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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行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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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隅中,我掀起马车帘子透气。光束中,我身上许多地方又细小的碎片缓缓升起,所以我有理由坚信有的事真的过去,我褪下了春满楼里美丽将死的皮肉,暂且不必换上另一重禁脔身份。光也照在另一个女孩身上,她眼睛里浓稠的棕色凝结了斑块,浅的琥珀色,深的地方是毛茸茸的,睫毛的倒影。玉妃宫里的小丫鬟,阿芍。起先我每日只看她头顶的两个发旋,她快活的声音飘上来。再到今天我对面坐的已经是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这个香囊是我娘绣的,好看吧!娘的绣品可受欢迎了,各宫的主子们都喜欢!”无论绣牡丹吐蕊,祥云瑞鹤,比这一朵半开带露水的芍药的神韵肯定不及。
婢女,然也比我高等。
“去年乞巧时候差点给娘丢人了……”
“教坊司的晏语樱弹的琵琶特别好听,我也想学,可是其他歌伎都认为不好……”晏大人的独女,抄家后因擅琵琶免于流放。只是丝竹终归不是千金小姐该会的。
“我学过几天,你如果喜欢,单我们两人在时便可自娱。”
她惊喜地点头。
“有位娘娘养的鹦鹉快不行了,我娘把它捡回家,除了不会叫又活蹦乱跳的!”
“南央王会是个好看的人吗?”如果是替舒和公主,仪仗怎会如此简陋?做春满楼的姑娘本浑身是心眼。但是不绝的马蹄声渐渐稳定了我的心跳,我居然走出了长安,又何必做惊弓之鸟?
“阿芍想过未来的郎君吗?”
没有少女听到这个问题不含羞,阿芍红着脸却坚定道:“肯定是我心悦的人!”
“除了娘,还没有人和我有这么多相似的地方呢!”
我得到了她的香囊,我摸着光滑的丝缎却刺刺的。
正午便到了驿站。
我想起阿芍的话,忍不住打开了装嫁衣的箱子。木箱的阴影浑浊了红色的瑰丽,当我把它展开在阳光下时我想起了很多,穿红衣舞蹈的秋梨,嫁人却无缘红衣,盈袖向来素洁,却执意穿红裙下葬……我想了很多人,她们很美,最后停在了院子中央的花树,簌簌落了满地的样子。
阿芍看呆了:那精美的配套头冠。这是盈袖的东西……很难想象一个花魁拥有,曾经拥有,胜于天家女子的首饰。我提出她喜欢可以戴上,她却试图瞒下眼里的热切,"我不能,小姐!"“那我去更衣,你帮我收拾一下?”
我有意留她一人,她对我深福一礼。
走廊的墙上投影出浅浅的身影,我用手拨弄,也许泛起了涟漪。“小姐……”
我来到楼下,无人的荒野看似空洞,却也有诸如发烫的小石头,不知名虫子快速掠过的残影,一些黑乎乎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寂寞多少是有漏洞的。一切的颜色被强光变淡了,我陡然觉得身体轻了好多,一不留神就被绊了一下。左脚颠了几步作为缓冲才停下来,手还是撑了下地,掌心有几条粉粉的肿胀。在烈日下快速心跳,身上已微微汗湿了,我的影子只有脚下一丁点。有点像醉了。又兴奋又迟钝。似生似死。
阳光和离开时没有不同,搁浅在墙面上的影子却变长了,飘飘摇摇的。可能是破败的房梁……三个人,我在看皮影戏?
“公主殿下,小的多有得罪了!”我想象阿芍正欲解释的样子,那个带着金冠的影子却猛地转向窗外,青丝飞扬。
她的发丝像雨丝细密,实在不该耽误在正午融化众生的白光里。生而有罪的我在圣洁的光中被净化成虚无,真的,太亮晃得我不可直视外物,也无人敢看我。
我站在楼梯上,想到果然在剧烈的颤抖,把扶手上的裂缝看花了,它难道会瞬间碎裂吗?她的血会流满这些缝隙吗?
好像有雁啸划过。也有可能是我和阿芍弹过的昆曲,淋漓不尽的。
一人边割头边道:“快点,别拿了,现在就回去复命!”
砍头为证,让我想起了很久远的一件事。
我要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