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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早餐 老子乐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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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那下回再聊……害,我那大孙子今儿个得赶着去宁河上学呢……哎没有没有,这孩子没别的优点,就是不肯学他爸一辈子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非得粘着我……”
钟临仰躺看着天花班,脑袋缓缓开机,一阵阵钝疼蔓延开来,好一会才听懂亲爷爷话里的一箭双雕。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方向,一轮圆月高高挂起,让他想起行李箱里的十个盘子,亮得瞎人眼。紧接着才慢吞吞想起,由于昨天晚上直接累晕了,他竟然连窗帘都忘了拉。
“……是你先挂,还是我先挂啊?……好好下回一起打牌啊……你就算来我家也见不到老哥哥我了……”
钟临听了这一通电话告别告了十分钟,面无表情地边喷牙膏沫子边叫了一嗓子:“爷爷,我小叔该到了吧——”
“好了我挂了啊,再跟我磨叽我揍你了啊。”老人眯着眼睛使劲戳了一下红色键,智能机就这点不好——按不着东西,不踏实。
老人年过花甲,虽然脾气有点欠佳,但是腿脚依然利索,精神依然矍铄,最大的功臣应该就是他那个懒得哄人的大孙子。大概钟临每天有多长时间不说话,老爷子就有多长时间在骂人。
钟临匆匆往脸上泼了把水,甩了甩额前的碎发,终于清醒了些。接着抬头就从镜子里看见一张皱纹丛生但生机溢出的脸和自己同框。
“给我快点,少跟我磨叽磨叽,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迟到了你连学都别想上了!”说着老人本来就不算小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硬凹出一股子“熊虎之将”威不可挡的气势。
钟临和镜子里那双铜铃似的大眼对视了一秒,想起了隔壁王爷爷家那头会倚老卖老的老黄牛,思绪一转十八弯。心想人家比你眼珠子大,还比你有本事,怎么就不如你叫得响。他脑子顺着嗓子,发出了由于突如其来的感冒而变得有些哑的声音:“您再睁睁能把皱纹睁没了。”
老爷子猛吸一口气,没喘上来,脸憋得通红,张口便是一番精妙的长篇大论:“我再睁都没你气势足!我们老钟家的孩子就你最能耐!这一回考好就傲得上天了是吧?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吧?膀子硬了想往林子里钻了是吧?以后别怪我没告诉你,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别以为自己不是个好鸟就干的过人家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钟临刚想说这里有镜子,又想到自己可能废话太多会引起另一番轰炸,还是选择闭着嘴受教。
钟易在车里就看到这样一番景象:自己亲爹对着小破屋门破口大骂,老脸通红容光焕发,自己亲侄子则顶着一脸滴滴答答的水珠子,一脸淡然任劳任怨地扛着大包小包从门里晃晃悠悠地出来了。
钟易赶紧下车,把老爷子连推带抱请进了后座,转身又被远超车子容量的行李吓了一跳。
“小临,咱们家老爷子这是把家搬空了吗?”
钟临耸肩:“差不多吧,他说旧的用得顺心,有感情。”
“你还听他的?老人跟小孩一样,任性。”钟易凑近了,做贼似的,“还有,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带冒烟儿的告诉他宁河的鱼特好吃,怎么不说黄河里的鱼好吃,那样我还能省点事儿,带桶沙子给他喂喂鱼就成了。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要知道我就提前劝劝了。”
钟临回以他一个包含无奈,宠溺,宽容等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钟老太爷看他们又在废话个不停,又在后座吵吵起来了,可惜这时,一声尖锐的电话铃声凭借着其电量为支撑的超高分贝稳压一成。
“1——3——9——”
任凭老太爷威风一生,还是被大孙子明面上出于关心给他专门设定的手机铃声吓得奓毛。他打眼一看,联系人上的两个大字把他眉头都揉皱了。
“喂,淑兰。”
“钟国腾!你个没良心的!”略显年迈的女声尖锐刺耳,精神挺好,听起来应该是天天和老爷子跳过僵尸舞的,“你眼里就只有你那宝贝孙子了吧!就连走了都不愿意吭一声!是要走多久,啊?下回见只能往土里边扒拉你了吧?你要是烦我你跟我说,我立马让你滚得远远的!!”
