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彼岸舟》三尤金玉嵇

2、暗夜

　　从北院到南院，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一路上都悄无声息。路一直延伸到灯火的尽头，在府中花草树木的掩映之下还真是显得十分隐蔽。好在前几日刚到府上时摸索过一阵，就算是在夜晚倒也不至于迷失了方向。
　　南院左侧第二间，这儿便是易府总管的居室了。
　　“赵伯，赵伯。”房门紧紧关闭着，也看不见里面的灯火，想来管家此时已经入睡了。易辰轻轻敲了敲房门，里面久久没有传来回应。他又喊了几声，也不知房内的人是在酣睡还是如何，还是无人应答。若是再继续敲门吵醒赵管家，倒是显得格外不无礼了。兀自嘀咕了几句，易辰暗暗埋怨起自己的倒霉，随即放弃了自己原先的打算。
　　正转身准备回去自己的房间，他一抬头，突然瞥见了远处一缕一缕逐渐泛起的黑烟。逐渐向上漂移者，又渐渐四散开来，在月光的照射下勾勒成一串串诡异的符咒般的纹路。
　　他蹙了蹙眉，总觉着眼熟，却又想不起来这一幕在哪儿见过。不过，那黑烟升起的地方倒是十分明确的，不是别处，似乎恰恰是方才他们去往游船的岚湖。
　　不再作他想，易言迈开了回府的步伐。风从耳畔吹过，这夏末森冷的夜，饶是如何身强体健，也给了他这落魄少爷几分寡淡寒冷的滋味。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地面似乎将些微的寒意从鞋底传入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扩散开来，侵袭了他的全身。

　　倏忽，像是想起了什么，易辰顾不得再为那一身衣衫忙碌，只箭步奔向了他二叔的住处。
　　是的，那道烟像什么，他终于有印象了。
　　还记得游湖时二叔进入船舱那会，他就看见了一阵相似的黑烟。如今弱冠之年的他，好歹也是经历了正统的教学和培养的名门子弟，虽不说有所成就吧，但平日里若是细细留意的地方，必然是在脑海中印象深刻的。只不过当时那黑烟虽然惹眼，但却消散得及其迅速，他当时倒也没太注意，只以为是附近谁家的纸烛燃着，不经意间烧出了这些黑烟。
　　更何况他易辰也算是半个古玩鉴赏师，也并非是那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且这缕缕黑烟中，除了当时游船上嗅着的刺鼻气味，但看这形色，饶是他一个普通人看来都觉得怨念深重。
　　联想今日游船上二叔神神叨叨的话语还有前后种种，岚湖、黑烟、歌声的主人……他禁不住对二叔的身份起了疑心。他的二叔当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风水师么？一项对二叔敬慕不已的易辰此刻起了疑心，他不相信。此刻他只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事情是瞒着自己的。

　　灯火在风中摇曳着，反射在他那凌厉的瞳孔中，此时的他，迫不及待要去解开这个谜团。想着，他脚下的步伐不禁加快了几分。万籁俱寂中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听来有几分突兀，沙沙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刺耳，甚至让人觉得瘆人。
　　他易辰可容不得隐瞒。尤其是他最为信任的二叔。

　　然而，随着渐渐走近易言的房间，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力量出现，硬是把他的步伐拖缓。迈步的步伐渐渐减小，双腿也越来越麻木，双脚更是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一般，难以迈动。遇到这怪诞的情形，易辰心中一愣，他的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临行前父亲的警告：切记，好奇害死猫。在你二叔那儿必须安分守己，莫要擅自行动。行事更是要三思而后行，切莫像京城般肆意妄为，无所顾忌。如今你已及冠，也该沉稳些了。
　　切记，不要擅自行动……你该沉稳了……
　　不要擅自行动……

　　眼前越来越模糊，仿佛，他已经进入了梦境，眼前所见慢慢化作虚无，房屋和书目都开始晃动。他不禁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的身体，手中似乎抓住了谁的衣衫，未等他辨明，也来不及重新站稳脚跟，只听“嘭”的一声，易辰倒在了地上。
　　夜，注定不平。

　　易家世代为商贾之家，只是最近几朝得了些权势，且这几年易家家主在朝堂的发展也是平步青云。而这舞风弄水，商贾来福的说法也渐渐在民间流传开来。
　　话说当年易言出生之时，一位自称是千里之外来寻找有缘人的道士，看着易府的牌匾长吁短叹，说易家机缘已到，风水来福。后来，易言身子出了问题，还前去拜这道士为师。断断续续的日子相加起来，倒也还相处了三五年时光。
　　除了这些，易言后来也被易家有意朝着风水大师的方向培养。尽管有人说这是装神弄鬼，但不得不承认，易府确实越发蒸蒸日上。
　　如今，易家老爷已经是当朝丞相，而从前的易府也成了如今京城大名鼎鼎的丞相府。

