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SEVENWHISPER

23、第二十三章

　　林潼卿三天之后终于醒了，感谢医疗舱的贴心服务，她躺棺一样躺了这么久肌肉都不酸痛。

　　医生赶过来检查各项数据，林潼卿坐在床边，双脚自然垂落，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的，她打了个哈欠，看见一旁椅子上的糖。

　　糖纸上憨厚的笑脸正对着她。

　　睡久了的人脑子转得慢了些，林潼卿看着那颗糖足足五秒，才意识到些什么，她迟疑开口：“现在...咳，”声音哑得不像话，林潼卿清了清嗓子：“现在洛川特办的话事人是谁？”

　　“是陆统领。”

　　“唐副呢？”

　　“好像郢都那边有事让他回去了吧，”医生说：“我不太懂你们特办的事情，反正陆统领过来以后唐副就回去了。”

　　这样吗。

　　但是，哪里有总统领过来换下属回总部，自己留下的？

　　霎时间心里那些小猜测好像变作了一把小勾子轻轻勾了一下林潼卿的心，勾得她有点心猿意马。

　　医生把贴在林潼卿手上的仪器摘了下来，皱眉：“你昏睡的时候灵力波动仍然很剧烈，足以证明你的泛神器并未解除武装，这导致了你的灵力直到现在都没能恢复到基础使用度。我想我需要提醒你，灵力妖力水平不达基础度是无法正常执行虚空任务的。”

　　“还有，虽然你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但是鉴于你是人类，我是主张你休养十来天，等灵力恢复后再正常出勤。”

　　“嗯，我知道。”林潼卿点头：“所以我现在可以出院了吗？”

　　医生把林潼卿的恢复情况和休养建议全部发到了他们队长，也就是陆照临的终端上：“啊，是的，你可以离开了。”

　　“好，谢谢医生。”林潼卿笑弯了眼：“诶，对了，可以请您告诉我陆统领现在在哪里吗？”

　　她想去见见那个用光伟正理由留下来的人。
　　**
　　陆照临这个人比总是笑眯眯的唐可戎对整个特办的威慑力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洛川这几天办事效率直线上升。倒是唐可戎那边，大概是陆照临不出声，玄都就扒扯上唐可戎，一天五封邮件问候唐可戎。

　　客气是真的客气，烦人也是真的烦人。

　　“老大我求求你，您老行行好成吗？”唐可戎在通讯里叫苦连天：“玄都天天问我们有没有可疑人物就算了，军委会也问，现在连骆琛和民众都问，您老能不能出来出个声，堵一下他们的嘴？我被他们缠着三天了，没日没夜啊！我他妈睡着觉都能一个电话把我叫起来我容易吗！”

　　“又关他们什么事了。”陆照临啧了一声：“特办花那么多钱来请你，你的工资比一般副队高多了——”

　　“陆照临！”唐可戎崩溃：“我做的是一个副队的工作吗？你没有把副官的工作都塞给我？你摸着你的良心、你摸着它——哦，你没有良心。”

　　“你...”

　　“我不管！”唐可戎尖叫打断：“平时照顾你们吃喝还要打理咱们楼的卫生，要给你打下手忙成狗还要给季楚言那个憨逼收拾烂摊子，我就一老妈子！你出不出声明？你不出我就辞职！！！”

　　疯了吗？

　　陆照临淡淡挑眉，难得反思一下，自己好像是过分了点。陆照临那为数不多的愧疚心让他放软了语气：“行，今天下午打给你的都转我这里...”

　　陆照临话音刚落，唐可戎马上挂了电话，然后下一秒陆照临的通讯频道就接入了玄都余万。

　　余万：“是陆照临统领吗？”

　　“嗯。”陆照临声音冷冷淡淡。他本来打算回去睡一觉，现在走在宿舍区路上，一个又一个地接电话。

　　“我们是抓了海盗。人在哪？在虚空里飘着吧。联盟法律并没有规定我们必须保证海盗人身安全，对于不能让您们得到答案，我们表示遗憾。”

　　“元帅，这只是一次普通任务而已，我想是玄都多心了。”

　　“骆琛，猫吃草也关你事？怀光的水月清完了吗，五区联合缉毒队组建好了吗？没有你还管我这里的事？”

　　电话打完了，他住的地方也到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楼外站着的那个人，年轻的姑娘长发扎在脑后，v领的衣服露出了一截锁骨，短项链的吊坠正正垂在中间，宽松的夹克外套显得她有些娇小。她本来低头刷论坛，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她看见他的一瞬间，深灰色的桃花眼弯起，眸光柔软明净，朝他笑：“嘿，队长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儿？”陆照临没往里面走了。

