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彼岸舟》三尤金玉嵇

1、七夕

　　船未行几里，月倒映在岚湖的湖面上，依稀可以听见远处的歌声。
　　“彼岸灯火零稀散，垂眸落泪百层重，
　　曾许一世繁华，寄青丝，断情丝，
　　月光几许柔，不低头。
　　彼岸音韵育情暖，抬头星疏忆漫愁。，
　　回首一条长路，未始步，到尽头，
　　清风几分怯，露白首……”

　　船渐渐行进，那本该清晰些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有声时，那阴柔婉转的声音与蝉鸣的聒噪刺耳显得格格不入，没有了，这本该喧嚣的夜反而显得更寂寞了。湖中月静静躺着，这桨一划动，它便理所当然地碎了，阵阵金光荡漾，仿佛凄然却又不曾在意。毕竟，当船驶过，湖面恢复平静，它便又如初了。可这柔和的夜色中这月的破碎，莫名让人感觉有几分同情与颤栗。

　　“二叔，这小小岚湖镇上还有这等才貌无双的女子么？”易辰捋了捋身上别扭不已的麻布衣衫，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贤侄，素未谋面，你当真认为那等美妙歌喉的主人，是个才华横溢，貌美如花的女人？”易言微不可见地笑了笑。船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此时七夕之夜，是易辰本应与他的心上人们郎情妾意的美好日子。可这易辰却因前些日子与荣家的三小姐私会一事被送到了他二叔易言这儿。这本也不是大事，但怎奈荣家三小姐已在上月许配给将军府的二公子。此事一出，不仅荣府与将军府的婚约作废，老爷子一怒之下把他也家法处置，后将他送至此处。
　　除了过于偏远，其实易辰也还能接受，毕竟这是他二叔一手经营打理的风水宝地——岚湖镇。

　　说是二叔，其实也只大了他三岁，谁让易言那爹娘厉害呢，老来得子，且这儿子还天赋非凡。直至今日易辰也想不通自家二叔为何要来这么个破地方。
　　想来当初还在京城的时候，易辰常说到了他二叔那般年纪，就带他去京城最为闻名遐迩的烟花之地百清阁。易言每次听到都温柔一笑，爽快应下，接着把他从某个听曲儿的小酒楼拎出去，拎回易府接受自家老爹的怒斥。易言每次都会在最后及时阻止过分的惩罚，他对易辰，可以说是百般宽容，对于他的无稽之谈也从不计较。
　　他有时也想，自己是不是被自家二叔惯坏了。要不如今，易辰来到了他二叔的地盘，依旧是没脸没皮，没能改了当初那吊儿郎当的性子。初来乍到之时尚未向自家二叔问好，第一句话可不就是问易言：“二叔，你这儿可有漂亮女子？”几年过去了，他流连花丛的习性却是半分没改，“好歹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亲叔侄，忽略辈分也算是半个兄弟，我们也莫要太见外了。”
　　记得当时，易言笃定地说：“没有。”
　　“并且乖侄儿，我也不是你兄弟。”
　　然而，抵不住易辰的无赖，今天的游湖，他终于还是将易辰带来了。

　　易辰当真是个碎碎嘴，唠唠叨叨地在一旁不止不休。
　　“二叔，早与你说了若有美人儿莫要藏着掖着，侄儿我也就饱个眼福，定不与你相争。你听方才那天籁之音，饶是天上有神仙听了也定然赞不绝口，如此美妙的歌喉，其主人想必也是国色天香啊……难不成这是你心上人？还是说……”
　　易言早知这侄儿比女子还要八卦，若是再放任他胡思乱想，只怕是一本天仙配都快要被他构思完全了，瞥了眼一旁的傻侄儿：“我可没有断袖之癖。”
　　易辰的双耳只飘过最后四个字，“这、这可不行，我可是你亲侄子……我……”收到易言的一个白眼后，他终于闭上了嘴。算了，再说下去也讨不到好，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留点可怜的自知之明吧。

　　蓦地，周遭的灯火亮了，这湖畔顿时从冷寂变得热闹起来。
　　不少莲花纸烛被放入湖中，风也乍起，岚湖湖面一瞬间荡漾起来。粼粼的水波映着熠熠的烛光，月被燃成了灰烬，烧红了湖中的天。
　　暮色四合，但早已不再苍凉，只剩下那些徘徊在湖面的祈愿，和人们那满载希冀却又一无所获的空旷的心。

