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症患者》黛杏纸

13、第 13 章 妮可非常喜

　　妮可非常喜欢这句话，每当阮澍说的时候既像安抚别人，也像劝说自己。冗长的题干，带着若有若无提示的庞大数据，他站在目光中心，一手撑着落满粉笔灰的讲台，眼睛像机器般迅速地扫描这另一只手上的试卷。他仿佛拥有无限智慧，无论什么都难不倒他，呆在他的身边即可安心，他在妮可的心里宛若神坻般神圣而又可靠。
　　有几次放学后，妮可去他的办公室里，太阳的余晖下，空旷的教职工办公处只剩他们两个，恍惚之间，妮可感到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天，她还是个成绩一塌糊涂的小姑娘，神情不安地缩倦在那儿。
　　真是个好孩子。
　　阮澍把最后一张步骤稿按序整理好，夹进妮可的习题书里，然后抬起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嗯？
　　妮可显然没有回过神，她有点迷离地转过头来，在看到那疲惫的脸庞的一瞬间被拉回现实。
　　每次我看到其他人都出去玩了，或者趴在桌上睡下，可你常常还在位置上学习。我有时特别心疼，减免你的作业可你还是会写，其实以你的水平有的事情可以完全不做。
　　不能，她想着，妮可深知自己，她是一刻都不能停下的，她付出的远比得到的要多得多。每个学期末阮澍都会给她一大段评语，大抵是夸奖，一年比一年夸奖的多，简直将她说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但是这并未让妮可膨胀，反而让她感到害怕，她生怕眼前的一切会消失，像一场绚丽的烟花，瞬间爆发，转而化为灰烬。
　　所以她要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安抚自己，她爱上记录笔记，上课她就不停地记着，写着。课下的时候她就告诉自己那是自己学到的东西，每天坚持看一遍，与其说在复习，还不如说妮可在看守一群犯人，她是个恪尽职守的看守者，死死紧盯，防止它们逃走。
　　不，我没那么好。
　　妮可诚实地回答道。
　　自信点，以你的水平，重点高中一定是可以的。妮可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
　　男老师好心地安慰眼前的女孩。
　　最好的孩子？这是他的最高评价吗？她抬起头，望向他，岁月是静止的吗？他还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和很久以前一样，身上带有好闻的清爽气息。
　　老师教得好。
　　妮可突然大胆起来，这不是她心中憧憬许久的场景吗？她从未与哪个老师有说有笑过，像分别后重逢的老朋友，因为没有资本这样做。但是现在，她是可以的。她是他的孩子，这就足矣。
　　阮澍先是一愣，恐怕没想到妮可会这么说，他被猝不及防的赞扬逗乐，忙用手指轻掩笑颜。
　　还真是会说，明明是你让人省心吧？不过啊，我以后可能不做这个工作。
　　为什么？做老师不好吗？那你要做什么呢？
　　妮可一急，她十分关心这个人的未来，变得有些咄咄逼人。妮可记得她小时候，大人们都说教她成为老师，他们认为这样的工作很轻松，很单纯，不用和社会上的人打交道，并且更加重要的是，它很体面。逢年过节，和亲戚交谈的时候，人前人后，能有个良好的交代。
　　久而久之，妮可接受了这样的“人生安排”，成为老师看似也不错，她不明白，为什么阮澍要转行？
　　做老师当然好了，阮澍笑道，但是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可以做。
　　是什么事情？比如说？
　　妮可脱口而出，迫切地想要捕捉到一丝踪迹。
　　有很多职业可以做啊。或者出去学习深造也挺好。总有出路的，不用担心。
　　老师都这么厉害了,还要学习？
　　妮可，所有人都是要学习的。老师的知识只不过暂时比你们多一些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你明明那样好。妮可默念。那时的妮可兴许还未发现，无怪乎有些人是如此谦逊，他们的眼神那样宛若平静的湖面，喜怒于眼中而不见。他们波澜不惊的背后是一份宠辱皆忘的心境。

　　抱着厚厚的习题，顺着银白色的扶梯下楼，一路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到空荡荡的教室，橘黄色的夕阳落在课桌上，折射出空气里飞扬的细尘。妮可背上笨重的黑色书包，包很大，她不知觉不觉背了那么多年，也曾考虑过换一个。但想着它孤零零地坐在垃圾箱里，被野猫当作食物一样撕咬，谁家的剩饭剩菜随意地泼在它身上，妮可便于心不忍。何况她认为每样器物都有灵性，它们都有自己特定的主人，只有到了那个人的手里才会发挥它的最大价值。
　　她回到家里，还不知道会迎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