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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晚生东郡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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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醒转时,我口眼皆被埋闭,手脚捆绑得严实,身子蜷倒在不大的空间,该是一方木箱子,晃晃荡荡仿佛是在赶路。
“萨宝,再往前就是离狐界,是否暂且休憩一阵?”
我竖耳听得离狐二字,这地名有些熟悉,却思索不出何时听闻。
再听何潘仁应道:“可。”
离狐,究竟是何处?
心下思忖片刻,以双脚蹬踹不停,听闻木箱外有人用力捶拍警告:“再弄出动静来叫你再睡上两日!”
我哪肯罢休继续蹬踹,箱外一个停顿我头额一下撞到箱板上,吃痛得紧。
吱啦一声箱盖打开,一只手将我拽起当即给我一巴掌,斥道:“你这小鬼听不得人话?非要挨一通打才老实!”
口眼遮蔽,急得我不住摇头呜呜闷叫,在箱内又蹬又跺!口忽来轻松,是有人扯下阻我口的布条。
我立即大喊:“我内急!”
“哈哈哈哈哈……”
何潘仁笑声刺耳:“我当何事?你这小鬼有何讲究,就在里头解决。”
语毕,肩头一沉,何潘仁手下部曲压我回箱内。我大叫道:“我何来讲究我现下就箱内解决!下回如此,回回如此——”我挣扎着不让塞口,“这箱内臭气熏着自己就罢,万一臭味儿漏了出来我倒看看走县过郡叫官人察觉如何是好?”身子已叫人强行压回箱底,制住我肩头的手忽松脱了,我心想定是何潘仁有所指示,手下部曲才不敢动我。
果然——
“带她出来。”
一只手将我从箱内拎出,解了我双脚束缚猛推搡我一把,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气道:“看不见道如何方便?”
许是见我走得慢了耽搁时辰,何潘仁命人解了我眼前遮蔽并指派两人押我去林间草丛里方便。我默默环看四下,何潘仁等人行的是林间小路,此路僻静,前后多半不会有过往者,正前方下坡林往前约摸三十余步有一条大河穿涧而过。
身后一部曲嫌我步子慢一把拎起我便跨入草丛里,另一部曲道:“速速解决!”
我扭头看何潘仁率领部曲离我并不远:“你这些男儿家瞧着叫我如何方便?”
部曲大掌一拍欲压我蹲下身:“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挺直腰背不住挣扎高声质问道:“我被你这许多人看着还能跑了不成?何萨宝是怕我太机灵还是嫌你手下人太蠢?”
何潘仁思量片刻,道:“量你耍不出什么花样来。”嫌厌地一扬手,“带她再下去些。”
部曲押我再往下坡走,离河流再近一些,我扭头望,树林草丛遮蔽已瞧不见何潘仁等人,一部曲推搡道:“快!”
我蹙眉,抬手欲挣脱束缚不得,叫道:“如何方便?如何方便!你倒是与我说说。快给我解了!”
两部曲犹豫不应,我紧忙催促:“快解开,不然我如何方便?”骨碌转一下眼珠,笑着反问,“莫非你两个是要伺候我?”
两部曲对看一眼,其中一部曲与同伴低语:“量她跑不了。”于是上前来除了捆缚我的粗绳,见我仍没动作又严厉斥我,我故作气恼:“你两个如此盯着叫我如何方便?哼!下作胚子难道是要看我的腚么?”
撅臀作势要脱裤子,两部曲被我说得面色难堪,互换了眼色,不爽道:“快!别耍花招!”背转身去不看我。
此二人一转身我当下撒腿就跑,那两部曲立即察觉了大叫:“莫跑!”
响声惊动了何潘仁率手下一道追上来!
费劲最大气力冲下山涧,身后一部曲仅有一臂之距便要捉着我之际纵身跳入大河!
“阿宁!”
阿爷?!
努力睁眼,周身浑浊得很根本瞧不清楚。
噗通!噗通!
定是何潘仁手下随我跳下河!
两三个依稀模糊身影在我不远处游动,我害怕得险些喘气吸水入口,耳畔又有声响回荡。
“阿宁,平日教你的全忘了,闭气!”
闭气!闭气!
定下心神,身子往下再沉些才轻划往前游,身后黑影愈来愈近,我心跳得厉害,强装镇定再潜入水深处,那些黑影就从我头顶处掠过往前处去才敢稍稍上浮些身子,岂料头顶又暗了一片,往上望,大约是一只小舟轮廓,船桨摇动搅扰了河下平静。
“萨宝,河水太混浊看不清!”
“给我继续找!继续找!找——!”
何潘仁手下得令,又潜下河来寻我,此时我已趁这些人出河面喘息回禀之际游上河面抓住小舟侧身。
“郎君,你说这些个人紧张找什么呢?你看那胡人气急败坏模样,该不是丢了什么宝贝?”
