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最后的剧本 ...
-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林放从座位上起身，推开窗子透透气。她已经几天没去上课了，那天返校后受到的小小鼓舞，此刻虽然已经消散于绵绵的阴雨之中，但她却在内心里逐渐升腾起一股想要做点儿什么的愿望。
是的，她正在构思着一个剧本，她要给小其献上一份礼物。不，不仅是给小其，也是给她自己，给她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们。
此刻，她停了笔，站在窗前吹吹风，让清凉的气息理一理自己纷乱的思绪。这个题材，就算是打着“先锋”旗号的九三剧社，恐怕也是不容易通过的吧？但她现在不管这些了，她想写，想有所宣泄，因而就算通不过、就算仅仅是递交剧本也会招来异样的目光，她仍然想尝试一次。
剧本进展的很慢，她太想把它写好了，以致于思前想后、难以下笔。在这期间，校园里梧桐树上的枝叶渐渐枯萎，渐渐零落，又渐渐发芽，渐渐兴盛……期末考试那阵，她匆匆翻过书就算是复习过了，然后任凭思绪到处徜徉，以寻找散落在各个角落的灵感。
似乎她自己也预感到，这次剧本将会是某种终结。
惊蛰一声响，万物复苏。林放的剧本也进入了高/潮阶段。剧中的主人公名为“小泉”，这个名字唐维曾在林放的日志中看到过。小泉和女友冰冰经历了最初的美好时光后，终于还是被家长发现了，于是，剧情陡然在矛盾冲突中解构了温馨，最初的美好也被阻拦和破坏所截断。焦灼，苦闷，烦恼，一系列情绪缠绕上来，她们开始面临着极大的痛苦抉择……
终究还是被迫分开了。冰冰不知所踪。小泉遍寻不着，只得怏怏的返回租来的临时住所。她不想回家，再也没有家了。她在临时住所里焦急万分而又无可奈何，她害怕某一天突然从报纸上看到冰冰出事的消息，也窒息于没有任何消息的处境。整日的徘徊加剧了精神崩溃，那天晚上，累极了的她一躺上床，噩梦就随之而至——
（背景：错综复杂的山谷岩洞。人物：小泉，冰冰。不明物：游魂。事件：小泉和冰冰在曲折回环的岩洞中拼命奔跑，身后不时传来幽幽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冰冰：（扭过头，惊恐的声调）泉！那是什么？
小泉：（拉紧了冰冰的手）别管它，跟紧我！
（呜咽仍在持续着，回声附和着原声，在空旷的洞中久久萦绕）
冰冰：（再次扭头）泉，我……
小泉：冰冰！
冰冰：我怕……！
（小泉停了下来，也扭过头去，愤怒的对着呜咽声）
小泉：魔鬼，你这个魔鬼！（因剧烈跑动而大口喘息）
冰冰：（尖叫）啊……（声音渐行渐远）
（地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冰冰松开小泉的手，瞬间掉了下去……）
小泉：（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撕心裂肺）冰冰！……
这是最后一幕的前奏，名为《梦》的一小段插曲。小泉从噩梦中惊醒后，焦灼的心情沾上了一丝绝望的情绪。她起身穿好鞋子，再次出门寻找。天亮之后，她带着满身疲惫回来，绝望的情绪已经侵满整个身心了。
最后一幕在高/潮中走向尾声，小泉也如小其般在悲愤中凌空飘逝。林放通过人物躁乱的动作、梦呓般的独白，将那种悲愤渲染得淋漓尽致。在写的过程中，她自己也一度感到窒息了；她有时能够清醒的意识到小泉是小其的化身，而某些时候，她甚至以为小泉就是自己了……终于停笔的那一刻，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隐约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缺少什么以后再说吧。她整理好剧本，不动声色的交了上去。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天气好得让人觉得奢侈。卸下了重担的林放，总算有了机会欣赏这无限美妙的春光了。她沿着星湖闲逸的走着，看着湖中扑腾的水鸟，看着岸边青妩的垂柳，心里充满了愉悦的感觉。晦暗过后，她到底还是看到了生活美好的一面。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住了，急转身想往回走，但又犹豫着没有迈步，然后又转身，似乎打算继续前行，却仍旧没有迈步……清清就在前面不远处的石椅上休憩，饱览着湖光山色——不知为什么，她此时特别怕见到清清，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她还在犹豫的时候，清清无意中偏了偏头，目光扫到了她身上。她朝她笑了笑，她只好走上前去打招呼了。
然而，就在迈出步子的时候，她莫名有种诉说的冲动。她想告诉清清她的感受。她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她走上前，为了不让自己退缩，在对方尚未开口之际便直接说道：