“没有没有,我没打算……”
老爷子脸上底气还是足的,声音已经弱了三分,这才刚想辩解,忽然就蒙圈了似的盯着屏幕。
“嘟——嘟——嘟——”
钟易远观了全程,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懂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笑容了。
那意思明明是:少废话,多办事。
·
钟老太爷在淑兰和宁河之间犹豫了不到一秒 ,果断选择宁河的淑兰。
抛开天时地利人和,我钟国腾早晚有一天要告诉淑兰,宁河的鱼到底好不好吃。
钟临就简简单单带着自己,往车里一塞就完事了。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时不时咳嗽一下,老实得诡异。
钟易憋坏了,从静海到宁河几个小时呢,照这样下去他真的会以为自己是去送殡的,只好没话找话再凸显一下钟临的安静。
“小临,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大伏天的也能感冒。”
“嗯。”
“……”
钟临自己觉得原因已经很明显了。直到今天凌晨,老爷子依然兴奋地开着20℃的空调来平稳自己想要四处“告别”的热心,而钟临在旁边睡得昏天黑地。也正是他太过习惯,睡得太过安稳,才没有抵挡住这一波“被动感冒”。
忽然,钟易从倒车镜里看见侄子原本朝向窗外的目光生硬地转了过来,表情难以言喻。
好奇心害死猫,钟易下意识往路边瞟了一眼,看见几个小姑娘围着路边的花树合影,旁边就是几个小伙子,其中两个扯着一条不甚宽的毯子挡住了自往来车辆里的目光,而另一人看姿势……是在放水。
钟易方向盘一歪,差点上了马路牙子。
“小叔,专心开车。”
钟易也吓老实了,这路上远远不如看上去那么安全。
宁河儿女多奇志啊。
路上钟易不敢耽误,压着限速一路狂飙,等到了宁河天才雾蒙蒙的亮。小轿车停在了一所学校门口,打眼一看,几个金光闪闪的狂草大字闪瞎狗眼:
宁河市第一中学。
嚣张。
这是钟临对这个学校的第一印象。
“行了,到地方了。你先进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自己没问题吧?”
“没有。”
钟易把录取通知书找出来甩给他,说实话这玩意儿钟临自己从它发下来以后都没见过,原因只是懒得拿。
“缴费什么的用手机就行了,会吧”
“嗯。”
“好,那我走了啊。”钟易看着钟临已经一只脚跨出了车门,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出来一口罩,甩给了他。
钟临愣了下,拿过来慢条斯理地戴上了,声音憋在口罩里显得瓮声瓮气:“谢谢叔。”
他下车后没急着进学校,先晃悠进了旁边卖小笼包的流动摊位,这时候学校里外都没几个人,只有这小三轮上干得热火朝天,蒸汽扑了钟临一脸,听说这对治疗感冒有奇效。
他也确实就是想把自己脸蒸蒸才来的。
老板娘忙的很,一片白茫茫中抬头看了一眼,只模糊看到个人影,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孩子,你次撒子馅滴?有肉滴菜滴豆沙滴。”
钟临微微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到底说的什么,原地凝滞了五秒钟。
“哎,她问的是你吃肉的菜的还是豆沙的?”
老板娘听见声音又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个小男生,长得很高,瘦长瘦长的,和她的车子隔老远,不知道的还以为城管来买包子了。
钟临回头看了一眼,刚想说声谢谢,那人就上前一步往他身后一站,像是拿他挡热气。接着冲着老板娘一喊:“阿姨,一笼菜的,一碗粥。”
钟临把话吞回了肚子里,转头,也对老板娘说:“一碗粥。”
“好嘞!”