听此言,暗暗猜想说话这人该是个仆从,而他口中所言的郎君并不回应。
“快找!”
“你们都下去!下去找!快给我找——!”
“给我找——!!!”
小舟另一侧,何潘仁吼得歇斯底里。一声声在山涧里回荡,即便他喊再大声也随着小舟行远而愈来愈听不清。
心下安定少许,双手勾住小舟侧身太久发酸颤抖得厉害。力竭,一只手滑脱下我当即再攀回去,动静稍大惊扰了小舟上的人。
“谁?”
我努力仰头不令河水灌入口鼻,小舟里一人探出头来瞧,见舟下有人,初时一惊,待看清时不由得瞪大眼。
细长眉眼,还有眼尾那一点分外好看的痣。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勉强支起笑。
晚生东郡离狐县人徐世勣。
离狐,我终于想起曾听谁人说起这地名呢……
真好,是遇见了你。
我当真没了气力,攀附小舟的双手再抓不紧任何,无力地松脱开去,身子渐渐坠下河底。
阿爷,我真没气力闭气了呢……
“阿宁,答应我活下去!”
谁?
又是谁!
周围怎会尽是光白,没得半分景物,没有半分颜色。
我这是在何处,不敢挪动身子,眼珠子四下打转观望,却没见着任何人,可身畔时时窜出声响来。
“熙娘快走!”
“不,生死我都与你一起!”
又归于寂静,周身仍是光白一片。
我怕极了,这是哪?到底在哪儿?
“谁……在说话?快出来!”我壮着胆大喊出来,瞧不见出路,挪不开脚步,死死困在这片光白之中。
阿爷,阿爷,你究竟在何处?阿爷,你怎么还不来救我?
“我求你……让这孩子平安……只要她能活,别无他求……求你……”
是谁说话?究竟是谁人说话!为何我仅能听闻却见不得有人在侧?
“狗皇帝,杀了你——!”
身后一声大叫惊得我背脊刹时凉透!
我转过身去,一柄匕首不偏不倚刺中我眉心!
“阿宁,答应我活下去!”
耳畔这呼唤未落,周身光白霎时在我眼前化成了一片血红!
“不要——!”
猛地一睁眼,周围尽是陌生。榻边端坐一名女子,见我醒来惊喜不已:“终于活了呢!”
我警惕地打量眼前人,身着打扮素雅贴切,再看这屋陈设素简齐整,心想应当不会又落入一处强盗窝。
这女子见我紧张掩面笑:“你可以唤我芸娘,是我阿弟救下你,他将你带回家时你已不省人事,阿弟命人去唤了县里最好的郎中来,起初你高烧不退郎中开的几副药非但没甚效果反令你烧得更凶,急得我阿弟直骂人。我那会心想你这小孩恐怕是救不回来了,眼下可好了,烧退了,你人也醒了。只是那郎中恐怕往后都不敢入我家来瞧病了呢!”自称芸娘的女子转身与在旁的婢女吩咐,“翠娘,快去唤四郎。”
翠娘应诺出屋去,不多时,跟着翠娘入来了一少年郎君。
晚生东郡离狐县人徐世勣。
初闻这句话时阿爷还在我身旁,一叶小舟上我还与少年郎君随从怄气,而今也是抓着一叶小舟再遇见这少年郎君,却没了阿爷在身旁护着我了。
泪涌出来,紧咬唇不想哭出声来。
芸娘见我哭得憋屈,着实心疼,与徐世勣语:“这孩子定是受了不少苦,你说这样好看的孩子她爷娘怎舍得丢下她?还是因着甚么缘由失散?翠娘给她洁身时说她何止脸上红肿似是叫人打了,身子也处处瘀青,手上脚上都有血痕子哩!”
徐世勣眉头愈拢愈紧,沉默片刻后与芸娘道:“阿姊,这孩子才醒转不若让她好好歇息。”
芸娘点头,劝慰我道:“莫太伤心,你就在我家好好养着,待病好了再从长计议。”语毕,起身带翠娘一道出屋去。
徐世勣未走,上前来拉起我手翻过去瞧我手心,面色凝重地问:“那些人追你时受的伤?”
我摇头:“误入强盗窝,见我没甚用处被他们使唤来做事。”
徐世勣蹙眉,又问:“脚上也如此?”
我再摇头,摇得落下一滴泪:“被狼追时没穿鞋。”
“你与你阿爷如何分开?”
徐世勣缓缓再问,而我不知从何说起,依旧摇头答不上来,想得伤心了串串泪珠落下,滴在自己手心里,也滴在他附在我掌心的手指上。
徐世勣拭去我面颊上的泪:“你不愿讲就作罢,若你没别处去可留在我家。”
我忧伤在怀,无心应他。
徐世勣将我扶回榻掖好被,我困乏且头晕,很快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