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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我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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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若岚十六岁那年初入尧光。众人只记得她持青山慕容先生拜帖而来,顺理成章留下学习,却忘了当年她也是以半月破迷阵,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她同叶则辰走了一日一夜,惊动尧光弟子。
凌思寒跑去瞧热闹,却只见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凡人,无趣极了。司涵劝他暂且宽心,往后一指,见韩迦墨在那儿站了许久,不知在瞧着什么。
他一晃神,那姑娘走到跟前,盯着他的秋鸣剑许久,第一句话便是:“你也用剑?何不比上一比。”方知遇上个有趣人。姑娘年纪极轻,剑术极好,却输在没有对敌经验。
“我名夕若岚,剑为不可,往后我还要寻你。”待剑术真正将凌思寒压在底下,方罢休。
后方知,这是慕容山主养的小姑娘,来历不许人多问,自个儿的记忆丢得乱七八糟。夕若岚是入尧光便闯出名气,这是个剑痴。有不自量力者故意上去教她剑术好生羞辱,旁人以为她性子傲,定是受不了,她却一一受了。
终一日,那人觉着羞辱够了,洋洋得意:“师妹剑术好,放到凡间勉强混个剑圣之类的,到了仙界,不过尔尔。你不是觉着不服,今日便给你这机会,你我比试一番。输了便将你那神剑赠与师兄罢。”
这话放到任何一个听都觉着混账,何况是剑痴。尧光众人心底为夕若岚叫屈,开赌之时纷纷压夕若岚赢,任是哪一个都看得出夕若岚剑术的精妙之处。
司涵取笑凌思寒,道:“师弟平日里爱玩,怎的这次不去玩了?”
凌思寒仰天长叹:“她剑术都快比我好了,还压什么?我赌她十招。”
事后想起,凌思寒无比庆幸自个儿没去下注,夕若岚足足用了一百招那人才败下阵来。用的不是她自学的剑法,而是那张狂之人所教之剑术,连着屈辱一并还了回去。
夕若岚垂首将剑袖上的细带咬紧,问道:“这位师兄,如今我可算是凡人里头的剑圣?我却觉着,原来仙界的剑术也不比凡间好上多少。”
那人大受挫折,再用剑思及的便是夕若岚这番教训,弃了剑术反一朝悟道直入半仙境界。新弟子拜师大会之前惯例的比试,饶是长一辈的弟子亦可参见。他想着总算可以找回场子,连夜与夕若岚下了战帖。夕若岚精通剑术却不通五行术,剑术百步内无人敌,阵法却是大局观。
尧光有四峰,四峰中北峰岑寂最长,任掌门。西峰闻鸿默次之,东峰韩迦墨名最甚,南峰思悠忝为末列,位分最尊。每每大会,韩迦墨与他的小师妹总要缺席。
半仙一见久不出的南峰长老出来看比试,心中更是大喜,连带着先前对夕若岚的惧意尽抛脑后。“师妹传授剑术之恩,实在没齿难忘,今日后还能否唤你一声师妹,还要看你我缘分。”
“说完了?开始吧。”夕若岚对什么拜师大会实无什么感觉,只凌思寒告诉她,只有在拜师大会上众人才会拼尽全力,她是为寻对手而来。
阵师结阵并非一蹴而就,故中等以下修为的阵师从不上战场。最好的阵师能一边作战一边结阵而不输分毫,这方是六界渴求的宗师。这半仙恰属中等阵师,结阵速度并不快,以闪躲而全阵法。他心中抱定要教夕若岚栽个大跟头,快速结了简单阵法来拖延时间。
夕若岚自是没闲心破阵,不可剑虚虚而上,几招之下毁个干净,那半仙阵法却还没结好。众人哄堂大笑,料想先前未曾见过直接毁阵法的,剑术到了夕若岚这个地步已至瓶颈。半仙以身法强行闪避,手中结阵不断。
他借的便是夕若岚生的好奇,教她主动放他结阵。阵成,风雷肃肃,夕若岚方变色,认真起来,只身入阵。那半仙好生得意,等了一炷香也不见夕若岚破阵而出方有些急色。尧光山比试只一条要求,不可伤人性命。夕若岚剑术精妙,正是长老所欣赏。
忽阵法大异,那风雷肃肃之中独一人白衣墨发舞剑,剑意绵延如流水,又飘渺忽散,化了云。紫色长剑引风雷势,任是不懂剑术之人也是看得出其中大有奥妙。
闻鸿默连问几人:“哪个最懂剑术,好好看一看。”竟是无人瞧出所属门派,气得赶人。“学了这么些年的剑术就学了这个鬼样子!”
