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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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放去上班的时候，发现公司里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她便知道是昨晚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说不定，此时她若买一份报纸，都可以看到上面有诸如“同性恋酒吧打架斗殴”之类的新闻标题了。但她决定不去理会——她又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她打开电脑，照常开始自己的工作。
大约一刻钟后，经理叫她到办公室谈话。她刚进去，经理就递给她一封辞职信，径直说道：“我们不想让你难堪，所以已经帮你写好了辞职信，你只需要在上面签名就可以了。”
林放猜到可能是那件事情，但仍旧问了一句：“我可以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经理正襟危坐：“我们公司不能接受行为上有污点的人。”
多说无益。林放当即签了名，出去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离开公司了。
突然间百无聊赖起来，她在街上逛了一圈，还是不想回家，于是决定到Light酒吧去看看情况，想着或许还能帮忙收拾收拾。
刚到门口，还没进去，她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紧接着，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吼道：“走吧走吧，都走了才好！”
是梅姐的声音！林放觉出不妙，赶紧跨进门去。
酒吧里的坏桌椅还没来得及修理，但玻璃碎片基本都清理干净了，只在靠近柜台的地方还躺着一堆泛着水光的碎玻璃，大概是梅姐刚才摔下的。林放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但突然发现清清竟然在这里，于是她走到清清身边，小声道了句：“清清？”
清清将食指竖到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转过头对梅姐说道：“梅姐，她们执意要退出我们也管不了——但有人退出，往后也会再有人加入，不是吗？”林放这才明白，昨晚的监禁事件之后，有些意志薄弱者就打起退堂鼓了。她正感叹着事情的无奈，就听见清清继续说道：“杂志被撕毁了可以再印，网站被攻击了也可以再搭建起来——小夜可是IT高手！”她指了指小夜，小夜立即“嗯嗯”的使劲儿点了点头，以表示支持和宽慰。“至于Light，损失确实严重了些，但我们大家一起筹款，也总会有办法的。”
“是啊，梅姐，你看，我们不是还在吗？”唐维接着说道。她偏过头用目光示意了身后的一批坚定者，那些人便立即接过话来：“梅姐，我们会坚持下去的，我们与亚社同在！”
梅姐抬起头望望大家，惊愕的眼神中有感激的意味。莉莉也走到她身旁，将手放在她的肩上传递着宽慰之情：“梅，你看到了，大伙儿还是齐心协力的——你并不孤立，振作起来吧！”
梅姐点点头，喉咙里有些哽咽。
大伙儿一起收拾了酒吧里的杂物。待到只剩下林放和清清在一起的时候，清清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林放道：“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林放偏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尽量轻描淡写的说道：“我被辞退了。”
清清便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安慰道：“没关系的，还有其他公司呢！我们再去找找。”
林放淡淡笑了笑，顺手抱住她。
接下来的几天里，清清陪林放四处找工作，几乎跑遍了整个哥顿市。但林放就仿佛是被通缉似了的，所有通信公司都拒绝接受她。她们在城市的季风中行走着，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放想到了那天在巷子里匆匆赶路时的情景，想到了那片打着卷飘落的叶子和那个步履蹒跚的醉汉，忽然觉得当时很有股凄凉的意味。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对自己说道。一时间，她那执拗的劲儿又上来了，于是她彻底抛开通信公司，硬是在一家名为Hall的酒店里找了一份洗盘子的工作。
由于自有一套精神依存，林放对只为获取经济来源的工作并不看重。但经济问题暂缓之后，她思想中那虚无的一面又侵袭过来。那种虚渺的感觉，在她刚迈入大三的时候第一次较为清晰的凸显了出来，尔后，在她大学刚毕业、去到洛文的酒吧工作的头一年中也时时显现。那是因了各种原因而对茫茫宇宙中个体生命渺小的沮丧和绝望——直到她逐渐找到了较为稳固的精神寄托、弄明白了一些道理之后，那种感觉才渐渐被压将下去。
可是上次在拘留室里，当她用“世间本没有路”的理论劝慰过同伴之后，突然有一种空前的虚无感向她袭来。她望着地板上交叠在一起的微弱的白光，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现在，当时那种感觉又浮了上来。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已经深深陷入到那种感觉中了。
“人是被无端地抛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存在主义哲学说得对，一切皆是虚无，没有什么是‘存在’的。”她禁不住脱口而出。
清清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带了哲学意味的沮丧给震住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可是，生活是实实在在的啊，不要太陷入到你所认定的哲学中了。”
林放望了清清一眼，对方那清澈而柔和的眼神将她的虚无感冲散了些。她于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那些话实在是冒失了些。她凝视着那个眼神，感到一股暖流沁入心脾。
她忽而又想到了问题的另一面。“对啊，我差点儿忘了，存在主义哲学也说过，如果一切皆是虚无，那就证明‘虚无本身’是‘存在’的，因此，不可能没有‘存在’——因为虚无，所以存在。”她自己给自己做了解释，“这就是‘存在与虚无’的矛盾统一。”
解释过后，她感觉好多了，就像曾经的许多次她宽慰过自己之后那样。只是这种宽慰所带来的平和太容易被接下来的生活所磨蚀，当人处于生活的困境与挫折中久了之后，先前受到过抚慰的灵魂也会产生逆流现象，再次陷入迷惘之中。
清清笑了笑，用自己的观点加固了这种慰藉。“在欧洲，自从文艺复兴将人从神的禁锢中唤醒，之后的宗教改革又拆除了教会的中介、让人直面上帝，启蒙思潮让人直面自己的内心之后，人在信仰上就容易走向虚无。尤其当丑恶横行的时候更是如此，因为它加剧了人们的绝望。
“可是，如果我们记得历史、记得那些曾经鲜明地活过的人们和他们留下的璀璨丰硕的艺术品的话，我们就会受到感染而忘掉那些虚无了。我们有达芬奇的画，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贝多芬的音乐，有唐诗宋词……有绚烂多姿的美。因而我们也就有了丰富多彩的生活。”
一番话说得林放激动起来。“清清，你说到我心坎里了！”她回想起自己曾经无意中受到的美学洗礼，颇有共鸣的说道：“在我曾经陷入到那种虚无中时，我的确在无意中走向了美学和艺术，它们让我看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也因此一度压下了我的虚无感，让我看到了生活的美好。
“但由于我还不能深入地体悟艺术之美，那种美好的理念在我的思想中一直不够稳固。——是你刚才的话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让我重新审视了那段经历。
“或许，‘美’才是最终的归属。我还记得朱光潜先生在《谈美》中的一些话。他说：‘在希腊哲人以及近代莱布尼茨、尼采、叔本华诸人的心目中，神却是一个大艺术家，他创造这个宇宙出来，全是为着自己要创造，要欣赏。’他还说，‘我以为穷到究竟，一切哲学系统也都只能当作艺术作品去看。哲学和科学穷到极境，都是要满足求知的欲望。’‘情趣愈丰富，生活也愈美满，所谓人生的艺术化就是人生的情趣化。’”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