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娇》Cintia程尤许

3、前事 话

　　话说自年初八那日送了叶夫人下葬后，穆首辅一家子打道回府，靖远侯府就一直是一片闷气。叶眺的脾气近两日渐长，又因叶惊秋的心结，这对父女颇有些剑拔弩张之势。
　　说是剑拔弩张，其实也不太恰当。叶眺倒是一门心思的补偿女儿，什么好东西都往她的灼华苑送。只叶惊秋一直不冷不热，送来的东西也不是不接，接了以后当着小厮仆妇的面直接吩咐人随便找个柴房扔进去。亏得靖远侯府财大气粗，叶惊秋这般做派的确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下，连带着下人们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惹恼了府里两位最大的主子。
　　可恰恰是这种关头，留香苑那边便穿出了李姨娘身孕三月的消息。
　　数年前叶眺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的途中，在歹徒手上救下了一名受辱的落魄富家小姐。那姑娘也是个妙人，谢过了叶眺后就跟着军队走了十几里，怎么劝都劝不走。后来他实在没法子，又经不住那姑娘再三恳求，便带回府里扔给叶夫人做了个管事娘子。
　　叶夫人起初待她是很好的，对自己夫君的眼光也是深信不疑，甚至当时孕中的饮食都交给了她。诚然，她也确实将叶夫人照顾得不错。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良善”女子，在叶夫人孕八月的时候，被叶夫人发现和叶眺双双赤裸着睡到了她摘星苑的榻上。
　　孕中之人最忌大喜大悲，叶夫人惊怒交加之下，腹中的孩儿竟生生早了产。好在后来九死一生之下，母子平安，叶夫人却从此落下了病根。而早产的渝哥儿出生时几乎没什么哭声，气息微弱的紧，直到现在长到三岁有余，仍是副体弱的样子，日日都用药泡着。
　　而那姑娘得知这个消息，“内疚”得不行，几次三番寻死觅活。而一向软心肠的叶夫人，看到自己小得像只瘦猴的儿子，头一次强势了起来。
　　那时叶夫人冷冷盯着她:“死的方法有千百种，撞墙可不是什么上上之选。”
　　“不如我帮你一把，一杯鸩酒灌下去，保准你留个全尸，死得干净还体面。”
　　当左右的丫鬟婆子摁着她的时候，她却猛的开始呕吐起来。喊来府医一看，诊出来有了身孕。
　　叶眺匆匆赶来，成亲多年从未吵过架的夫妻俩头一次红了脸。
　　叶夫人等了近十年才生了一个渝哥儿，险些被她害死，又岂会甘心放过这个始作俑者？
　　她满心以为一向聪明的叶眺会看出来这不过是个圈套，她满心以为疼她爱她的夫婿会支持她的决定。可却只得到了叶眺口不择言的一句，妒妇。
　　夫妻二人冷战了近半年，这半年来，那姑娘被抬成了贵妾，也就是现在的李姨娘。但所谓的“胎儿”却“胎死腹中”。后来查到是在摘星苑内用的茶里含了些红花，几乎是坐实了叶夫人陷害的罪名。
　　面对叶眺的质问，叶夫人只抛下一句，“若是我出手，放的便不会是红花，而是砒霜。”
　　于是夫妻俩又陷入了更冷的冷战中。
　　这场无声的对峙出人意料的持久，李姨娘见缝插针，成了靖远侯府最得眼的人，几乎能到了和叶夫人分庭抗礼的地步。
　　直到几日前，叶夫人病死。
　　叶夫人在怀着渝哥儿的时候落下了病根，那几日正逢起了风寒，虚弱得紧。又听叶眺将中馈暂时交给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气急之下，喉头一口鲜血吐在了蚕丝的被褥上，竟是活生生被气死了。
　　夫妻同床共枕这么多年，说叶眺对叶夫人全然无情，那肯定是假的。不但有情，这情还比任何人都要深。
　　先前种种，他以为不过是两口子的一点小别扭。他向来骄傲惯了，骄傲到忽略了叶夫人脆弱的身子，一次又一次的刺激她，想换来妻子的低头。
　　可他没等到叶夫人低头，却等到了一具美人骨。其中如何悔恨，不必详述。
　　饶是如此，叶眺仍是不肯处置李姨娘。大概是那清高病又犯了，总觉着这事儿不是李姨娘的错。死了一个叶夫人，他倒也将罪责尽数包揽下来，至于那李姨娘竟是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心结也不是说没有，可这点子微不足道的心结，在得知李姨娘有孕的时候，估摸就散个一干二净了。
　　叶夫人大半生都是温柔心软的，她最信佛，每年在香油钱上都要烧掉一大笔。又心系苍生，每年逢旱逢涝灾民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用来施粥的银子又是一大笔。
　　可死前最后那三四年，她活得太憋屈，又为一双儿女逼着自己变成了一个冷硬强势的妇人。
　　……
　　灼华苑内。
　　上元节刚过，丧了主母的靖远侯府自是没心情热闹热闹的。地上的积雪融得慢，越发显得冷了起来。叶惊秋抱着汤婆子倚在院子里叶夫人从前为她做的秋千椅上，愣愣的出着神。
　　贴身丫鬟挽冬犹豫了许久，咬了咬唇，欲言又止道:“小姐……”
　　叶惊秋猛的回过神来，探究的看着她。
　　挽冬看着叶惊秋那双略显无助的眼睛，心中一痛，刚鼓起的勇气又那么缩了回去。
　　叶惊秋见她神色颇为复杂，开口道:“怎么了？”
　　挽冬狠了狠心，“回小姐，刚刚收到消息，留香苑那位……有了。”
　　她莫名的看了挽冬一眼，“有了就有了，你以为我会生气？”
　　她不在意的笑了笑，“丧母之痛都忍过去了，不就是李姨娘怀了身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叶惊秋说的轻松，明明是简单的话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心酸。
　　挽冬语塞了片刻，担忧的看了看她。她倒希望叶惊秋能放声哭出来，总好过日日压抑着心底的悲恸。
　　“放心，我不似娘亲，没那么脆弱。”她站起身来裹紧了雪狐毛斗篷，语气中似带着若有若无的轻叹，“备几盒年份足的参片，随我一同去拜会一下这位李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