“清清，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我……”对方的眼神最终把她的冲动压下去了。旖旎的景色，如许的佳人，说出口怕是要破坏掉了吧？她赶紧转了弯，随口道：
“你能给我简单讲讲西方音乐史吗？”
面对这个突然降临的奇怪的问题，清清首先愣了愣，接着才反应过来：“怎么……”
“我想，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在剧本中加进西方音乐，所以想了解一些背景知识。”林放赶紧补充道。
这个理由挺冠冕堂皇的，清清不再疑惑了：“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完整……行，那我就大概说说我知道内容的吧。”
林放点点头，坐到了石椅上，但小心翼翼的保持着一定距离。
春色如画。垂柳在微风中轻轻招摇，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细腻的波纹。湖中还有人悠悠划着船。春的气息弥漫了整个画面。
清清稍微理了理思路，边思索边开始了讲授：
“那就从文艺复兴时期说起吧。那一时期的尼德兰乐派对后世影响很大……”
于是，清清就从文艺复兴时期的尼德兰乐派开始，经过了巴洛克时期的巴赫和亨德尔，又经过了古典主义时期的莫扎特和贝多芬，一直讲到浪漫主义时期的门德尔松和瓦格纳，最后在柴可夫斯基优美的旋律中结束了全篇。
“柴可夫斯基是世界级的旋律大师，他的旋律创造了音乐史上的奇迹！”清清的语调中含着敬仰的态度。
这让林放感到特别安慰。她曾把图书馆的人物传记都搜罗了一遍，之所以对“柴可夫斯基”这个名字印象深刻，是因为传记里提到了这位音乐家是同性恋。清清对音乐这么熟悉，想必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吧？
想到这里，她愈发觉得春光无限好了。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好兆头。她沉浸其中，既舒坦又欢快。“咳、咳……”
“社长？！”咳嗽声响过，两人才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人，也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了……
胖社长意味深长的对着她们笑了笑，接着对林放说道：“我刚路过这里——正想找你说说剧本的事情，所以就停下了。没打扰到吧？”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林放自己倒无所谓，她就怕社长误会了清清。但如果要辩解什么的话，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只好撇开一些东西，直接问道：“剧本能通过吗？”
这时，社长的表情才严肃起来。“老实说，我个人很欣赏你的剧本——从艺术的角度讲，我欣赏所有好的剧本。只是……”
林放知道“只是”的是什么。她没有做声，等着社长说下去。
“只是团委那边砍掉了。你知道的，剧社归团委管，所有的剧本最终还得团委那里说了算——如果是其他题材都好说，可就是你那个题材……”
“嗯，我知道了。我很感谢社长的理解，真的，”林放表示了谢意，接着说道，“不过，请允许我退出剧社。”
“怎么，这样就要退出？”社长惊讶道，“你先别急，说不定还有其他办法。”
“社长误会了，这是我自己定下的——无论怎样，这都将是我在剧社的最后一个剧本了。”
胖社长望着林放，从她眼里看到了肯定的神色，才略带遗憾的说道：“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剧本我还是会争取的。”
林放真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个社长！不管剧本最终是否能够争取回来，她都衷心感谢他。
“你写新剧本了？我听你们刚才说什么题材的……是什么题材？”社长走后，清清好奇的问道。
虽然剧本很可能还是会被否定，但林放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个了。她要尽力做好，只尽力做好就够了，其他一切都不去理会了。一瞬间，她似乎意识到剧本还缺少什么了：对，就是缺少一种能与最后一幕的悲愤相融洽的音乐！或许不仅是融洽，更是一种提升和升华！
想到这里，她暂时避开了那个问题，转而问道：“清清，有什么曲子能够配合悲愤的场景、而又能进行提升甚至是升华的？”
清清沉吟了片刻，果断的说道：“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悲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最后的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