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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向死而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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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僵持片刻,言叶忽地恼怒了:“放人,将这些废物赶出去!”
小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何时魔君有了这样的软肋:“魔君,真要放人?”言叶那刀恨不得要去砍几个了事。“滚!他们滚了,你们也滚!”
“是是是!”也不知自家好说话的魔君怎么了,忽地发疯了,既然如此,连忙赶着那些凡人就跑,幸好那些凡人不用赶自个儿也跑。混进去一个韩迦墨与一个于沨实在是容易极了。待人走了个干净,这二位又转回来了。
于沨随地找个了凳子去坐,瞧着言叶竟是几分入怔的模样。他道:“此事不如算了?各退一步好说话。”言叶一时似乎什么都听不见,只盯着夕若岚手里那只轻飘飘的袋子,多了两位也不知情。
唯有凌思寒朝他一拱手,道:“此事不能作罢。言叶是魔界五君之一,既然结仇,不如趁早除之。”正巧魔界现在对这位魔君不上心,待他重振旗鼓而来,尧光则是大敌。
于沨心底也是不明了,一个弟子竟然比他正经的战神还要杀心重,先前还见这二位言笑晏晏,交情甚好的模样。
凌思寒朝云璃招手道:“小师侄,你看戏也不找个好地方,在那儿能看到什么?还不往司战上神身旁站站。”
于沨心底尚未发现什么,直觉作怪,这位小弟子似乎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又细想了想,尧光出名的弟子总共那么一二个。他的名气不如他师兄司涵大,也比不上他小师妹夕若岚。
这时,言叶似乎又正常些许,道:“有上神与上仙在,我自然杀不你,只一战,在所难免。”他见夕若岚将那袋子打开,灵光涌出落地,化作个模样温雅的男子。那男子去世足有百年,面无血气,一身皮肉紧贴着骨架。他强忍着自己欲扑上去的冲动,像是恨极了,又像是多了些什么。“这是本君仇敌,是本君最恨之人。”
云璃从于沨身侧探出脑袋来:“你恨他?可你心上人的棺柩中却放着这人?这不就是你心上之人?”
“自然不是。这人心狠手辣,只不过身上流着血是我心上人的血,我便将他的血放个干净。我将他放在宋问的棺柩之中,用宋问的灵袋就是为了教他的魂魄受百年折磨,魂飞魄散。果真如此,可不是魂飞魄散了。”
“他才没有魂飞魄散呢,早就转世去了。”说罢,云璃教言叶那双眼瞪着,生出几分俱意,可想起这人的往事,又怒又恨,道:“我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我告诉你,这人就是转世去了。他残存的余念甚是强烈,我才能感受到。他的名字也唤作宋问,我还知晓你失去了些记忆,其中原因便是你曾经受了神器千尘泪的影响。”
言叶的刀刃已至身前,云璃慌忙往于沨身后一躲:“你还想杀我!”于沨挥袖挡去,那刀倒回言叶手中:“魔君何必如此恼怒,若使真相不白,才是大憾。”
“若是我师侄所言为真,百年恩怨俱是一场错过。这百年,谁作执棋者,所谋为何,魔君也不想知晓,莫不是怕空恨一场,不敢了。”凌思寒意有所指,望着夕若岚的方向,柔了声音,“若是不敢,又是几个百年。”
言叶怒道:“此话又有什么证据?本君不知他是什么人,也不愿知晓。”他却如被蛊惑般,走至那人身前,盯着什么,其实不着一物。
夕若岚竟是下意识明白了凌思寒要对她说的话,将百转思绪碾成细碎。手中灵光幻出一只竹箫,箫身半幅落梅图,半对子辰佩首尾无可顾。
“这不是若岚的拜师礼吗?传得沸沸扬扬,倒是首次见。”云璃又想起因这只箫夕若岚与韩迦墨生的龃龉来,将头缩回去不言。
唯于沨暗吸一口气,神物水清箫。他又去看韩迦墨,从那张冰块脸上没有寻着什么。水清箫、疏影琴,为一对定情之物。疏影琴在韩迦墨手中,对其极重视。落于思悠手中的水清箫作了拜师礼赠与弟子夕若岚,算起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得这箫。
夕若岚道:“我以箫声破术法,究竟如何,还要你自己去想。”
长箫婉转呜咽,一曲《清心》低声浅诉,诉不尽离愁纷纷。往来多少事,谁可尽知。言叶心道,他想些什么,还记得什么。
箫声一转,他忽地要冲上前去看这人的模样,只隔着一层薄雾怎的也擦不干净。他用尽气力,怕到微微颤抖,总算见得了这人,许是个阳光近乎温柔的黄昏,那人收了书,坐在他身侧:“太阳落了,天就落了。言叶,等天落了,所有的人都会再遇,包括神与魔。”
他从来不懂宋问的这些话,却想着要好好记住他的每一句话。
凌思寒忽地开口:“言叶,你可曾想起宋问,五百年前你遇天劫,他为护你损耗魂魄,你为延长其寿命为他更换魔血。言叶,你记起了什么?”
