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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柔弱的坚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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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叮铃……”的电话铃声响了。
“抱歉。”梅姐说着走过去拿起听筒,“嗨,这里是亚社服务区,请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林放才意识到,这是亚社的热线电话。她刚想细听一番的,不料又响起一阵铃声。梅姐朝她笑笑,示意她去接旁边那个电话。她赶紧走过去,拿起听筒学着梅姐刚才的口气说道:“嗨,这里是亚社服务区,请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林,恐怕今晚你得受累了。”处理完几个电话之后,梅姐解释道,“今天大伙儿的情绪低落,我只好让他们都回去了。亚社每晚七点到十一点是热线服务时间,得有人在这里值班。当然了,礼拜六除外,我们周六晚上通常会小聚一番。”梅姐说完笑了笑,“所以,今天就你跟我值班了。”
林放表示乐意效劳。梅姐就跟她讲了热线电话中可能会遇到的问题以及应答的方式,还有一些注意事项。“当然喽,我们也接到过一些恐吓电话,”梅姐笑得灿烂,仿佛有人讲了一个经典的笑话,“说如果亚社再不解散的话,就要把我们全部扔到广湖去喂鱼。哈,这些人可真逗!”
梅姐的这种乐观精神使林放深受感染,她也跟着笑了起来,不去愤怒于什么恐吓了。“可他们从来没有实行过。”梅姐接着说道。林放更是大笑起来。
在接电话的空隙时间里,林放才得以较为仔细的观察起整个房间来——先前来这里的时候不是太急促就是太忙乱,根本没有心思——她发现房间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会议桌,十几把开会用的椅子,外加安置电话的柜子,差不多就这些了,另外就是墙上贴了一些宣传画,显示出这个房间的独特“身份”。
林放能想到,亚社这种性质的组织几乎不可能获得政府的资助经费,因而各种开销只能靠社团自己去解决。“能坚持下去,他们很了不起。”她暗自想道。
在边接电话边和梅姐的聊天中,时钟终于走到了十一点。林放如释重负的打了个呵欠——由于早上起得很早,昨晚又没有睡好,她其实早已困乏了,只硬撑着而已。梅姐收拾好资料,走过去提起她的行李,将手搭在她的肩上笑道:“感觉如何?亚社跟你预想中的一样吗?”
“现实总比想像中的要丰富多彩。”林放很快学会了梅姐的口吻。
“哈,以后会更丰富多彩的——两周后莉莉就回来了,到时我们会有一个大型的聚会。”
关于梅姐和莉莉的更详细的故事,林放是从小夜那里听说的。梅姐本人只是用她惯有的风趣口吻轻描淡写的说了个大概。梅姐是华人,莉莉是哥顿人,本来双方家里在这一点上就存了隔阂,更何况还是同性?林放闭上眼睛默想了一遍——其中的曲折除了当事人外,他人是无法深切体会到的。
“是梅姐给了我坚定的勇气,”讲述过一段曲折的故事后,小夜补充道,深棕色的眼睛里闪着光芒,“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和莉莉姐的‘恋爱史’”,说到这里小夜嘿嘿笑了笑,然后接着说道,“梅姐曾教我一句中国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酒吧的门牌,“night——Light,所以我将酒吧取名为‘光亮’。”
这是林放第二次见到小夜,在Light酒吧。此时酒吧里客人很少,里面只播放着轻柔的音乐,让那曲折的故事于惊险之外平添了几分浪漫色彩。梅姐本来是和林放一起过来的,但她在接过一个电话之后就匆匆离开了,说是去处理同性艺术展的事情。
林放望着旁边空出的位子,一边想着梅姐的故事,一边想着对面讲故事的人:小夜,林放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很有种熟悉的感觉,那种身形装束,甚至某些时候的神态,都像极了小其。
如果接触的更久一些,林放就会明显发现,小夜比小其要积极和开朗。这是她能够站在这里为亚社这样一个组织提供资金的本源。但资金始终是不足的,因而林放也必须在哥顿找一份工作以养活自己——亚社里的所有成员都是志愿者,是没有工资的。
“嘿,林放,你在想什么?”小夜打断了她的思维。
林放笑了笑:“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又是哪个可爱的土拨鼠?”
“土拨鼠”是小夜的口头禅,用来形容她感到亲切的人。当林放简单的说了小其的故事后,小夜感叹道:“我差点儿就跟她一样了,如果没有梅姐的话。”
林放忽然想起了昨天——自己刚到亚社那天、小夜对自己的支持,于是明白了小夜为什么会对自己的那番话产生共鸣了。这时,门外涌来了一群人。
“嗨,”小夜大声朝门口进来的一群人打招呼,接着放平了语调对林放笑道,“土拨鼠们来了,我得工作了。不陪你了,你慢用。”
酒吧里的音乐开始热烈起来,说话声渐渐听不清了。林放站起来,熟练的加入到小夜的工作中。
在哥顿的头两个星期里,林放有空的时候就去Light酒吧帮忙,也因此很快就和小夜熟悉起来。Light酒吧其实是Les酒吧,里面环境优雅,是小夜在征求过梅姐的意见后特意布置的——尽管洛文的酒吧也精心装饰过,但林放还是感觉这里更为亲切,甚至一来这里就立即产生了某种依赖。
这两周里,林放基本熟悉了亚社的工作,和其他的社员也渐渐熟悉起来。熟悉之后,她便发现了他们性格中热忱的一面,它在很大程度上支撑了他们的志愿行为。而林放之所以在第一天来的时候就遭到了冷遇,大半是由那天弥漫在社员中的沮丧情绪所致。两周后,在梅姐等人的帮助下,林放在一家通讯公司找到了工作,才算是初步安定下来。
在梅姐口中的那个大型聚会到来的前一天,林放坐车去了清清家——自从上次离开之后,她就一直没来这里了,也没和清清联系。因为刚到亚社,许多事情要一点一点的学着去处理。
现在,她站在清清家门外,比第一次过来的时候要犹豫。
徘徊了一刻钟,她脑子里想得尽是梅姐的故事。她想到了当莉莉被强制留在家里时,梅姐是如何从窗户里进去的——她抬头望了望二楼清清卧室的窗口,否定掉了这种可能。毕竟莉莉的卧室是在一楼的,她曾特意问过小夜。
她正懊恼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何妈妈出现在门口。“小放?你总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清清爸爸今天加班,要晚一些回来。”林放此刻还没能意识到“总算”二字的深层含义,不过她自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跟何妈妈进屋去了。
“你来的时候看到清清了吗?”刚进去,还没坐下,何妈妈就急切的开口道。然后又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肯定是没碰到了……”
林放很惊讶:“怎么,清清不在家吗?”
