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知我者(三) ...
-
她的剑术是精妙的,行云流水般,又是不留呼吸,愣是教人抓不住她的影子。然韩迦墨是早成前辈,修为高深,一掌压在她肩上,其意不言而喻。
她收了剑,如往常般愣了愣,方才行了礼,只道:“方才晃眼,不曾看清。”连句韩迦墨为何而来没想问,径直解了韩迦墨的咒术。叶辞得剑在手,倒是平静下来,知是自己莽撞,反在上仙面前丢脸,道了几句即想离开。
韩迦墨一晃眼即出现在他面前,如视空物般舍了一眼,翻手将一物掷在其怀中。正是一白珏,叶辞细细看了眼,当即跪下哭了起来。
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教看了两全,夕若岚眉心跳了跳,心想好个“韩迦墨,就算不开口同样将人逼到这般地步。
叶辞哭了一顿,二位没有一个怜他,他自己擦擦眼泪爬了起来,道:“这是家父的玉珏,那日替家父收敛,发现此物不见了踪影。还请教上仙此物是哪个贼子偷去,我誓要以他尸骨告慰全家亡灵。”
夕若岚听了蓦地冷笑两声,想来叶辞是寻错人了,这位“哑美人”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就算是他自己上门去替你寻公道都不会让你自己出手灭了人家全家。韩迦墨抽出一眼,再看夕若岚,她是故意看向他处,韩迦墨看不得她残害无辜,她即看看他如何救助无辜。
然韩迦墨此刻是没有心思与她内讧的,心底似乎叹了一口气,道:“可验尸骨?”
夕若岚颦眉回道:“上仙,弟子并不通歧黄术。且伪造伤口,并非难事。”
韩迦墨走进正门,径直推开一口棺材,随意撇了眼,即盖棺,道:“伤口可以伪造,气息难以伪造。鬼族与魔族的气息,有时是相近的。”
夕若岚一掌将不可拍在门上:“不是魔族气息,否则我不会发现不了。”
韩迦墨似是哪里生气了,不屑道:“天下之大,魔族之众,不过尔尔。”他向来不愿费口舌,这话即是明显的嘲讽夕若岚自以为了解魔族,不过尔尔。若非此等场景,二位即是再一场大战。
叶辞斟酌一番,插道:“便是魔族,此等大仇我也是要报的。”
夕若岚此刻倒是多话了,斜觑一眼:“魔族残暴不仁,你不怕?”
叶辞道:“不怕死,就怕死不了。”
夕若岚观察着韩迦墨的神情,见他面上一二分不满,心中愈发快意:“哪里死不了,说不定你的大仇尚未报,自己命是先搭进去了。”
叶辞撅着嘴,道:“这可不好,这样我还怎么爬棺材里,不能浪费了好棺材。”
“这不怕,你若是死了,我替你将你尸骨搬进去。”她将不可拔出一寸,空中一片古剑互鸣之音。爱剑之人,闻得剑鸣音,如闻仙乐飘飘,登时全身上下无一不畅快,即是韩迦墨在眼前,都顺了几分。
叶辞看了她许多眼,剑客之间是有互相较量,自有一番评判的。他虽未见得夕若岚出剑,然是觉得,能负古剑者,定是不凡。剑有灵,识人、断人。
夕若岚看了眼叶辞,道:“剑术之家?不如比划比划?”
叶辞哪能不应,兴高采烈地出去了。外面的雨停了,地面犹有积水。虽是不如白日明亮,倒是不怕。二人出剑,与这方天地与剑术一道有了酣畅淋漓的一场交流。
韩迦墨是见过夕若岚剑术的,他最初见她一面她时,她不以剑术出众的,仍是呆性子,逼急了倒是能随手拿跟棍子与人拼命。后来她入了尧光,与其他弟子一起学习,他偶尔能看到几面。有些人天生是该活在某一道,天赋一词并非随口一提。现下,他近观夕若岚比剑,是有底子有天赋的。反而叶辞,剑术是百年沉淀之力,人是没有甚么经验,天赋是有,差的是实战。
很快,叶辞败下阵来,他输了,反而愈发崇拜夕若岚,熠熠生辉的眸子只盯着夕若岚,当真是一股子痴心。
“年纪轻轻,修为不够,不过逞一时之快,若是再过几年,有了长进,那时才教报仇,而不是白送命。”夕若岚知晓叶辞现下最缺的便是时间,他急于求成,好去报仇,这话即是带了几分故意。
叶辞心底忽的寒了:“我等不下去了。”
当即,她是愈发看不惯叶辞的剑法,忍不住指点了几招。夕若岚是自学天才,不是个教人天才,这厢愁烦多时,待叶辞第三遍再问时,即恢复了“石美人”本性,冷着他。叶辞只好自己琢磨。
韩迦墨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与她递了只茶杯,道:“你亦是知晓以卵击石,何必作茧自缚?”