正当所有人以为他不会开口之时,言叶笑了:“宋问告诉我,太阳落了,天就落了。天落了,所有人便可再度相遇。”他笑着便哭了,往日他听些胡乱的话本子也要哭,远远不及此可哭得断肠。
凌思寒道:“宋问的血脉与魔血互不相容,忍耐了二百年已是极致,他是活活疼死的,将魔血一点一点放干净。你怎知你给的便是他想要的,殊不知正是你害了他。”宋问从不是凡人,只不过是体质特殊的仙胎,仙血与魔血何时可互溶。
言叶换魔血之时,宋问便告诉过他,他宁愿百年快哉亦不愿千年折磨。百年对于言叶而言,不过须臾。他哪里舍得,强硬替他换了血。他也曾后悔,一旦想得千年万年相伴,这点子悔意抛掷脑后。
宋问自戕于他面前,割了腕,血淌了整整一日。鲜红一片,好似真的人血一般。那时他便是被绑在一旁,看他血流满地,看他面色苍白,最后一点声息化作笑意。他抱着宋问的尸体坐了一百年,后来,他也忘了他是谁,又为何要坐在这儿。
终于一日醒来之时,他将宋问下葬,一夜彻底忘了所有,又好似记起了所有。他见过无数凡人,无一个似他心上人这般温雅,他成全无数良缘,他的情缘不可再续。
箫声停,夕若岚冷声道:“千尘泪在谁手中?是谁消去了你的记忆?”
言叶噤声,良久,“我只知晓是个男子,他极小心,不曾让我看到容貌。但魔族的气息掩不住。”
夕若岚道:“你既然不知,我留你有何用?你还不如随这人一同去了。”
“不能,不可。”言叶将宋问牢牢抱在怀中,刀中甩出风刃向夕若岚劈去。他二者离得极近,夕若岚虽有所提防但也受了轻伤。她瞥了眼,道:“动什么动,好好看戏就是。”
手中长箫换成了不可剑,几下攻上前去。夕若岚年轻修为低,此刻言叶心神大乱,仗着剑术,二者竟勉强打个平手。刀剑相碰,铿锵之声不断,刀犹如雷霆势,剑则是如行云流水,薄薄一片紫雾再是动人也惊险万分。
言叶垂目看了眼宋问,心想宋问去了,他还打些什么,不如同他一起去了。转身撞上不可剑,暗红的血自血槽中倾注不断。往常倒也没什么留意,原来魔族的血倒也不是漆黑一片的,有些红色。他嘟囔一声,问宋问:“流血怎的也这般疼?你为什么不让我抱抱你?”
好吧,既是他的错,还是由他主动抱一抱宋问,免得这人不愿意理他。他抱得很紧,最后残存的一点魂魄将宋问放回了灵袋,灵袋向外飘出,终于一声落入棺柩。至此,言叶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