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游戏》贩鱼南

1、第 1 章 潮，闷得透

　　潮，闷得透不过气来，就像处在深海，一切感触都变得麻木且模糊，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接触。

　　努力地体会四周事物，却只感到空旷虚无，整个身心都浮在空中，没有任何依靠的东西。就像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一样，这具身体猛地一振，虚无的空间一下破裂，隔绝一切的膜消失了，声音，光线，一下子全涌进来。

　　身体开始下坠，心里的弦越拉越紧，黑暗开始吞噬一切，光明被甩在后头，只余下沙沙声，忽远忽近，一下下地叩在心房上。

　　在心里的弦崩得快断时，何徊猛地从梦里惊醒，心跳地太快，就像拉紧了发条的玩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眼睛还没适应过来，睁开眼，还是黑暗。

　　他闭上眼，缓缓地调整好呼吸，抬头向透着微光的窗户看去。

　　下雨了。

　　何徊从床上爬起来到浴室洗漱。天气挺冷，靠近镜子洗脸时热毛巾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子里清瘦的影子。只剩下一个虚化的色块。

　　一只修长透着几分骨感的手拭去薄雾，露出一只形状姣好的眼睛和眼睛正下方和鼻尖齐平的小痣。

　　放在洗脸池旁的手机闪了两下，何徊放下毛巾，屏幕再一次亮起，明晃晃地显示着发信人的信息。

　　【一颗傻蛋：“生日快乐！”】

　　【一颗傻蛋：“你看我对你好吧，我刚睁眼就惦记着给你送温暖了。”】

　　【罗博不吃萝卜：“@一颗傻蛋 我都出门了，你才刚起床。”】

　　【罗博不吃萝卜：“@何徊 生日快乐，我们给你寄了一些A市特产，本来刚好到的，结果快递延误了，可能要晚几天。”】

　　【一颗傻蛋：“都怪这个破快递，本来多好的惊喜都被破坏了。”】

　　何徊浅笑，打字回道
　　【谢谢】

　　这两个人都是何徊的高中同学，玩得挺来，后来他们都考去了A市的大学，而何徊留在了Q市。

　　【一颗傻蛋：“等阿徊你收到快递时，那个最好的礼物绝对是我送的，秒杀另一个，我都跟他说了听我的，非不听。”】

　　【罗博不吃萝卜：“是是，你最好，要吃什么，我给你带。”】

　　【一颗傻蛋：“三个包子，一杯豆浆，外加一根油条。”】

　　【何徊：“……”】

　　【何徊：“没事，你们继续，我刚好没吃早饭，不怕噎着。”】

　　他转手关了手机放回衣兜里，生日惨遭屠狗显然是一件非常不人道的事情，即使这条狗是自愿的。

　　何徊走到厨房的冰柜旁拿出昨天买的面包，和一袋牛奶一起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微波炉里昏黄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罩着缓缓转动的面包和牛奶。

　　他走到窗户旁，经过一夜寒风的吹袭，窗户上凝了一层水珠，雾化了窗外的风景，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就像以前一样，何徊伸出手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道弧线。也许是小水珠分布地比较均匀，今天的笑脸难得没糊。甚至透出一股熟悉的笑意。眼熟的很。

　　也不知道受哪个虚无缥缈的情怀影响，何徊很早就养成了画笑脸的习惯，就像一种预祝好运的祈祷，直觉荒谬又改不过来，索性顺其自然。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唤回了出神的何徊，那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梦一样，散得一干二净。

　　那两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屠狗行为的不齿，开始转移话题。

　　【一颗傻蛋：“话说阿徊你不考虑一下换个头像吗，你都几年没换了。”】

　　何徊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一张青山绿水的风景图，扑面而来的夕阳红气质。也难怪被嫌弃。

　　【一颗傻蛋：“再说了，生日不就是要除旧迎新吗。”】

　　【罗博不吃萝卜：“那不是新年吗？”】

　　【一颗傻蛋：“不都是长了一岁吗。”】

　　何徊不禁哑然失笑，换头像吗。

　　他迟疑了一下，将那个快融化的笑脸拍了下来，随手加了个冷色调的滤镜，设置成头像。

　　浅蓝色的滤镜下，晶莹的水珠均匀地分布着，闪着幽微的光，其中端端正正地嵌着一个笑脸。

　　【何徊：“换了。”】

　　早上刚起时的雨还很大，临到出门却小了很多，何徊就读的大学离家很近，他没撑伞，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走过去。