　　“我以为你看到医生发的那个报告了。”林潼卿歪头：“洛川事情还很多？”

　　“也不是。”

　　“那就好。”林潼卿点点头，打量陆照临，他眼睛有点红，看起来有些疲惫。于是她说：“我可以预约吗？”

　　“预约您睡醒之后的半个小时。”林潼卿面上还是笑着，眼睛里的笑意却渐渐散了。

　　陆照临点头：“一个小时后过来。”

　　“诶，不是，”林潼卿瞪大眼睛：“老大你不打算请我进去等吗，这么冷的天你竟然忍心让你的队员来回奔波？”

　　“你可以站在门口等。”

　　“这！么！冷！”林潼卿一指自己的腿：“会冷死的。”

　　“知道冷还穿短裙？”陆照临嗤了一声，刷卡，推开门，冲里面歪了歪头，让她进去。

　　“我觉得我需要澄清一下。”林潼卿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我过来就穿了一套破烂制服，真的贼破，跟抹布没两样。我总不能穿抹布和病号服满街跑，我要那样你可能就要去牢里接我了。”

　　陆照临笑了下。

　　他挺喜欢听她这么喋喋不休，怪可爱的。

　　“那个姐姐给我买来的就这么一套衣服，我能怎么办，难道不要吗，多浪费。”林潼卿很自觉地找了个碗喝水。

　　“行了。”陆照临脱了外套，调好中央空调温度，在沙发上坐下：“该干嘛干嘛，别瞎闹腾。”

　　林潼卿比了个OK的手势：“你睡沙发？”

　　“嗯。”陆照临已经躺下闭上了眼睛，林潼卿默默闭嘴，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打开论坛，跳出来的是她刚刚还没看完的帖子：【九命猫入侵天明区，XD频频过问，你们有什么看法？】

　　【他们这些年有什么不过问的？不过也只能过问了。（笑）】

　　【楼上的怎么说话呢，他们是我们和长宁神交流的渠道，是长宁留在人间的瑰宝！】

　　【网上傻逼多，古人诚不欺我。用你那个猪脑子想一想那话是扯淡还是真的。当然，如果您还未成年我建议您回去读书，别成天在往上逼逼赖赖。】

　　【喂喂，大哥们，歪楼了。我给你们拗回来哈。说实话，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特办，我年纪小但是我家里有人是知道当年的事情的。我的长辈让我里特办的都远一点，因为都都每一次频频过问，就会有人要死。旧元时代有一句话叫“神佛的归神佛，人间的归人间。”在我看来，我们都都可是两不沾边，该去哪儿各位也该想一想？别举报我，举报我的...好吧，我也拿你没办法。】

　　玄都当然要事事过问，林潼卿垂着长睫，终端屏幕浅色的光投在她的脸上，照不亮眼中阴霾。

　　三十年前九重丢失了一个绝顶珍贵的样本，是珍种计划中唯一的完美样本，可这个样本一直到九重明面覆灭样本也没能追回。九重头领被斩首前仍在念叨这个完美样本，更说过他能轻易摧毁一个固定区，日渐势弱的玄都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珍种？

　　经过层层筛选后被“选中”的孩子，被带到九重的实验室，经过多种试验后将驱动核植入体内，成为获取妖力的“动力源”，在一次次对战后存活下来并能承受进一步的驱动核植入孩子，会成为最终的“珍种”。

　　那些被选中的孩子，大多无法承受驱动核中蕴含的磅礴妖力，会在第一步注入驱动核时大批量死亡，成千上万人中侥幸活下来的会被再一次植入驱动核，然后强行与虚空中捕获来的神息碎片匹配，然后又是大批量的死亡...

　　每一个珍种活下来的背后都是累累白骨，他们爬过尸山血海后回到人间，迎接他们的却不是鲜花和掌声，是冰冷牢笼和没有尽头的试验。

　　他们竭力逃脱，他们被迫沉沦。

　　当年九重覆灭，被救出来的孩子们——没有人愿意称他们为珍种或者实验体，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都封闭了自我，甚至连伤痛都感受不到，他们绝大多数就这么走向了生命的终结，剩下的无一例外选择拔出驱动核，最后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珍种的存在是错的，错的却不是珍种，是那些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

　　以前...

　　林潼卿关上终端的屏幕，眼神渐渐沉下来，视线落在空处却锐利得很，好似那里有一个生死仇人。

　　以前联盟是玄都的一言堂，半妖又经历过大清洗，要那么多的“实验体”对玄都而言根本不是难事。

　　只是可怜了当年生活在联盟的所有人和妖。

　　...