　　他们的船已经行到了湖心，易言淡然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光影，可是易辰却不甘寂静了。
　　“二叔，我们这是要去何处？我们不去放纸烛吗，何况到现在我们还没吃晚膳，我觉着那边那家酒楼不错……”
　　“对岸风光美么，你想去那儿吗？”
　　“你是说对岸吗？当然，刚才的歌声不也是从那儿传来的么，当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
　　“是么？若我说，你是有去无回呢？”易言蹙蹙眉，乌青色的发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妖冶，双眸中闪烁的火光又似乎深不可测。
　　“二叔，今天是七夕，你怎么这么多丧气话！”易辰自然不可能就这样安分下来，别说对岸指不定有他未来的心上人，就算没有，他心中闯荡江湖的满腔热血也才刚刚萌动，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再加上他这简单的头脑，从小就养尊处优，自然是没什么畏惧之心的。
　　易言看了易言他这满脸桃花的贤侄，心中也更加明确了几分，大哥送辰儿来自己这里，必然也是别有用意的，哎，只能让他自己多吃点苦头了。
　　易言转过身，掀开船帘，乌青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扬起，微不可见的光似乎透露着符咒的形状，相伴的还有几缕消散开的黑烟。“改日再说吧！”
　　虽然有几分遗憾，但易辰脸上终究还是露出了些许笑意，立马跟了进去。反正，在二叔的地盘，跟着二叔混总是没错的。无赖至此，他倒也真算是易家的奇葩。

　　岚湖镇是一座江南小镇。
　　正如评书中常常描绘地那般，白墙黛瓦，烟水迷离，一座座精致的拱桥，横跨在贯通小镇血液的大小河流上。岚湖镇位于承安河干线上，与岚湖不同，这条河直接与整个国土最大的河流相通。除了这条河，岚湖镇还有许多其他纵横交错的河流，且在北岸还有一条狭长的陆路通向关外，易守难攻。此外，这小镇西南方向还有一座高耸的山峰，依山傍水，托住了岚湖镇的运势。
　　易言说，这里是风水宝地。在这儿，大户人家数量不多，却都是底蕴深厚。他们的书房大多修缮在东厢房，所谓是，紫气东来。可在易府，易言偏偏将之设于西侧，引得许多内行人讥之笑之。这也是易言府上的管家和家丁们都难以理解的。

　　夜又渐渐静了，彼岸的灯火也渐渐熄灭。那歌声此时又传入了耳中。
　　“彼岸灯火零稀散，垂眸落泪百层重，
　　曾许一世繁华，寄青丝，断情丝，
　　月光几许柔，不低头。
　　彼岸音韵育情暖，抬头星疏忆漫愁。
　　回首一条长路，未始步，到尽头，
　　清风几分怯，露白首。
　　彼岸风景旧庭楼，江山颜色不依旧，
　　如今延圭墨色，一笔爱，淌心口，
　　荼蘼七世魂，如何留……”

　　黑暗的天空也禁不住静寂，在昏黄的月色和压抑的歌声中战栗起来。
　　月又在湖中摇晃着身影。尺水兴波，这湖水也跟着动荡的月儿舞动起来。
　　船渐行渐远。
　　到岚湖镇了。

　　到府中已近午夜，易言只将易辰送进房间。毕竟这厮可不是个安分的家伙。
　　“明日同你去对岸，今日莫要再出去了。”易言笑眯眯地看着易辰，“看来，今晚这注定是有人不得安宁了。”说罢，便起身准备离开。
　　易辰弯了弯那双桃花眼，勾起嘴角：“二叔，我知你待我最好了，不过，为何今日不可呢？”
　　将双手背在身后，也不知是否在回答他的问题：“夜已深了。今日好好休息吧，别出这个院子。”说完，易言双目瞥见远处冒出的缕缕黑烟，迈出了步。
　　易言镶着金丝线的袖口从空中划过，引得易辰不满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糟糕的麻布衣衫。
　　“穿成这样出去，明日岂不是丢了脸面。二叔也真是，父亲罚我，却也不能这般重要的日子还让我这样装束啊……不行，我可得去弄套像样的衣服。”

　　易言家中的灯火此时已经悉数点燃，伴着幽微的灯光，虽是略显昏暗，这路中景致也还算是极富雅韵。这宅子中历史痕迹浓重，虽然让他这花哨之人略感压抑，但也还是带着惊叹与欣赏的。
　　他易辰虽说在其他方面不如他二叔，但琴棋书画舞文龙墨倒还算是天赋异禀，易府十多年对他的培养也倒是让他颇有造诣。至少，方才走过的几条回廊，他就已经看见了山水画之祖詹子虔的《四季图》，其下笔之精妙，纤如毫发，必然不会是赝品。
　　只是，除此之外，水池边花岗岩中镶刻的玉龙更非凡品，不仅栩栩如生，其姿态之狂傲，行云流水的刀工，看得久了，隐隐约约会觉得这玉龙有意要挣脱岩石的束缚而冲向天际。
　　二叔的宅中倒真是非同寻常。对于这个一同长大的二叔，他易辰当真是甘拜下风，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