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记》商客

3、真相是你

　　我这一睡，夸张地说就是整个寒假。
　　因为我几乎整个寒假都宅在家里，闷闷不乐。直到六月份开学，又有了课程和其他活动，满满当当地排在日程中，我才似乎忘掉学长。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心中还是会浮现一个清贵冷俊的面孔，会回想起开会时被学长点名表扬的喜悦。
　　这天晚上我要参加一个比较盛大的晚会的后勤工作，因为学姐再三叮嘱一定不能出岔子，所以当晚会开始时，我作为灯控，在后勤室都紧张得发抖。
　　然而越是紧张，我就越容易出错，在一个本应不该闪灯的环节，我按错了键，导致舞台上五颜六色的大灯闪个不停。
　　主持人很快就反应过来救场，笑着调侃：“看来大家对秦老师都很期待啊，连舞台的灯都那么兴奋。”
　　本来事情发展到这样，我只需要把闪灯关掉就行了，可是我的手实在太抖了，划了半天都没有划掉那个键，我急得满天是汗，又害怕又紧张，最后还是盯场的学姐果断地结束了这个错误。
　　晚会结束后，我毫无意外地先是被学姐一个人教训批评了半天，然后又被总管当着全干事的面前点名批评。散会的时候，我低着头灰溜溜地躲进厕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因为我在初中、高中，都没有被人这样批评过，老师们经常拿我当正面教材教育班里同学，要让大家向我学习。
　　我知道，在妈妈的保护下，我就是一朵温室的花，一点也经不起外面的风雨。
　　足足哭了半个小时，我才出了厕所门洗脸。在经过楼梯转角的时候，我一心埋头走路，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味，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是很久没有见到的学长。
　　自从表白失败后，我就找各种理由不去参加例会，因为看到他，我就觉得我的心里酸涩地痛。
　　此刻是六月新夏，他穿着我最喜欢的白色格子衫，一丝不苟地扣齐了所有的扣子，他好像理了发，头发比我前几个月看到的要短一点。看着他，我刚刚平复的心又不安分起来，吸了吸鼻子就要绕过他下楼梯。
　　学长却拉住我的手挡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皱眉问道：“怎么了？”
　　我心中一下子感觉所有的委屈都扑面而来，眼泪慢慢蓄积起来，导致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倔强地不肯眨眼：“我怎么样，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后甩开他的手，一边抹泪一边飞奔下楼。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那天以后，顾器学长就开始时不时在□□上联系我。
　　有的时候是和我说下个活动的策划方向，有的时候是表扬我某个策划案做的不错，甚至在端午节学生会发粽子的时候给我手写了一张卡片，卡片是学生会的明信片，上面用凌厉的字写着：
　　你的工作能力很好，不要因为过去的失误就否定自己。
　　端午节快乐。
　　我收到这张独一无二的明信片，感觉心里枯萎了许久的花，又重新绽放。
　　在下一个例会时，我终于鼓起勇气去了。
　　然而这次学长却因为有事没来。
　　我怀着有些失落的心情走在广场上，我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白色短膝连衣裙，领口是荷叶状的，露出一点锁骨。
　　今天太阳很好，有些晒，我用包挡着匆匆往宿舍走，路过广场时看到苏正手里拿着一杯洒了的可乐，正狼狈地甩水。
　　我停住了脚步，从包里拿出卫生纸递给他，他满手都是冒着泡泡的肥宅水，衣服也湿了一大片，正对我不好意思地笑着：“谢了啊。”
　　我摇摇头说不用谢，然后转身继续走，广场种了很多香樟，一颗颗高达茂盛，就像这座著名的大学一样，历史悠久。在一颗树下，顾器学长站在那里看着我，阴影打在他的脸上，但他一双眼睛却明亮得像一团火，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有多久了。
　　我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我暗恋了他一整个学期，在我满心绝望地放弃时，他却又主动贴过来，带着无法抵抗的魅力，只需要一点动作，就能让我无法拒绝。
　　我挺直腰板力图让自己优雅地走向他，在他的注视中，有些颤抖地开口：“谢谢你的明信片。”
　　同时又有些尴尬，毕竟上一次见面我给他甩脸色，他却还一直鼓励我。
　　学长开口，是一如既往地悦耳：“不用谢，我想请你去一个地方说话，可以吗？”