钟临刚打算找个位子歇着,身后那人就开了口:“你离这么近都不热吗。”
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心想你还挺自来熟。
这回看清了脸。
长得还是挺少见的好看。
这人五官是少有的非常标准且协调,骨相很好,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微微挑起,整个儿一张脸的表情却因为眼神掺了一脚显得不太和善,多了几分锐利。看上去有点……讨打的意思。皮肤挺白,个子也比他高一点。这幅模样上电视当个学生代表绰绰有余,前提是变成面瘫。
钟临再一次把嘴边的道谢咽了下去,对着这样一副表情道谢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太礼貌。
那人也盯着钟临看了好一会儿,即使钟临只露了俩眼。
钟临恍若不知,淡定的捧着自己的一碗玉米粥,坐到了最近的座位上。
他摘下来口罩,慢腾腾喝着粥。
刚才那人也就近坐了下来,边嚼着香菇青菜的包子边有意无意地瞥钟临,比之刚才更加明目张胆。
钟临知道他为什么看自己。
无他,只因为他……
长得好。
钟临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自己绝对没有自恋到了一个境界。他就真的只是拿最大众的审美,结合别人的最客观的评价,清楚明白地以事实基础得出结论而已 。他愿意相信世界上大多数镜子还没来得及修炼成照妖镜,那样大概率他还是好看的。毕竟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祖上是个什么血统才能有个妖孽一般的亲爷爷。对着世界上所有凡人的镜子,硬说自己长得一般般,那反而是睁眼说瞎话了。其实就是算戴口罩也不光是因为感冒,他平时出去也会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无他,只因为老有人拿相机拍他的脸。
·
沈消从来没有这么不要脸地盯着一个人看这么长时间,当然,只是他以为。
眼前的男生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姿态非常随意,叉着腿,搅着粥。二流子的姿势,非二流子一般的气质,原因就出在脸上。
他眼睛微微垂下形状狭长,睫毛贼长,看起来能哗哗扇风的那种。鼻梁很高形状也很流畅,皮肤白得近乎和他身后的雾气融为一体,脸型轮廓略微带点青涩的柔和,转折自然,自带滤镜……随便拎出来一个地方都能普遍把电视上的小明星吊打。
当然,所有好看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形容,但是这人的脸,诡异就诡异在每一个地方都好看,眉眼唇鼻之间每一个角度也像计算好了一样相互呼应,每一个细微变化都给人一种“恰好就是这样”的感觉。总之只要本人不做挖鼻孔之类天理难容的事情,顶着这张脸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就单纯仗着长成这样,绝对是男女统统争着吃。
可惜沈消对于别人长什么样不太关心,但是——
也不知道这人长得和谁有点像,怎么就越看越熟悉呢?
自己从小到大认识的人,男的,没有什么好东西。且长成这色儿的,那是实在没有啊。
正在沈消回忆自己长这么大见过的所有好看的男女老少,试图辨认何方妖孽时,面前的人看着他盯着面前的玉米粥沉思个没完没了,终于放下了勺子,抬头看着他,认真说:“我觉得这玉米粥确实挺好喝的。”
“……”
坏了,他好像不耐烦了。
沈消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羞耻感,不对,他应该也不懂这有什么好羞耻的。
他低头装模作样地搅了搅面前喝了一半的皮蛋瘦肉粥,对老板娘说:“你家这皮蛋瘦肉粥怎么光有皮蛋啊?皮蛋也不够塞牙缝的。我们这么大年纪正是要长身体的时候,光喝这个怎么行?再给我们加一碗玉米粥和一笼肉包子。”
对面的钟临好像听到他说了“我们”。
老板娘听见这话刚想说“那你牙缝还挺大的”,听见要加东西生生憋住了,再看清他们两个长什么样,念头就完全打消了。
他们两个看着老板娘笑眯眯端来了粥和包子,还赠送了一碗料贼足的皮蛋瘦肉粥。
果然,人都喜欢好看的。
沈消把包子和皮蛋瘦肉推向钟临,挂着一副看起来假兮兮的笑容,钟临则没什么表情,刚要说话,就被沈消抢了先:“姐姐你太热情了,我们一定不会浪费的,你说是吧,同学?”
钟临平时被威逼利诱惯了,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然后淡定地擦了擦嘴。
“我就喜欢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