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少年初识愁滋味 ...
-
日复一日,我的生活平静而趣致,心却一天天苍老,很累。
自出生在这个世界,我一直致力于做一个看不见的人,躲避一切目光,却因为与慕容的偶然相识,变成了许多人目光的焦点。作为开国军师徒孙,前朝大祭师慕容的唯一弟子,想低调也难。不同的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带着很多种不同的情绪,有时默默研判,有时偷偷打量,如芒刺在背,每每叫我不安。
最大的改变,是外婆唐景国对我的态度。
唐景国的外婆,我的曾祖唐骁玲,本是皇家在建国前的家奴,忠心耿耿,在鏖战中把开国皇帝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立下功劳,从此平步青云。数十年前,唐家也曾赫赫一时,出过一个宰辅一位男妃,此后却渐渐没落,族人四散,还在官场的也就唐景国一支,而且是小小知县,功绩平平不上不落,这几年年岁长起来,也越来越尴尬。我的娘亲据说少年风流,有几分才名,唐景国当年为了替女儿找到堪配的儿郎很下过功夫,险险攀上相府的公子,却不料娘亲在酒楼与流落街头卖唱的爹爹情愫暗生。二人几经挫折,辗转数年才在过了而立之年终成眷属,更在三十二岁头上才有了我,又是个男孩,女尊世界里的赔钱货,直让唐景国郁闷。
在外婆眼里,我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像某种不知名的植物,寄生在并不宽敞的府院里,甚至除了我爹娘已经无人知晓我的生日,偶然提起,所有人只记得那个冬天滴水成冰,天空阴沉得好像外婆的脸色。
谁曾料想这么个不受期待的孩子,好巧不巧被慕容看上收了徒,摇身一变成为人尽皆知天赋异禀的神童。初闻这个消息,唐景国甚至花了一点心思去考虑这个外孙的名字,当叫人把这个孩子带来,看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小娃娃沉默地走进屋却不经意带进一室光华时双眼迸出希望,开始了对唐卿音这个陌生孩子无尽的宠溺。
唐景国看着我时眼睛里的探究与期望,常常深沉得叫我害怕,我于是试着插诨打科,学着楚华那样嬉皮笑脸,努力经营胸无大志没心没肺的傻小子形象。几年下来小有成就,唐景国开始习惯我偶尔的撒娇耍赖,大家也开始风传知县对外孙疼惜非常,不知就里的爹娘更是开心的松一口气。
可是,有心人却对我的光芒颇为介意,特别当唐骁出生以后。
唐骁是姨娘唐令群的女儿。唐令群是唐景国夫侍所生,庶出的身份像一块大大的印章,一直印在她的心头。
从来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唐令群的努力。许多年来,她不遗余力地向上再向上,努力在唐家巴掌大的院落里争强好胜。长女唐骁的出生,像一道灵符打在唐令群身上。不管我的名头多么吸引唐景国,长孙女总是唐家一切小小骄傲的唯一继承者,老人家据说从没有亲手抱过自己的后辈,却破天荒地抱了抱刚刚出生的唐骁,甚至不惜以战功赫赫的先祖名字中的“骁”字来命名。
我亲眼看到唐令群站在外婆身后,微红了眼眶,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几乎不能抑制激动,多年来她曾经怎样地努力以期获得自己母亲的一点认可,其中辛酸,真不可谓不可怜。
而我,也不能自已地想要抱一抱那小小婴孩。八年了,我重生在这荒唐的女尊世界,自己从婴儿做起,几乎忘记了前世曾历尽艰辛诞下宝宝。那个瘦小的宝贝,我来不及抚摸一下他细瘦苍白的小脸,甚至没有看到他的眼睛,像不像我,还是,像我那可怜的爱人。小婴儿那可怜可爱的小模样,真是脆弱得叫人心痛。
每一天,我都拉着爹爹蹭到唐令群那边去看唐骁,看她只有手心那么大的脸蛋一点点长胖,看她每一次挥舞小手,她每一次不知觉的表情,都让我忘情地喜爱。
投入的疼惜,让我忽略了唐令群的敌意。
四月二十四,雷雨交加,出生才二十天的唐骁发烧。