　　我心里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是巨大的期待和欣喜，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学长身后，去了一个没有人的活动室。
　　活动室里东西有些杂乱，有志愿者马甲、各种宣传海报、还有一些奖品，学长把我带进活动室后就关上了门，然后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步履缓慢沉稳，带着隐隐的威压气势。
　　我不由得往后退去，直到背靠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学长逼到墙角。
　　“学长…………”我这一声里包含着藏不住的期待和娇羞。
　　学长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他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味，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脸颊，我有些不自在地偏偏头。
　　“云水，你之前对我说的还算数吗？”学长似乎在忍耐什么，嗓音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啊？”我疑惑地转过头，然后就被学长按住了头，他闭着眼睛吻了我。
　　这个吻很柔软，很像学长高冷矜持的人设，我感觉自己好像飘到了云朵上面，被风到处吹。直到我快呼吸不过来，学长才放开我，他看着我狼狈无力的样子，沉沉地发笑：“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之后的发展好像一个童话，我终于成为了我暗恋的男孩的女朋友。我喜欢学长，学长说他也喜欢我。
　　两情相悦本来就美好，如果暗恋的对方还相互喜欢，那大概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幸运了。
　　确立关系后，学长经常和我约会，有次我和学长去游乐园，我们坐在摩天轮里俯瞰城市，我在这个城市出生、长大、上学，现在我又在这个城市遇到了我爱的人。
　　在摩天轮上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我们十指相扣，相拥而吻。
　　背后是万家灯火，璀璨亮光。
　　听说，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接吻的情侣，都能白头偕老。
　　我虽然还年轻，也许以后会碰到很多男生，但在那一刻，我真的愿意永永远远和这个男孩在一起。
　　不是有句话吗？成年人的永远爱你不是说真的永远爱你，而是在说话的这一刻，爱你的心让他以为自己能永远爱你。
　　我和学长甜蜜地谈了一个学期的恋爱，期间我们默契地躲着所有人。学长最喜欢和我在香樟林里接吻，出来后我又尊敬地喊他：“学长”，他则疏离地喊我“云水”。
　　然而等我升到大二，我渐渐发现学长的控制欲太强，我选什么课、参加什么活动，甚至小到班级会议，他都有过问。
　　最开始我还感觉心里甜蜜，到后来我实在有些受不了，委婉地向他提示，能不能给我一点私人空间。
　　学长当时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就在我快承受不住他的眼神时，他才轻轻说“好”。
　　果然之后学长就对我宽松了很多，我也交了很多其他朋友，其中苏正算是和我比较熟的一个，我们有时会一起组织班级活动。
　　直到有一次学长看到我和苏正看一起，回去的路上他一反常态地安静，我隐隐有些害怕，偷偷看他，却发现他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将我送到转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难以忘怀的话：“云水，你知道吗？自从遇见你，我就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患得患失。主席、干部、年级第一…这些头衔在我心里，比不上成为你的男朋友。”
　　然后他在我惊讶的眼光中一个人落寞离开。
　　我当天夜里失眠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学长的脆弱。我一直以为，在这段关系中，是我配不上学长，但是他今天说，他患得患失，他最想成为我的男朋友………
　　我的心被巨大的感动和自责填满，从那天以后，我开始慢慢隐退在活动中，我拿出我所有的空闲时间去陪学长，看着他认真工作的样子，仿佛我们能这样一直到老。
　　这天我早早地起床，轻轻打开衣柜找衣服。我的衣柜里早就被学长送我的东西填满，西装、外套、衬衫，甚至袜子和抹胸他都给我买过，一想起他红着耳朵尖把内衣袋子递给我，我就不由得好笑。
