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楔子（上）锁灵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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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苍茫，白雪覆盖的江山一片狼藉。
雪崖挡出来的一个死角，这里风很弱，远不如雪域上肆虐的风狂暴。
一群奔波许久，神色疲倦的男女老少在这里短暂的驻扎休息。
不远处，峭壁脚下，一个看着只有七八岁的少年被逼的不断后退。
他面前几个高了他大半截，全身裹着兽皮棉衣的成年男人把他围了一圈，一个个脸上都是嫌弃和不耐烦。
最中间的年纪稍微轻一些，留着络腮胡，却是几个人中穿着最好的，他搓着手，右脚撵地，对着少年抬抬下巴：“行了，再往后退你就直接被风给刮走了。”
少年立刻僵直着停下来，抿紧了唇。他哽住呼吸，抱紧怀里的布包，全身都在发抖。
那个看着性格恶劣的络腮胡直接伸了伸手：“这鬼地方这么冷，你要是不跟着我们，就是死路一条，还是赶紧把那东西交出来吧……”
少年：“不……不行，娘……娘就只给我留下了这个，不能给……”
络腮胡嗤笑：“你可拉倒吧，你娘那个贱货自打来了我们镇子，就一直在给镇子招灾惹祸，我们没把你们娘俩赶出去，你们就该感恩戴德了，现在用你们东西怎么了？”
络腮胡往地上啐了一口：“就是要你的命，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不?”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连忙接口说：“这可是多大的恩赐啊，给你们地方让你们住了那么久，现在就只是让你交个东西罢了，你还好意思不给吗？再说了，这也是为了全族的人，舍小为大天经地义，有错吗？”
少年双眸一颤，他嗫嚅着：“可、可是……”
络腮胡打断他：“可是可是！可是啥呀?道理都给你讲清楚了，给，是应该的，不给，那就是你不对，麻利溜索的，赶紧给我！”
少年下意识抱紧了自己怀里的东西，他又悄悄往后挪了挪。
一圈人和一个少年僵持着，刚才说话的男人拉着络腮胡，小声在他耳边说：“霖爷，咱这么多人直接抢走就是了，费这么大劲跟他磨是干啥?”
被称为霖爷的络腮胡砸了一下嘴：“那是你不知道，我爹可说了，这个玉只能要不能抢，不然会有天谴的！”
络腮胡说的有些洋洋得意，似乎是在说到他爹的时候就觉得倍有面子。
少年垂下眼帘，他的耳力很好，即便是在这样风雪游荡的地方，也能把那俩人的话听的清清楚楚。
少年不是很清楚他们要他的东西干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给不给，和这些人能不能活着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只是听了那个族长的命令来要他的东西，那个族长也只是单纯想要他的东西。
偏偏要以这样的嘴脸来逼迫他……
少年悄悄留意四周，这是他提前预备好的退路，只要往后跑一点，他就可以借着风雪直接从这里滚下去，谁也抓不到他……
只是……
少年也很清楚，只要他这么干了，他就是在直接去死。
“没有人能活着离开极天云雪域……”
鬓发全白的老族长摸着星盘，拄着拐杖看着阴云密布的天，嘴里忍不住呢喃。
腐朽的声音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语气。
老族长身边有个年轻人，整个人都平平无奇，穿着和族群一样的兽皮，拿着一个箭筒，背着一个简单的弓。
他站在老族长身边，本该是他要显得弱势一些，可偏偏看起来，反倒是老族长沦为他的下人一般。
年轻人沉静的看着一切，沉静地开口对老族长说：“想尽一切办法拿到那两块玉，才能活着出去，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老族长连忙作揖：“老朽知道了，知道了，请在天大人不要动气……”
年轻人露出浅浅的嘲讽：“老族长不必如此，我生气没什么，他要是生气了，你们可就要遭天谴了……”
他是谁，没人知道。但老族长却被这句话吓得手抖。
他回头对着远处的人吩咐：“赶紧去，再想办法！务必把东西从那个扫把星手里要过来！”
底下的人苦不堪言，连忙再跑去照吩咐办事。
老族长正要松一口气，却见刚刚走掉的人又慌里慌张的跑了回来。
在天仿佛在背后也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就淡漠开口说：“看来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老族长眉头狠狠一跳，连忙大声问：“怎么了？！”
踉跄着跑过来的人摔了个狗啃泥，喘着粗气回话：“族……族长！那个扫把星、扫把星他滚下去了！！”
老族长目瞪口呆：“……滚滚滚滚下去了?！滚哪去了？！！东西呢？！！”
风雪满路。
衣衫褴褛的少年蹒跚而行。他的脚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状。极寒之地，冷风刺骨，冻烂了的脚趾已经不复存在了，只剩光秃秃的脚掌。
一双手上黑黑紫紫的斑块看起来既吓人又恶心。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五官的具体形状，只能隐约看出来五官的位置。
也许有人看到他，就会想，已经冻成这样的人，还活着真的很不可思议啊。
少年的手指勉勉强强还在手掌上连着，却压根动也不动，他抱着自己，怀里隐隐约约，有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裹。
少年似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吸吸鼻涕，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早就流不出来鼻涕了。
他在找路。
少年从雪坡上滚了下来，滚上了一身冰雪。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会醒过来，万幸那片雪坡只是看着吓人，却给了他生路。
