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忧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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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我想来想去找不到措辞，娘叫我小红，春满楼的人叫我红姑，来楼里的男人使唤我时叫小丫头，喝昏了说我清水货，过两年来玩。隔壁福坤堂的厨娘说我可怜见的，街上茶楼饭堂的伙计有时候指指点点，那个小窑姐儿。
我知道很多他们以为我不知道的。
比如前两年消失了的水桃，珍儿说她是赎了身，好像她知道得比我多似的洋洋得意。但我跟着看见，她是得了病死掉了，被扔到了城外乱葬坡。盈袖说，那是我们每个人都会去的地方。盈袖是花魁。每个男人都想见她，但他们见不起。我对这一点有些羡慕。某个早上，我从阁楼里凿穿了墙，爬出来看见房间富丽堂皇。盈袖在梳头。她的头发是有生命的，是一种蜿蜒的动物，毛皮丰密，顺从又四处流泻。
我的挖掘从未失败，每次我都看好结构和远近，这能小小帮我填饱肚子。盈袖认得我。她没怪我，自己搬了箱子挡住洞口。她说，希望我常来找她，如果来了就敲墙，她会挪开箱子。
盈袖一边梳洗打扮，一边喋喋不休。我忍不住说，你很贵吧，我什么都没有，不能和你聊。她笑说，小孩子的念头真奇怪啊。
我想她受人喜欢、做花魁肯定拥有许多。我要是也能拥有自己的，不论什么，多好。
不明白为什么盈袖爱找我说话，可能她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吧。不过她说的世界我从未见过。她说她的家乡很远，走几十年也到不了。她本姓柳，原来也是良家女儿。她说以为自己会点舞文弄墨，可是忘了就算名垂青史也是妓，贱字是摆脱不了了。后来后悔却根本回不去。
我知道，春满楼就是网，我能爬房檐打墙洞也离不开它。娘生我后身体不好，没几年就去了。我从那起摸透了长安城所有的暗街陋巷，发现这座城四四方方，一切都是严丝合缝的。苍蝇也飞不出去。
所以我又对盈袖有些同病相怜。我目前的身份都是和这个妓院紧紧相连的，猝然剥离那我该去哪。
盈袖又笑我像小老鼠。我看着她芙蓉面，想到认识她也不是坏事。
盈袖其实想法挺怪的。可能她也不敢和别人说吧，寂寞都倒给我。我觉得这样更暖和。她说女孩子一定要读书识字。便拉着我背星拱北，月流西，汉露对汤霓。她本人也总是望梅怀橘的，不过她说她喜欢海。海就是没有边际的水，无穷无尽的深。
我在屋顶瓦片上坐着，偷偷觉得天空也是这样的。觉得天空和海说不定是兄弟，相生相依。
爱在屋顶上也被盈袖说了，她说这是兔子的行为。我知道她哄我，这种畜生一般都在地上跑。
现在我十三，盈袖拿了尺子说我快五尺了。不能说不紧张害怕，因为可供我一个人安睡的夜晚不知哪天绝尽。而我还没有办法出去。
我在屋顶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一面等人，一面看白云缓解焦躁。等一个黑衣少年。
很久以前天色已晚而我没饭吃，看着远方高高低低重重楼檐不知是渴望还是绝望。倏忽一道黑影闪过，鬼使神差我叫了一声等等。我从没用过那么大声音——可千万别有人注意。它停下来回头低头弯腰凑近我。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盈袖总爱说英俊少年都是这样的。他很严肃但我就是觉得他很乖，尽管我九岁他显然十六七了。我于是故作稚嫩问了他些幼稚话。他反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不回家？家是什么它在哪儿——电光火石间，我说我家就在屋顶上。谎言可以张口就来却从未漏洞百出，如此。他好笑道，怕是你上来都难。
我便从屋脊上走几步，灵敏地从瓦缺处跳下。我本已重复了数百次，但是少年吓一跳，跟着一跃，伸臂一揽，我就在他怀里落到离缺口七尺多的垫子上。他愣住然后大笑说，小姑娘鬼点子真多。我喜欢他衣服的触感，又觉得有清冽的香气。想多呆却唯恐别人知道。我一骨碌钻出来，蹭蹭沿着楼夹缝爬了上去。
夕阳萎缩成红油油的咸鸭蛋黄，收回它白天留给每一峰的多情光。我把屋脊也当做山峰，自得其乐的赐名蜗角峰，星稀峰。回头少年却没有跟上来，我悔想是不是惹恼了他。我低头，他站在街上抬头。
四目相对。
他挥挥手，像一道影子汇入茫茫人流中。我张口深吸气，不想九月初秋晚风这般凉，咳个没完，呛得肺疼。
一心自责便磨磨蹭蹭，从左到右来回走。结果少年从松烟峰经春雨屋过沙岸走芳洲，几个兔起鹘落来到在我身边。我被这种幻想击中，以为有人跨越千山万水而来。
我们分食了他刚刚去买的饼子。他戏说，我之前帮你落地，现在又分你吃的，该怎么感谢我？我问，你叫什么。少年正色道，曲非河。我便在衣襟上划道。没等我问是哪个非河，他就说，是非的非，黄河的河。复笑道，我不识字的。
我道：“曲非河，我身无长物，白送你一个徒弟，你要不要？”他打量我：“你太瘦小，打架打不赢的。”
我固执道：“所以要有师父教。”
大概我的小狗般的眼神（盈袖语）打动了他。我如愿以偿。
我的师父成了和我的姐姐盈袖一样重要的人。
学了武功就可以离开这里了。离开这里去哪都无所谓了。
我告诉曲非河，我叫焸（gu）虹。
我没告诉曲非河，我更喜欢他从屋顶上离开。好过熙熙人群中丢失不见。在夜色星河下，可以多看好几眼，直到真的真的再也望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忧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