　　蹑手蹑脚地离开还在沉睡的宿舍，我打车来到学长家。
　　今天是学长生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用学长送我的钥匙旋开门，里面的陈设我已经很熟悉，先是打扫了一下，然后我开始做蛋糕。
　　然而我才刚刚调好奶油，就听到门响了，糟糕！学长提前回来了！
　　我心中一急，赶紧躲进了书房。
　　学长似乎在打电话，声音朦胧不清地透过门传进我耳朵：“…把车处理掉…躲风头…钱不会少……”
　　感觉是他爸公司的事，大公司不可能至清至净的，我听了一会然后就无聊地打量书房。
　　我之前来的时候因为知道书房里面有一些公司文件，所以刻意没有进来。今天脑子一热地跑进来，发现书房除了一面面书柜外，在朝南的方向还有一个暗间，安着一个智能锁，里面估计是什么机密。
　　我把目光转回来不去看暗间，打量着书架。
　　学长真的很博学，书架满满当当地摆着各种书，我一路看过去，看到一本《飘》，想起我和学长在图书馆的回忆，不由得弯起嘴角把《飘》拿了下来。
　　随意翻开，里面夹了一张红色明信片，正面是学校的图案，翻过来“救救我”三个字赫然闯进我眼里。
　　红色的、潦草的三个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背面，压抑又绝望，我不由得背后升起一股凉意，连忙把书合上放回来原处。
　　还未等我仔细思考，我就听见学长要想厨房走去。
　　不好！我的蛋糕！
　　我哀嚎一声，夺门而出。
　　学长连鞋都没换，还打着电话往向厨房走去，看到我从书房出来，他愣了愣，然后迅速挂断电话，皱着眉毛冷声问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之前为了给学长惊喜，谎称自己今天要回家。我看着学长凌厉的气势，以为他是不满我对他撒谎，于是连忙解释：“学长！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啊！”
　　学长又看了眼我身后打开着的书房，我领会心意：“我什么东西都没有翻，就看了看你的藏书。”
　　学长却不答话，越过我走进书房把那本《飘》塞正，然后转过头幽深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有些尴尬，于是讪讪地开口：“…我看见它就想起那天你在图书馆借书，然后就抽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我就出来了…”
　　学长站在书房里，黄色暖光照耀着他，显得他像一副优美的油画，他的眸光暗暗地，闪烁着光芒，里面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咳了一声，然后跑进厨房躲避学长的凝视，最近他经常会这样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他的猎物一样，让我心里怕怕的。
　　在厨房里继续按教程做蛋糕，大约过了十分钟，学长左手拿着一杯牛奶正在喝，右手拿着另外一杯，轻轻放在我手边。
　　我正好也有些累，于是一饮而尽，然后对学长笑笑：“谢谢学长。”
　　学长只是慢条斯理地看喝他的牛奶，目光一直看着我，即使我背过身，也能感觉到那灼热的目光。
　　在这样的氛围下，我感觉眼睛有些模糊起来，脑袋也晕晕的，忍了一会发现越来越严重，于是我不得不走向学长，“我好像中暑了……”还未说完就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只剩里衣，脚上被套了一根金色链子，链子另一端被拴在床脚。我疑惑又害怕地四处打量，发现学长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仿佛像一只夺命索魂的鬼。
　　我暴露在空气里的背起了一层疙瘩，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不由得全身哆嗦起来，他在我耳边轻轻说：“小水，你知道吗？这间暗房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他在我惊恐的目光中残酷地笑了：“你为什么不能乖一点呢？我不需要你参加活动，不需要你和别人说话，甚至以后你不需要工作，你要做的，就是一直待在我身边。”
　　他不顾我的挣扎强势地抱住我，力气大得快把我折断，他发出一声喟叹，气息喷在我耳边，宛如魔鬼降临：“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我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嗓子早已经喊哑，无力、绝望、后悔、憎恨。
　　我终于知道了乔姗学姐为什么跳楼，我终于明白了那张红色明信片。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