　　临近学校时，最后一个红绿灯悠悠转红，何徊停了下来戴上耳机，随机放了一首轻音乐。这条路横穿主干道，红灯时间格外长，所以分外无聊。

　　柔和的音色与天边黯淡的天光和谐的融为一体，赶时间的行人匆匆走向远处，谁也没顾及上打量对方一下，即使刚刚擦身而过。

　　红灯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时，一俩公交车缓缓停在他身边。何徊漫不经心地摘下耳机，塞在口袋里，眼神无意地掠过公交车窗。明明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瞥，何徊却忽然睁大了眼睛，猛地回头望去。

　　就好像故意捉弄一样，红灯蓦地变成绿灯。呜啦一声，车身剧烈一颤，向前驶去，眨眼就消失在视野。

　　不给他任何确认的机会，它就这么驶远，连带着他猛地被勾起的思绪。

　　“怎么了，喜欢跟自己玩的小朋友。”

　　记忆里含笑的声音和弯弯的眉眼和窗边一闪而过的侧脸一同浮现出来，搅乱了他所有思绪。

　　怎么会……何徊杵在原地。

　　勾起的情绪太多，只能任由它浑浊。

　　教室里，何徊摊开笔记本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从早上醒来时一切都不太对劲，心跳得失了序，空洞洞地像缺了口，而那个一闪而过的侧脸就像往里面倒了桶岩浆，起伏着不肯停息，几乎带出了几分局促不安，偏又找不到定点。

　　何徊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认真听课，却发现完全看不清课本上的字，就像没聚焦的相机。

　　“奇怪，雨雾是都跑我眼睛里去了吗。”他想。

　　下着小雨的大学校园显出与平时不同的氛围来。总有几个人不惧狼狈地冲进雨帘中，走廊拥挤而吵闹。

　　何徊独自一人走进了一处凉亭中，这是何徊的习惯，每当他有什么事，他都喜欢来这散散心。

　　但今天显然不适用，雨幕隔绝了一切声音，让他产生一种置身水底的错觉，同早上那令人窒息的感觉连在了一起。太像了，像到何徊几乎立即就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感。可太迟了，雨声掩盖了一切，整个世界都在化在了雨里，灰扑扑的一眼看不到尽头。早上那不好的预感成了真，他不自主地向后倒去，沉入到那遥远的死水中，只看见满天的雨幕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亭子里的身影。

　　恍若惊梦。

　　何徊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的过去，还很小，讨狗嫌的年龄。梦里的小朋友都有自己的玩伴，只有自己没有。那没什么大不了，小朋友爱拉帮结派，自己小时候并不讨人喜欢。若是如今的自己便会果断走开，自己一人待着也挺好。

　　但那时少不更事，死心眼，明明知道自己讨人嫌，却偏要凑上去，仿佛只要加入了他们便能证明什么似的。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不能，我们的人已经够多了。”

　　“我可以和你们玩吗？”

　　“不行，我们在讲自己的小秘密。”

　　没有玩伴的何徊小朋友只能郁闷地在空地上转圈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就是那时，碰到他的吧，时间太久连具体的场景都记不清了，光记得那句话了。

　　“怎么了，喜欢自己玩的小朋友。”

　　随着这句话，何徊抬起了头，如他所料，视野所见如曝光过度的照片，白茫茫一片，逐渐淡去，轻柔的音乐声从天边传来，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断断续续。

　　有点像年代久远的旧电影，观众只有一人。

　　但接着画面一转，何徊面前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样子，他转过身来，眉目含笑准确无误地喊道：“何徊。”一字一顿，温柔缠绵。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梦境彻底倒塌，原本模糊不清的音乐声骤然变大。何徊身体剧烈一震，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头靠在冷硬的玻璃上，被突然闯进的光线刺激地眯了眯眼。光线并不刺眼明亮，玻璃外阴沉沉的，像是在下雨。前面轻微摇晃的座椅告诉他他现在在车里，一辆……公交车。

　　他动了动脖子，耳机从耳朵里掉出来，世界忽然安静，他皱了皱眉，忍着脑壳的闷痛转过头去，看到了让他呼吸骤停的人。

　　坐在他身边的男子笑着看回来，那张脸逐渐与梦境里重合，不分彼此。

　　他说

　　“欢迎来到平行线游戏。”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震惊，何徊无意间攥紧了缠在手上的耳机线，它从手机里掉落，音乐声骤然闯出来，正巧是那首侯灯时的轻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