他门下弟子无一敢作声,更无一敢辩一句。
司涵少有赞道:“六界万年,怕再是寻不出一个可与她一较剑法之人了。”
凌思寒挑眉瞧他:“很少见师兄这般称赞一人,仔细想想,夕若岚初入尧光,师兄便对她另眼相看。其中可有什么缘故?”他想了什么一般,笑了。“师兄,你莫不是要与我做情敌?这可不好,师兄文雅无二,若有心上人,六界美人该伤心了。”
司涵道:“这般说,那泪水早可降百年甘霖。师弟可还要猜?”
凌思寒摇头:“不猜,这时候咱们上仙也该往回赶了,趁此机我还不如去逗逗那姑娘来得高兴。”
司涵面上瞧着似是十分惋惜的模样,凌思寒一见,莫名发慌,将这几日行径想上一二遍,未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心方定。想了个笑话,只追着夕若岚而去。
凌思寒最是见不得她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她不言,他就逗她。一来二去,尧光年轻些的弟子都知晓他二人玩得好。“赢了剑怎还是这模样?夕师妹,莫学‘哑美人’,人美话也冷。”
“上仙,我只见过他一二面。”
凌思寒笑道:“幸亏你只见过他一二面,多见了岂不是要爱上他?上仙呀,男子仰慕他修为,女子仰慕他容貌,反正我是少见能眼底心底忽视他的,就是......就是金口难开,我们常说,那是个大家闺秀。”
夕若岚却想着,自己应是不喜欢他的。她厌恶极了这般的感觉,明明不曾见过他几面,却好似早已相识,百转千回,到底相遇。不知为何,无处可想。
韩迦墨是怎样的,夕若岚听了二年,看了二年,从不明白。二人相见只多厌恶,不如不见。她这般想着也不愿去管他,心底想透又放不下。
整日阴云终于夜间勃发,大雨滂沱。夕若岚用袖子遮着雨,看见一个破庄子推门便进去,一进去倒是整整齐齐,有磨刀霍霍声自灶房而来。她深觉失礼,以着大门破旧即是屋内一般,原别有洞天。道了声“失礼”,即往雨中钻。
磨刀声停了,屋子里是个干净的少年音,道:“阴雨连天,何必奔波?不如进来坐坐,待雨停一二。”
少年自灶房转出,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十一二岁的年纪。手中是磨好的的长剑,夕若岚将心底生出的天真稚子的想法划去。她喜欢剑术,是宁死都要问上一二句的:“少年人,你也练剑?”
古往今来的剑客皆是几分惺惺相惜的,那少年人见夕若岚亦是长剑一柄,自是生得好意,一来二去即是交待了个底。少年人名叶辞,是当地大家叶家的独生公子,叶家便是剑术大家,然不知从哪处惹了祸患,一夜见横死家中,小公子外出游历,方避了此祸。
“我家向来待人宽厚,街坊皆知,何处惹祸?何人寻仇?我自个儿替我家人收敛了尸骨,不入葬,掩门闭户,即是待那伙贼人再来,定是要问个究竟,寻个分明。”
他推开正门,里面悬着几匹白麻,雨中夹杂的风一阵阵吹来,搅得人心似这白麻布般不得安息。豆灯点起,即清楚可见堂中排列着整十口棺材。
“我家中九条人命,九口棺材,那剩下一口,便是为我自己留的。等报了仇,我便自个儿躺进去,自个儿封棺。苍天轮回,善恶有报,我拼着不入轮回,拼着不自量力,亦是要问问我家人如何不好,犯了何错,如何这般结局。”
这般是一念起,心亦狠,衬着堂上几口棺材,霎时阴风阵阵。这少年人好生心狠,好生意气。
恰此时,有敲门声来,叶辞冷着一双眼,道:“总算来了,到底是逃不过的。”夕若岚似是怔在原地,不知在想着甚么。他拎着将将磨好的剑,倚在大门一边,另寻了根竿子去推门栓。夕若岚终是意识到了甚么,唤道:“慢着!”
话出口,即有一道剑气迎面而来,她抬剑挡去。门户大开,外面的漆黑一片仿佛随着雨飘进了府中。再看时,是个一身漆黑的人物,那叶辞摔在一旁,他自己的剑悬在他头顶。这是未出手即教制服了。
夕若岚略微想了想,莫不是自己出声扰了他思绪?然此番,那二者差的多了。当即拔出自己的剑,欲解其困境。到了面前,再一看,来者竟是韩迦墨。二者交情浅,亦是股愤愤不平气心头萦绕,她竟是上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