夕若岚道:“我若不作茧,即要寒死在外头,若不破茧,即要困死在里头。作茧,有一拼之力。”
“你仍是学不会?杀戮即是你所谓复仇?”
“剑乃君子,我剑在我手,不斩君子,只杀小人,出剑为我心,收剑亦是我心。天下已是重担,不劳上仙费心思。”
韩迦墨冷眼看她:“世事向来有转机,你们为何不肯等等?执意眼前,终将困死眼前。”
“苍生万物在上仙眼中,却不在我等眼中。杀戮恩怨在我心中,不在上仙剑下。”故有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韩迦墨是恨极她的痴妄、杀戮与决绝,夕若岚是怨极他的大义、解救与正道。譬如彼岸花叶,譬如朝露夕岚,不可相见。这交情是愈走愈差。
叶辞练了剑来,隔着老远亦能察觉这二位之间的冷硬,不似生死仇家,更似生死仇家。“天色已晚,只寒舍简陋,二位贵客若不嫌弃不妨在此歇息一晚。”言罢,方觉这二位无一瞧他,叶辞深觉这许是个坏主意。
夕若岚笑道:“我倒是无妨,有个遮风挡雨之处足以,怕是上仙不惯,一无高床软枕,二非洞天福地。上仙本事好得很,便是东峰来回也快得很。”夕若岚总觉着自己脑子里约莫有些病,一见韩迦墨就想辩嘴,以惹怒这位哑美人为荣。最好是气得转头就走。
熟知韩迦墨瞥了她一眼,随即道:“有劳叶小公子。”
夕若岚反倒是气得吸了口冷气,他这样反而更教人想送他一剑去死算了。好在夕若岚还是有定性在的,拉着叶辞出去练剑。
至夜深,夕若岚推测着韩迦墨该是睡下了,莫名松了口气,晃晃悠悠走了几步,猛一回头,见个黑衣裳的美人站在自己身后,她“呵”了声,教韩迦墨气了个彻彻底底。
“早闻上仙与于沨上神有个共名的雅号,还以为是玩笑,如今一见,名副其实。”韩迦墨黑衣一身,于沨常着白裳,活生一对黑白无常。
韩迦墨自不将她那些嘲讽算数,只道:“早些年我出尧光游历时住过石窟、睡过草屋,连花田也躺过。”
夕若岚想,他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来寻事了?“弟子并不想知道这些。”
“曾负伤而逃,曾为人搭救。”
她便是垂了眉眼,那股子不耐烦也教韩迦墨感受个彻彻底底。
“夕若岚,你走过那些我都走过,怎的你就那般执迷不悟。”
夕若岚笑道:“我没有上仙那般的走运,有尧光做庇护,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上仙啊,你长了我千百岁,故看得通透,我今年二十,可不是二百或是二千,我有血有肉,我有仇有怨。”
“多久?”
夕若岚瞬沉默,思绪好似从未这般明透:“百年千年?许是一百年就可明悟,又许是一千年都放不下。”说罢,她就后悔了,她不该与韩迦墨同处一室,脑子都不好了。
韩迦墨道:“太久了。”
“不及上仙天资聪颖,一点即透。”夕若岚恨不得送说此话的自己一剑,低声嘟囔,“我在与你说什么!”
“上仙怎的还未曾歇息?”
夕若岚分外感激叶辞此刻的到来,她不愿承认,自己真是怕了韩迦墨了。“明日在下便要离开此处,离开之前,小公子不如与我道道可发现那贼人藏居之处?”
叶辞道:“我并未探查到什么消息,只猜想在此地等那贼人再来。既然上仙偶得家父玉珏,还望告知,辞不甚感激。”
似不经意打量了这面前二人几眼,韩迦墨出了夕若岚意料,开了口:“北处三里,华家。”
“我这就去!”
叶辞恍若大仇在前,连白日里夕若岚那些话都忘了,握着剑急掠门而出。
夕若岚这下又是恨死韩迦墨了,不放心叶辞,只好跟上。幸而走了几步,发现韩迦墨跟在后面,意外的烦躁。他又来干什么?要走不能走快点!非跟在她身后!