　　一个小时后陆照临醒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又开始下雪。屋子里只有厨房的方向有光，偶尔有很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声音很小，饭菜香伴着柔和的暖光漫到了客厅的边缘，一时间竟让他生出不知年岁过的恍惚感。

　　...饭菜香？

　　林潼卿下厨？？

　　他要给洛川赔一栋宿舍吗？？？

　　陆照临一激灵，从沙发上弹起直奔厨房，厨房里却空无一人。

　　此时身后传来一声：“老大？！”

　　林潼卿没想到陆照临已经起来，她刚送走过来做饭的后勤，转个身就看到一个黑影站在走廊里，吓了她好大一跳：“吓我一跳...”她看了看表，笑：“还真是一个小时。”

　　“嗯，”陆照临不太放心地看向厨房：“你做饭？”

　　“...我有事吗我？”林潼卿说：“我让后勤过来做的，全程都盯着，食材保证新鲜。”

　　“好。”陆照临按出主控制板，慢慢调亮屋子里的灯：“你想和我谈什么？珍种计划？”

　　“吃完饭再说吧。”林潼卿没明说是或不是，从他身边走过，钻进厨房。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吃完饭后陆照临递了一本笔记本给林潼卿，笔记本很厚，多年过去了，棕红色的封皮都剥落了几片，纸张泛黄脆弱，沾满岁月痕迹，仿佛一碰就会破碎。

　　“这是什么？”林潼卿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膝上。

　　“...陆云的遗物。”陆照临靠在沙发上，长睫低垂着：“如果你想谈珍种计划，我觉得你应该先看这个。”

　　林潼卿不着痕迹的眯了眯眼睛，她隐隐觉得这本笔记并不是仅仅与珍种计划有关，或许还与陆照临有关。

　　确实与陆照临有关，这本笔记...或许叫日记更合适，写着的是陆云的悲欢，记的是他的生活，自然会出现许许多多的人。这些人和事构成了陆照临记忆深处最美好的那段时光，留在了他的骨血中，成了他的一部分，与他共生共存，对他影响至深，但他不愿回望。

　　都是过去了的事情，活着的人也寥寥无几，回忆又有什么用？

　　陆照临也曾经想过毁了这本笔记，或者录入个人终端，怎么都好，但是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这个世界上还和陆云和缪青瑶相关的人和事，除了他，就剩下这么一点了。

　　林潼卿指尖轻轻抚过老旧的封皮：“时间也不早了，这里面是都和珍种计划有关吗？”

　　陆照临听完这句话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他拿回本子，翻了翻，重新第给林潼卿：“从这里开始。”

　　“好。”林潼卿点点头。

　　...

　　“新纪440年，虚空非法买卖增多，老陆和我说妖警追查了半个月最后草草结案，老苏给了我一个不死树叶的徽章，说是在现场捡到的。我记得好像是初代玄都的徽章，玄都果然参和了吗？
　　玄都总有一天是要被拔除的，半妖这些年才有了一点喘息的余地。办学校也该提上日程了，不然半妖们会落在别人之后。

　　小崽子今天开口说话了，虽然是叫我滚。每次看着他，我就会觉得玄都必须被从联盟中央驱除，这孩子才几岁啊，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最后几个字被水糊开了笔记，似乎是因为写字的那个人落泪晕开了笔墨。

　　日记前几页记的与其说是珍种，不如说是缪青瑶和小崽子，或许这本日记该改为“陆家日常”。
　　林潼卿翻页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在她的认知里，陆云身为联盟将军，是温柔又强大的一个人，没想到私下里这么...有意思。

　　林潼卿又翻过一页，蓦地顿住了。

　　“新纪445年1月15日，郢城虚空再次爆发红雨病毒，红雨病毒之所以成为‘红雨’，是因为幸存者身上会留有桃花一样的伤疤，或多或少，整齐排列，如果是病重救回来的，身上多处有疤。
　　林知远告诉我红雨病毒在虚空已经绝迹三十年了，早就有疫苗，但是这一次疫苗没有用，病毒变异了。尖塔去了一批医生，不管怎么样都要先救命。我发现他脸色不对，问了几次他才告诉我，程姝也过去了。”

　　“2月13日，早上第一例死亡病例出现，以郢城为中心，”这句话就断在了这里，好像是突然有什么急事，主人扔下笔就离开了，转了一行后更清秀的字出现了，是缪青瑶的字：“以郢城为中心，全南境虚空，包括天明天耀云凉感染者超过五万，以尖塔为首大批医生赶往虚空。同日联盟标准时23:12分，程姝医生成功治愈第一例变异红雨病毒感染者。”