未足月的小宝宝烧得脸蛋通红,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哭声都弱下来。孩子的爹爹产后虚弱,已经哭昏几次,县城里能请到的大夫都在房里手忙脚乱,小小的婴儿灌不进汤药,烧迟迟不退。到了晚上,大夫们都尴尬了,走了好几个,剩下的三位意见一致要用针,却为具体的手法争持不下,毕竟谁也没为这么小的孩子施过针,哪种方案都是冒险。
大人们齐聚在堂屋,连一向自持的唐景国都失了方寸。我挣脱了爹的怀抱一个人往小宝宝那里跑,跑过回廊,将要推开房门,却觉得身后隐约一道暗影,仔细辨认,竟是唐令群。她直身跪在雨地里,不知道跪了多久。全身湿透,衣服贴在她胖胖的身体上,拳头握紧在身侧,试图压抑难堪的颤抖。雨夜的光影里看不见她的表情,我却仿佛感应到她的情绪,轻风带来一阵阵战栗,气氛叫人恐惧。
我咬咬牙,推门进去。
人都聚在外屋,担心的担心,哭泣的哭泣,小病人身边竟然无人,静静昏睡的她之前通红的小脸如今泛出淡淡的苍白,呼吸短而促,小小的手脚不时轻轻抽搐,孩子的爹爹斜倚在床头,睡梦中依然紧蹙着眉头,平日飞扬的眉眼疲惫不堪,让人看得不忍。
第一次单独这样近地靠近小婴儿,那细小轻颤的睫毛仿佛在蛊惑我,我伸出手去,才发现指尖不能抑制地颤动,那一刻,前世今生的思绪一起涌来,无限的爱意在心底翻动,怀抱空空,我好想拥她在怀,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慰藉八年来的孤寂。手心触碰到唐骁的脸,明显滚烫的触觉还是惊得我一跳,时空浩渺,眼前的小唐骁与前世的儿子重叠在一起,她病了,那么痛,我却无能为力。
四周安静非常,我手上的凉气似乎安慰了小唐骁,她不自觉地蠕动,将脸贴近我的手心,竟贪恋地在睡梦里舒了一口气,好像一声叹息,甜甜地气息扑到我脸上来,香得叫人陶醉,我好像在梦里,不愿醒……
然而,突然打开的房门,却好像惊雷打破寂静,我猛抬头,看着倚在门口的唐令群,雨水沿着她身躯流下,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她却不管不顾,朝着我的方向走来,一步一步,目光凝视我的眼睛,深褐色的眼眸颜色变浅,森森寒意笼罩过来,我不禁缩回手,僵硬地站住,动弹不得。
我看着步步逼近的唐令群,环顾四周,退无可退,只好呆呆站着,一眨眼她已经站在我面前。好像我受到蛊惑抚摸唐骁,她也表情呆愣地向我伸出手来,嘴里呢呢喃喃:“金骨水肉,天赋异禀……卿音,唐卿音……”水滴滴的手掌摩挲在我的脸颊,“慕容出宁天下信,卿音得闻有灵声。你是谁?青青少年名动天下,风神俊朗天人姿……可是你,对我的唐骁做了什么?你区区一个男儿,要什么有什么,哪怕这个天下……你可知,连那堂堂帝王家的皇女,也等着你长大,你为何还要觊觎我的家业?就算你要算计,何苦欺上可怜的唐骁?她才二十天大,她那么小那么小……”
这个强硬无比的女人,捂住脸呜呜哭泣,话却是越说我越心惊,我慌乱地摆手:“没有没有,不是我……”
她却反手抓住我的衣襟:“不是你?不是你……这普天之下除了慕容井云,谁有本事翻云覆雨要人生便生死便死?你是她唯一的弟子,慕容她千里夺魂,出神入化,你会不知?大夫们连夜会诊,不知何疾,这会同你没有干系?唐卿音,我多少年的努力,比不过你一朝攀龙附凤,你小小年纪,端得好手段!我在这里守候,就是等你现身,我要好好看看你这罪魁如何开脱!”
一句句声音越来越大,惊醒了病中的父亲和婴儿,小唐骁虚弱地踢腾着腿,她爹爹则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挣扎着挨下床来,朝着我的方向跪下:“卿音,卿音,你别生气,我求求你,你别生气……令群她只是太心急了……只是、只是如果可以,请你救救小唐骁,只要你救她、她这一生绝不与你为敌,她……她的性命,从此属于你……”
一个响亮的巴掌,结束了他的话,唐令群仿似啐了毒的眼神从自己的手掌移到我的脸上,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屋内僵持的两个大人和我,我见到人群中爹爹惊恐的血色全无的脸,感觉理智一点点回到脑海,默默地走向门外,扬声道:“备车,我去求师傅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