叶辞未曾学过什么术法,全凭一双脚,轻功再好,也是年幼。到时,天已透着微亮。远远得见那方乱石嶙峋,夕若岚忽地拽住了叶辞:“慢着,好重的血腥味。”她终于侧身去看韩迦墨:“上仙到时,这儿是什么情况?”
韩迦墨蹙眉,显然几分惊讶:“我到时此处空无一人,只追着初吾而来。”仔细想想又有些怪出,初吾不急着与他比试,反倒是在寻什么人的样子。
叶辞年纪小,拽着夕若岚不说话,甚至有几分急冲而上的样子,夕若岚道:“去看看。”
她凭着身法近了宅院,几下上了围墙,血腥味冲面而来,教她忍不住侧面,掩鼻再看,院内空无一人,便纵身而下。大门被撞开,叶辞冲了进来:“尸体呢!”
夕若岚急转身,见她进来的高墙下不远处有一水缸,心中竟是顿了一下,连忙四顾其他,恰对上韩迦墨那莫名的眼神,下意识便要辩驳:“弟子的运气向来不错。”
她率先走了过去,朝里面望了几眼,石板下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教她看了正着,配上冲天的血气,令人作呕。叶辞受不住,靠旁边吐了干净。不知是恶心还是害怕,面色瞧上去苍白得很:“怎会有这种事情!他们将人当作了什么!”
“口粮喽!”夕若岚又靠了几步,大有研究一番地兴头,道,“这魔族倒是恶心得很,哪一日落我手里,教我也如法炮制一番。”
韩迦墨看她一眼:“站这么近做什么?”
夕若岚忽地笑道:“上仙放心,我不吃人肉。”
“不知他们身上可有线索。”叶辞说罢竟是要来抬石板,进而搜身的模样。
夕若岚斜了他一眼:“动一下,剁你一只手。你要敢挖出来,我就把你推进去。”
叶辞忽然觉着,比魔族更可怕的是他面前这位前辈。
韩迦墨只好道:“尸毒与魔毒混合,哪怕是仙者也受不住。”
叶辞道:“追查至此,线索还是断了。”他受不住这般打击,掩面低泣。
夕若岚拉他起来,道:“哭什么,你在此地等上几十几百日,还愁他不出现?顺便也替这缸里的人念念佛经,攒攒功德。”她想,当年她失去亲人是否也会是如这少年般痛哭流涕,一切尽失,故失忆之后也念念不忘除魔。
叶辞道:“果真管用?若百年千年他都不出现该如何?”
“怕什么,那就好好练剑,到那时一个一个寻过来,他自然避你不得。”
韩迦墨执着她手臂问道:“夕若岚,你何苦这般?劝人善而不劝人恶。”夕若岚觉着韩迦墨这般的不敢置信,这般的厌恶有趣极了。
叶辞下定决心:“我留在这儿,等一百日。多谢二位前辈陪我前来,前路遥遥,恕不远送。”
夕若岚甩开韩迦墨,借着擦肩而过凑近他耳边,道:“上仙,家恨难忘呀。你年少便成仙,做过几年的凡人,又何曾感受过这种悲痛欲绝而不得法?”
她便是走了,也要回头瞪韩迦墨一眼,韩迦墨想了许久,不知该想些什么,便笑了。他取出一卷佛经与叶辞,隐了身法,跟上那人。
叶辞依着夕若岚的说法,念了一百日的佛经。一日,骤雨初晴,他闻得院内一声巨响。胸口跳动不歇,他握剑而行。踹开门,里面一声碗筷掉落破碎的声音。
“别杀我!”意料之外是个极稚嫩的声音,角落处蹲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脸脏兮兮的。
“你就是魔族!外面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小姑娘哭道:“我是人!这是我的家!”
叶辞惊道:“你是何人!”
小姑娘道:“我是华晏。我父是华家远德先生,母亲是古州燕氏,你又是何人!”
“我是叶辞。一百日到了,我走了,你也赶紧走吧。”
华晏问道:“你去哪?”
“练剑,除魔。”
华晏哦了一声,不知有没有听懂。又过了一日,她确定府中再无其他人,方出了那个小屋子。
空中落了个男子立于她面前,一边盯着她一边大笑。华晏极为不满地翻白眼:“初吾魔君,你疯了?那烦劳赶紧滚!本王可没心思招待你。”
初吾道:“我是笑堂堂妖王竟然有一日沦落到占个小姑娘的壳子!曲榕,这仇怨大了!”
华晏不满道:“我是华晏,别喊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