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寂东风》流影怀碧

11、第 11 章

　　日暮时分，璀璨霞光自西山之巅破云而出，在地面上投映出一片疏梅荒竹的斑驳光影。时有不知从何处飞回的燕雀栖息其间，原是东君将归了。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沈锡行和萧缉熙相约今晚夜间偷偷启程回京，直接将事情捅到三法司去。此刻姚令仪就坐在自家厅堂中，和萧缉熙一起，等待沈锡行的人前来接应。
　　斜阳透过窗棂，照在姚令仪的鞋袜上，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望向萧缉熙依旧凌乱的胡须，问道，“你和沈主事就打算这样返京吗？不如，我帮你刮刮胡子吧？”
　　萧缉熙不忍心拒绝，“好，劳烦了……”
　　他甫一同意，姚令仪就转身翻出了刀片，熟练得好似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千百遍似的，搬来椅子，坐在萧缉熙身前。笑意中还有一丝羞涩，“我会很小心的……”
　　她扳过萧缉熙的头，忽略对方微微红了的耳根，望着他。想要把这眉眼都深深地刻在心里。
　　儿时，母亲就常常为父亲刮胡子，不过父亲总会反抗一阵：“一定要小心啊！不要划伤了脸！”，最后才老大不情愿地被母亲摁在凳子上。如今自己对面的人却温顺得很，是一种全然信任地、把自己交到她手上的姿态。姚令仪笑意稍深，将刀片贴在胡须根部，开始修理起来。
　　阳光打在他二人身上，暖洋洋的。许是觉得刺目，萧缉熙微微闭上了眼睛。
　　受父母的影响，姚令仪一直认为，妻子为即将出门的丈夫刮胡子，是一件异常温馨的事情。如今，她和萧缉熙的关系虽不如夫妻那般亲密，但这种温馨的感觉却别无二致。
　　深陷在回忆中的姚令仪动作略有停顿。萧缉熙察觉到了，便问道“可是划了手？”
　　和小时候母亲把父亲脸划破后，父亲不关心自己的脸反过来问母亲的话，一模一样。
　　“无事。”姚令仪笑了笑。
　　她与这个人的点点滴滴，仿佛裹挟了今日的霞光，带着温润的触觉，藏进了内心深处。就像她脑海中关于父母相处时的记忆一样，成为了自己可以回味一生的东西。
　　转眼间，他脸上的胡须已被刮了个干净。
　　这个和她初遇于荒林险境中的男子，终于，抛弃了用来防身的弓箭和用来伪装的髭须，把柔软而赤诚的真实灵魂，原原本本地，呈现在自己的面前。
　　姚令仪把刀片放在一边，双手捧住了萧缉熙的脸颊。这行为甚是不合礼数，但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细细地打量他。
　　飞扬入鬓的眉，灿若星辰的眼眸，直挺的鼻梁，紧抿着的唇角，还有线条流畅的下颌线……一张素净本真的脸。这便是当年蟾宫折桂、书画双绝的才子萧缉熙的真实面容了。
　　“听说你当年揭了金榜、纵马于御街之上，搅了不少京城少女的芳心。一时间花瓣、巾帕齐飞，掷果盈车，颇有些魏晋遗风，如今我才是信了。”她笑着。
　　萧缉熙似乎是想起了诸多年少旧事，也笑了。那年琼林宴，宫中女乐的琵琶唱到霓裳第四声，流觞打着旋儿漂到自己面前。他抬起红袍袖，把酒饮尽了，提笔就是一篇登科赋，想的是济世安民、是匡时定邦……
　　“如今萧缉熙不过是个苟且偷生的逃犯，没能教你见到当年的状元郎……”他语气中透着些怅然。如果有机会让他在自己最为意气风发的那年遇见她，他会在御街上，稳稳接住她抛过来的花，当着全京城人的面，为她吟一首凤求凰。
　　“不”，姚令仪摇摇头，她捧着他的脸，令对方与自己视线相对，“萧缉熙永远是那个心怀家国的好臣子，才名远播的状元郎……”她望着那星辰般明亮的一双眸，又补充道“当然，他也是那个不畏权势的农家猎户，是那个带我在西市灯会上摆脱郑家的保护神……”她盈盈地笑着，凑到他耳朵旁，轻声说：“万岁爷不知道，天下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萧缉熙低低地笑开，笑意有如冰雪初融。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回到了少年时期最为疏狂快意的时候，身和心，皆是自由。
　　那就这样罢，如今这样也是很好。只是……还有一点遗憾——
　　他起身走到桌案前，铺开纸，边磨墨边问她：“上次你说不知晓我那七步诗的前半阙，不如我现在写给你？”
　　姚令仪也走到了跟前，摁住他抬笔欲动的手，却没应声。
　　萧缉熙有些不明所以。
　　只见姚令仪将笔接过来，沾了墨，在纸上写道——
　　“那就等你从北京回来，再写给我吧。”
　　她望着他，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