天地间只有白色，白的像是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在找路，他迷路了，毫不意外，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应该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
少年踉跄一下，滑倒了。
他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半路摔倒，再爬……
怀里的布包掉了，他慌忙去捞，再摔倒。
最后起来的时候，他的手上被冻坏多时的肉就开始一点点脱落了。
但他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疼。
少年看着天地间这一片苍茫茫，他看不出方向，判断不了任何事情，他连自己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都不知道啊……
少年想哭。
他似乎经常想哭。
有时哭的出来，有时连哭也哭不出来。
就像现在，他在这片雪原里孤独无助，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想低下头去看看自己怀里的布包。
他知道他必然要被抛弃，不是因为他不肯把东西交出来，而是因为他是异类。
他不是这个镇子土生土长的镇民，他知道他这些族人们对血统看的有多重。
他的老族长想要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他不想给，所以没用的他，就更加注定了要被抛弃。
少年自嘲一笑——他们说的仿佛只要自己给了，就不会被抛弃一样。
他早就不信这些鬼话了啊……
族人带的食物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就算他听话把东西交出去，过几天也还是要被抛弃的。
这样的认知，似乎并没有让他伤心，可是，他还是想哭……
少年蹒跚的步履渐渐变小，渐渐的，就几乎动弹不得了。
他挨在原地，空荡荡不知所措，干脆等死了吗……
少年脑子里不由自主回想起自己跟随宗族来这里的一路经历。
他生下来就在镇子里了，他和娘亲相依为命，娘亲是哑巴，不会说话，还是个傻子，除了干苦力什么都不会。
一个女人力气却比他们镇子上多数男人还要大，这让很多人都忌惮她。
因此镇子里没人敢惹她。
何况他娘拳脚功夫了得，这一下整个镇子没人打得过她。
小时候，他就是跟着娘亲，当个小尾巴，娘亲未短过他的吃穿，他在娘亲的庇佑下安安然然的长大。
忽然某天，娘亲不见了，他一觉起来，阳光和平时一样照常探出云层，可整个小院子里空空荡荡的。
东西还在，人却不见了……
他从此只能靠着自己努力，乞讨，做工，去给自己挣一口吃的。
小孩子能做什么呢？他现在也不过七岁左右。
所以很多时候，他即便很努力很努力了，还是一场徒劳。
镇子里人很多，大家平日里为了鸡毛蒜皮那些琐事吵架闹别扭，没几天就会和好，也可能好多年不再往来。
都是平常人间事。
直到不久前。
火光烧红整个天边。
四处蔓延的黑雾缠着人的四肢，撕扯啃咬，突然从黑雾里探出来的灰色会到处乱窜，窜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一片虚无。
虚无，看不到东西，却也不是纯粹的漆黑，你能看到那种“感觉”，满满当当，但在眼睛里映出来的，就是一无所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在此之前没有见过，谁也没有见过，谁也不知道那些诡异恐怖的“雾气”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
然后……人就没了。
人没了，可他能感受到，他能在风声里“听”到那些亡灵的嘶吼哀鸣。
冷风卷入少年的怀中，从他身上破烂衣服的缝隙中探入，然后肆意在上面起舞。
冷意刮进骨子里。冷的让人窒息。
久居雪山上的人或许没有什么比较明显的感觉，但是刚到雪山的人都会感到窒息。
少年呼气吸气的幅度越来越小。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刻骨的疼。
冷且僵硬的腿脚僵直的拖动，雪已过膝，他挪动的越来越小……
少年打了个哆嗦，稍稍清醒了一些。
和清醒一同来找他的，还有更为深切的绝望和不知所措……
他竭尽全力忍住自己胆怯，把自己的腿拔出来，双腿已经冻烂到什么程度，他不敢看，也看不到，他只能拼命告诉自己——
再努力一下……
——“就要结束了……”
——“再坚持一下，阿云……”
——“阿云，不要睡觉，不要被痛苦消磨自己……”
清冷低哑的声音似乎正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和他记忆里那样，从来不肯泄露一丝温情，却能给他安定的归属……
“娘……”
少年一腔孤勇支撑他孑然一身活在这人间，只是再断绝古今的孤勇遇上这样苍茫无边的雪域，也会显得不值一提，荒唐可笑。
“咯哧——”
脚在地上不小心的一滑。
“嘶……”
少年径直摔倒，一颗头埋在雪里，冰冷的湿意不知是微弱的热量暖化了冰雪，还是他终于破框而出的泪水。
我不要放弃……
我不能停在这里……
我在这里停下的话，娘会找不到我的……
少年憋了一口气，想爬起来，失败了。
他又憋了一口气，又失败了……
十多次的重复耗干了他胸腔里的热气。
少年趴在地上，缓慢的思考……
他的脑子里似乎也是一团冰雪，凝固地几乎无法去想任何事情。
他伸出手掌，抓住冰冷的雪，往前爬。
原本就已经快要脱落的手指就这样离开了他的手掌，没有了手指，他就接着用光秃秃的手掌插进雪里，把自己拖过去……
离他想去的雪谷，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少年却已经无力支持。
结束了吗……
要死在这里了……
娘……
阿云走不动了……
少年的手掌连动一动都成了奢望，他全身上下几乎都是冻伤，有的地方有疤，反反复复的烂。
瘦弱的少年衣不遮体躺在雪里，满天大雪纷飞，像是一场无声盛大的叹息。
“霖爷！找着他了！那扫把星在这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楔子（上）锁灵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