,我身子跟着弯低,偏头对上他的侧脸,眉尾那一粒小小的痣当真好看。徐世勣专心为我揉搓掌心的伤口:“此药汤是我今早调制的,据说有驱寒止痒的功效。不过,”徐世勣顿了顿语气,“还是头一回调制,也不知功效如何。”
“四郎君用心调制定当是好的。”
徐世勣转脸看向我,鼻尖险些碰到我面颊,当即后仰扯开彼此之距,微有尴尬地别过脸去。
“四郎君想成为郎中?”
徐世勣不明所以地瞧我。
“不然学这医术作何?”
徐世勣笑着缓缓说道:“我阿爷身子常犯疾,年岁小时看他忍痛我做不得什么,待到读书识字我专挑医书来看,初时懵懂,请教郎中又慢慢研习,积累至今算是略懂些皮毛。”
我点头会意,原来是为家父才用心研习医术,四郎君该是个极重孝道之人。
“浸泡药汤十日应能拔除你体内寒气,我再加入一味药用以止痒,好叫你修复肌肤时不会时时瘙痒难耐忍不住去挠伤口。”
“四郎君为何要待我这样好?”
徐世勣仰面,一对上我的双眼便心忧起来,伸手抚过我面颊:“你怎么哭了?”
我捂面摇头:“没哭。”
忍住泪从指缝里看徐世勣,我当真害怕,愈是待我好的,愈是要在不经意时离开我。
眼前的四郎君,我不知该说请他勿要待我这般好,还是紧紧抓住他不撒手。现实令我不能全然信任旁人,也不敢轻易接近旁人。
咬牙低头不语,前额好似有甚么抵住,抬眼见是徐世勣的胸膛,我再仰头,徐世勣以手轻压我脑勺:“还是不要抬头的好,你若再哭,我不知该怎样劝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