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寂东风》流影怀碧

2、第 2 章

　　当日救她的男子自称肖明，平时以农猎为生，虽没读过什么书，却比当今太多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文人来得正直。肖明知道了事情的缘故后，非但没有把姚令仪送到南京府讨赏，反而将自己的院落腾了出来作为她的藏身之所。姚令仪伤了脚腕，他还毫不吝啬地为其延医买药，数月以来光风霁月，行事没有半分越矩。
　　这等恩情，姚令仪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所幸的是，或许山匪将迎亲队伍抢掠一番后才发现惹上的是苏党人的家眷、不敢声张，又或许是她“夫家”的长随们击溃了山匪后才发现丢了新娘子，恐于主家责罚，索性分了财物各奔东西。而温州、南京、湖广的众人则默认姚令仪定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并没有安排官军大肆寻找。姚令仪这才算松了一口气，自己没有给肖明的善举带来无妄之灾。
　　“我……还没有想好……”
　　肖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问道“姑娘可还有其他信得过的亲族？”
　　“没有了……外祖家早年与我祖父生了嫌隙，早已失了联络。” 其实，是有的……她外祖家的表姐嫁了嫉恶如仇的登州卫指挥佥事，他们必然乐于庇佑自己，而如今倭寇横行，便是苏介其人也不敢自毁长城。姚令仪心里想着表姐一家，但脱口而出的话却变了样子。
　　姚令仪攥紧了他进屋时递过来的梅枝，“烦请肖大哥再收容我一段时间罢，我着实不知该往何处去，我还可以再作些书画换银钱补贴家用的，绝对不给你添麻烦！”她望着肖明未经修理的胡须，觉得说出这样一番言语的自己一定是疯了。
　　肖明当初救人是一时善心，如今她脚上的伤也养好了，对方没道理再留着这样一个可能招致刑祸的人在家里。姚令仪害怕肖明会执意送走自己，却没成想他反而微微笑了：“姚姑娘莫紧张，在下不是要赶你走。”
　　肖明露出一口白牙，虽然胡须依旧是乱的，但姚令仪却鬼使神差地觉得现在的他要比温州府最受欢迎的小秀才还俊逸。“某只是想到姑娘族中或许尚有忧心你安危的亲人，特此一问。我平生最佩服有气节的人，姑娘为人之高洁远胜世间诸多男儿，在此落脚，是某的荣幸。”
　　“某一介布衣”，肖明眯起眼睛，转头望了望澄明的日色，“却也从不惧苏党。”
　　姚令仪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阳光令素雪泛出莹莹光华，也令她眸中泛出一片水色。自己多么希望姚家人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呢？“宁正而毙，不苟而全。”姚家族学里读了十数载的圣贤句，为什么，遇到富贵便可以说弃则弃呢？
　　她愈发觉得眼前人是个难得的君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样的君子谁不仰慕？姚令仪素手抚了抚梅花欲放的花苞，自己，好像喜欢上这个不读书的农户了。
　　“肖大哥，真是对不起，都怪我令你为难了。”
　　肖明瞧见了她眼里的泪花，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愧疚，还有一丝自己察觉不出来的心疼，忙摆摆手“姑娘千万别这么说，让你想起了伤心事，是在下该向你赔礼才是。”
　　他又觉得自己三言两语不虔诚，心里想着怎样才能让姚令仪心情转好，“上元将至，听说西市的灯会已经摆出来了，不如……”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唐突，肖明忙把嘴抿成一条直线，不出声了。
　　这几个月，肖明恪守礼节，现下他还是头一遭在言语中透露出亲近的意味，姚令仪有些开怀。先前因为发现自己喜欢上的人与想象中才高八斗的形象大相径庭而产生的苦闷早已不见踪影，她终究忍不住理了理鬓发，眸弯如月，“在屋中养伤几个月，早就待乏了。肖大哥，能劳烦你带我逛逛南京的灯会吗？”
　　肖明大概还沉浸在懊恼的情绪中，唇紧紧地抿着，硬生生点了头，转身就往屋外去。明明看上去是有些气急败坏地遁走，但姚令仪却发现，那满脸髭须遮不住的耳根，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