　　这一段时间里陆云很忙，虚空被封锁，物价疯涨，到处都是冲关的妖和人，乱成了一片。基本上是他写了个开头，缪青瑶接下去。

　　“2月15日，第一批疫苗终于到了，我没想到竟然是林知远亲自护送，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能感觉得到他在压着怒火，我问他他没有回答。”

　　缪青瑶：“但我们怀疑与玄都有关，我委婉询问林知远先生时得到了确切答案，现在只是思考如何把证据收集完。这种草菅人命的事情就算是他们也不能被宽恕。”

　　“3月10日，最后一批病人集中在郢城03区，尖塔医生陆续撤离，最后一批撤离的尖塔医生是程姝的医疗队，我今天去现场才发现程姝已经怀孕五个月...难怪林知远之前是那个表情，要是青瑶怀着孕到处跑，我可能会疯。”疯字最后一笔明显一颤，下一行接了一句。

　　“程姝死了。因为病人在注射药剂时，妖力暴涨，亲手杀死了她。”

　　“联盟尖塔最出色的医生，死在了她拼命救治的妖手上。”

　　“我想林知远一定很痛苦，他是那样地深爱着程姝，他对他们即将到来的孩子充满期盼，和我说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傻笑，他还说如果孩子出生了，不管男孩女孩名字里都要有一个卿字，因为程姝很喜欢这个字。”

　　林潼卿捏着纸张的手颤了颤，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又翻过一页。

　　“新纪448年4月23日，我刚刚还要翻终端才想起今天是几号，最近忙着追查泽桑，还不能翻到明面上来，真的疯了。玄都已经成为了联盟骨上的毒瘤，新纪初年并不应该让玄都进入联盟中央，压制世家和军委会的办法有千万种，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办法呢？”

　　“关于泽桑，青瑶初步有结论。这是人造的‘泽桑’，无致幻能力，较容易上瘾，服用后灵力妖力短时间内增长，需要服用才能起作用。这样的泽桑已经在怀光区泛滥成灾，我却没有办法彻底铲除。玄都学会了藏头露尾，腌臜的手段却越来越多，他们口诛笔伐他人不敬神明，他们才是真正亵神的人。

　　还有珍种...林知远也疯了，从程姝死的那天开始他就疯了，他竟然亲自参与到了珍种计划里，那些孩子有多痛苦他看不见吗？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红雨病毒，珍种计划，泽桑...要跟玄都算的账太多了。”

　　“448年11月12日，我可能是在赌，赌我们能剿灭九重，能够重创玄都。不过之后最少也要担下私自调动军队的罪了。

　　珍种计划，原来就是原军队强化计划，那个计划在推演阶段就被军委会连联盟中央紧急叫停，资料全部都毁了，不知道玄都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资料，他们用那些资料找上了郁赴，成立了九重，在暗中进行珍种计划。

　　我已经和林知远商量好了，我既然握着联盟南部战区的三十万军队，打仗这件事肯定就是我来做了，林知远跟擅长处理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

　　...

　　青瑶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她很生气，我很久没有见过她哭了，她一掉眼泪我就心疼。现在想想，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我对她不够好，如果还能有以后的话...

　　小崽子也进了军校，我会引他进联盟军，走到哪个位置就看他自己了。我引他进去之后我就退下来吧，谁爱上谁上。

　　余生那么长，我都给她，都留给他们。”

　　林潼卿眼眶有些酸胀，她抬手按了按眉心，他们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陆云没有余生了，449年新年还没过完，陆云就被钉死在了耻辱柱上，直至今日。

　　这是陆云的日记而非工作笔记，有官方资料没能记下来的详细细节，更多的却是陆家温馨的日常，或许是林潼卿早知陆家结局的缘故，总觉字里行间都透着暗流卷上来的真实，看着曾经的人们义无反顾，满怀希望，却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无力与酸涩混在一起，堵在喉间。

　　所有军院的学生都会知道玄都真相，他们也会为那些死在大清洗中的半妖落泪，会为那些被迫陨落的星子惋惜，可是除此之外呢？

　　刀不落在身上永远不会生出最切骨的痛，隔着云和雾的恶也失了真切。

　　就像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玄都为了维护自己的声名利益，杀死了守护南边全境，镇守击退海盗第一线三十年，解放固定区，为半妖正名的陆云，甚至原定的下一任元帅林知远也没能逃脱毒手。
　　但是人们除了愤怒和惋惜还会有别的感情吗？

　　不会。

　　陆云也好，林知远也好，他们是高高在上的联盟将军，是玄都当年权势滔天的受害者，是一个符号。

　　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因为陆云，因为那些恶才选择投身火种，有多少人是因为害怕自己切身利益被侵蚀而高举大旗？

　　谁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