“哎,”何妈妈叹一口气,让林放坐到沙发上,自己也随着坐下,似乎打算长谈一番了,“清清出去找你了——我说你会再过来的,可她执意要找,没课的时候就出去找……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顿了顿,何妈妈继续说道:“小放,不是我要怪你,可你当初走的时候……也是,你当初刚来这里,也没有固定的联系方式——可你一走就是十几天,完全没有音讯,又没有联系方式,我们怎么能不担心呢?”
“对不起,阿姨,我有事耽搁了……”林放既惊讶又难受。
何妈妈安慰似的笑了笑:“不过你总算是过来了!”
“我去找清清!”林放猛然起身。
何妈妈赶紧拉她坐下:“打个电话就行了——要是你去找她的时候她回来了,你又不在了,怎么办?”她笑了笑,刚要起身去打电话,忽然发现清清的手机正躺在沙发上,也没法联系,于是轻叹一口气,“你先在这里坐会儿,清清说不定马上就回来了。”
重新坐下后,何妈妈像审视自己久别重逢的孩子一样审视了林放一番,然后才轻舒一口气:“现在总算好了!”
“阿姨……”林放欲言又止,转而从侧面问道,“清清这几年,还好吗?”
“好?哪里好得起来?”何妈妈陷入到回忆中,“那年她爸爸发现她在学校演了同性恋的戏剧,大发雷霆,又不知从哪里得到的传言,说学校里的很多学生都在议论,于是打电话逼问,本来是想让清清保证只是演戏、不会有这回事的,谁知清清一声不吭,不作任何解释,他爸爸就当她是默认了,一怒之下立即托人办理离校手续,转到哥顿大学继续念书……”
说到这里何妈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怎么好端端的,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何妈妈望了林放一眼,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这种情况。”林放点头表示理解。于是,何妈妈继续讲了下去。
“清清转到哥顿大学后,就一直住在家里。我也曾试探着问过几次,可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什么都不说。她爸爸整天在家里生闷气。我心里难受,就忍不住要哭,清清就陪着我哭……哎,那段时间家里就像地狱。整整一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虽然清清当时什么都没说,可我们其实都明白了。她爸爸就催促着要给她找对象,找男朋友。终于有一天,清清开了口,她说:‘爸,妈,你们别猜了。是,我是——对不起。’”何妈妈边说边笑,眼里溢出点点水花,“这孩子也真是,忍了那么久。我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可当我听到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受不了,我当场就哭了……”她擦了擦眼角,顿了顿,接着说道,“清清就抱着我哭呀!我们一起哭了很久;她爸爸气得几天不见人影。”
听故事的整个过程中,林放一直抓着衣角,现在更是紧紧抓着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知道,清清那封信实在是太过轻描淡写了;这几年里,她绝不会比自己轻松。
“后来时间长了,我也想通了,儿女自有儿女福,我们做家长的管不来。况且清清一直很懂事,我相信她的选择。”何妈妈的神态缓和了起来,但林放依然能从她刚才的神情中窥探到清清家里的那场暴风雨。
“只是她爸爸还认死理。对了,清清现在在哥顿大学做助教,如果家里不方便的话,你还可以上那儿找她……”何妈妈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林放顺着她的目光扭过头:清清正站在门口望着她。
“对不起……”清清一脸疲惫的样子,但看起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清清,”林放起身走过去,握着她的手,“你快坐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林放拉清清坐下的时候,何妈妈起身朝门外走去:“你们有什么话尽快说,我在门口守着,她爸爸一回来我就给你们手势,到时,小放,只好委屈你从后门走了。”
“你妈妈真好。”两人都坐下后,林放笑着对清清说道。然后,她转换了语调,细细打量清清一番,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清清,完全没有。相反的,我要感谢——感谢你的坚韧!”
“那天……”
“那天我很开心,你妈妈让我感到很亲切。”林放打断道,没有提起清清的爸爸,“现在我长话短说。”她说着从身上拿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的地址,我现在住在梅姐家里。至于梅姐——”
她简单的介绍了亚社的情况和梅姐小夜等人,最后问道:“亚社明天下午到晚上会有一个聚会,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清清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嗯。”
“小放,这几年,你都好吗?”沉默了一会儿后,清清最终开口问道。
林放笑了笑,心想果然还是有个心结在那里,于是便带了笑稍稍正色道:“好,我很好,绝对比你要好。”
“我也很好。”清清争辩道。
林放也不反驳,拉过清清的手笑道:“以后我们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