　　顶着这样的家门背景，如今的易家自然是没有人随意招惹。
　　然而抵不过民间的另一番传言，有话如此说道：易家邪门歪路，善恶到头终有报。到头来十年盛，百年衰，楼起宴宾客，楼塌世人嘲。
　　当初有一日偶然间在坊间听闻一位说书先生在茶馆道及此事，听众唏嘘之际，易辰记得一旁向来淡定不已的二叔情绪却出现了很大波动，凝重的神色似乎透露出种种担忧，像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而他的父亲后来知道这事，却是眼神都没变一下。那种气氛中透露出的诡异，至今想起易辰都觉得心口一凉。

　　此外，同样是三年前的一天，许久不见的二叔回到府中时奄奄一息的样子。
　　那时碰巧他正从学堂回来，看见易言黑色的衣襟似乎有些粘稠，捂着伤口的地方血液似乎已经干涸，但早已被染红的双手让人仿佛可以看见不久前血液汩汩外流的惨状。见到易言的瞬间惊喜一瞬间就被恐慌吞没。易言倒在他身上，易辰白色的衣衫瞬间被沾染上红褐色的痕迹，铁锈味弥漫在空中，甚是瘆人。
　　他不知二叔经历了什么，父亲甚至不让将这件事外传，连大夫都是偷偷摸摸请来的。

　　就在那天之后不多时，易言便说要搬出相府，来到他所说的这所谓的风水宝地，岚湖镇。
　　记得那时易言离开时他的申请仍旧颇为不安，但却依然用着昔日与易辰玩闹时的轻佻口吻来将眸中的肃穆掩盖。但毕竟相处甚久，除了二叔自己，易辰敢说自己是对他最为了解的人。
　　他知道，易府必定摊上麻烦了。可这些，为什么他一无所知？若真是有事情发生，这自然是易家所有人的责任，怎能是二叔一人？
　　那日他愤愤不平，后去藏书阁寻觅了很多曾见二叔看过的书籍，甚至夹杂着基本巫蛊之术，被父亲发现后，暴怒不已，将所有书籍没收，还罚他禁足三日。自此，易辰便不学无术，借此来与父亲抗争。

　　三年来，易辰是世人眼中浪荡不羁的相府少爷，花名在外，都担心他坏了丞相府的名声，当然，也有很多人喜闻乐见，不久前因易辰的放荡之事而在朝堂上弹劾易丞相的人，可是有六七个。除此之外，他还是古玩界的一把好手，除了家中先生教书，鉴别古玩这事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仿佛不知何时起，他就能感知到古玩中的灵魂了，他甚至可以体会到它们的情绪，尽管他自知这与二叔的才能无法媲美，甚至可以说连一较高下的资格都没有。
　　幼时他也曾向父亲提出要去学习风水知识，与二叔并肩作战，但父亲总说：风水师，是需要机缘的。而易家，有一个也就够了。
　　是的，够了，什么都够了。
　　这一切，难道什么都让二叔担当这就叫够了吗？

　　几日前，他又一次惹怒了父亲，本以为他和往常一样不会惩罚自己，毕竟在在皇帝为荣府和将军府赐下婚约之前，他还让自己收敛几分，说若是真心喜欢便向荣府提亲来着，谁知竟让自己到了二叔这儿。不过，与父亲僵持不下三年之久，现如今看来，因他闹出这桩事而将他送到岚湖，却又不愿他插手家中事分毫，真是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矛盾。
　　此前之事，还有二叔长久远离京城，此事必有蹊跷。至于父亲为何如此……那老头儿最近的变化确实非常大，但他早已被一次次的怪异和无迹可寻的无奈弄得麻痹。
　　不论如何，他易辰也不是傻子，来到这儿，或许正是探索此事的契机。

　　早自二叔离开京城那时起，他的心中就涌出了一个念头：一定要去岚湖镇。
　　他倒是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兴风作浪，能让他一向亲和温润的二叔严阵以待。不过，若当真如此，这人也倒是厉害，如此高手，若是不见识一番，岂不是白走了这人间一遭？
　　岚湖镇，岚湖镇。低吟着，这么美的三个字在他的脑海中久久萦绕，竟然似乎有着不可抗拒的魔力在呼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