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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义结金兰 ...

  •   第二十六章:羯鼓解秽

      老妖婆丑态百出搔首弄姿洋相尽出,俏佳人石破天惊羯鼓解秽醍醐灌顶。

      时光荏苒,即便忧伤也留不住,更遑论欢喜。转眼国庆假期结束,新的一周开始。

      接电文,上级领导来公司突击检查安全消防,可田的女上司刘总负责对接,前文所说的那个恶婆婆,起了大早。这天清晨,眼见她特意梳妆打扮一番,喷了香水,给满是皱纹,黑青、僵硬老脸上傅了一层白粉,打了腮红,涂了口红。

      她上身披白色蕾丝镂花纱巾,下身裹黑色修身皮裙,套了黑色丝袜,脚蹬皮靴,走起路来,仰脸抬头,目中无人,神气极了。

      她高傲地下了小车,走在林荫道上,往单位赶,皮靴踩踏在马路上,发出嘎嘎嘎的声响,只吓得树上的小鸟,扑闪着羽翅,嗖嗖地飞走了。

      因要接待领导,眼见得刘总步伐比平日更快一倍,谁曾想小鸟飞走的时候,下了一阵粪雨。只见刘总,头发,衣服上,瞬间缀了十来滴鸟粪,她一边咒骂,一边快跑,一边掏出纸巾擦拭。美美的心情,粪从天降,彻底毁了。

      眼看上级领导已到了单位,刘总别无退路,简单地擦拭了衣服和头发,直接嬉皮笑脸地迎上去。那架势,那表情,阴森恐怖,活似鬼魅。

      刘总跟随在检查领导的后面,点头哈腰。领导吹毛求疵,却也合乎情理。领导指出:墙上开个洞,装个抽风机,办公室就不会那么憋闷;楼梯太狭窄,万一失火,如此密不透风的筒子楼,插翅难飞,在墙上可以多开几个窗户,通风透气,还明亮,不必大白天亮着日光棒费电。

      领导说了很多,刘总一一随声附和并做了笔记,心里却恨得牙痒痒的:给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不是老板。做这些要审批,要花钱,只要不出人命,我才不管那些员工的死活呢!

      领导检查完毕,公司所有的管理层集中参会,反馈整改,批评了一番。

      可田倒觉得领导说得条条在理,关键是从哪里拿钱落实。

      送走领导,单位上至领导,下至员工,纷纷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个刘总胸中憋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当着众人的面,抓住可田这个出气筒,大声地教训了一番:什么不会管理员工,员工没个样子,做得考核表格乱七八糟,没个框架。劈头盖脸,长枪短炮,骂了个狗血淋头。

      却说可田才来公司不足一个月,每日忙得焦头烂额,已尽心尽力,这变态刘总无处释放,给可田泼了一盆脏水。

      可田被刘总当着众人的面教训了一通,颜面无光。

      刘总前脚刚走,马上有不服气的同事为可田鸣不平:“不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就是那个傻样,之前有不服的员工骂她鸡逼。她去年刚来的时候,对我也是这样的,我忍着。后来,直接怼回去,她后来对我也不敢怎样了。你是新来的,放宽心,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做得很是不错!”同事如此一讲,可田委屈的脸舒展了开来。

      第二天上午,可田正在赶制培训员工的材料,总经理吴狰到刘总办公室喝茶,刘总逮着这个机会,把可田叫了过去,当着吴总的面,又把可田数落了一顿。

      可田一直保持沉默,并不多说什么。最后,刘总问可田什么感想,可田说:“您比我年长,说得对,以后按照您的吩咐落实。”刘总听了,满意地点点头,让可田回去了。

      可田刚坐回办公室,又被刘总叫了过去。吴总说:“单位的团建工作由你负责,要注意政治站位,把握命脉问题,不要失了阵地。你和周书记交接一下。”可田不敢回绝,一口答应:“没事儿,您们安排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一答应,把可田害苦了。如果事情好做,周书记哪里会拱手相让。

      可田到了周书记那里,周书记说了一箩筐“团建”还有“扶贫”狗屁不通的话,可田听得晕头转向,最后记住了“收钱”二字。

      单位有上百号员工年龄不足28岁,仍然隶属团员范畴,既然是团员,那就要履行团员的职责,每月上交团费。

      2017年广东省创建了智慧团建系统,学生团员每月用微信在系统上交0.2元,成人团员每月要上交5元。

      由此,可田又多了一项任务,每月催缴团费。这差事,苦不堪言。不能从员工工资里直接扣取,也不能一次性交完,钝刀子杀人一般,一月清缴一次。

      有不少离职员工的档案,还在可田的单位无法删除,可田催完单位成员的团费,还要催缴离职的人员。如此这般,细碎又不讨人喜,本就工作忙,又添一桩。

      说完催收团费,再说扶贫。单位的员工来自五湖四海,不少是贫困户。

      上级领导的指示:扶贫脱贫。这缠人的差事又落在可田的身上。

      可田到区里参与培训的时候,领导说:“方法总比困难多,多动脑子,思路要清晰,门路要对。”

      分明是贫困户,节衣缩食,捉襟见肘。扶贫名额,僧多粥少,只能牺牲大多数,成全小部分。

      为了扶贫的事,可田没少操心,除了想念过世的父亲睡不着,就数扶贫这折磨人的小妖精了。

      可田自身就是社会的最底层,弱势群体,却又担当起扶贫的大任,多么的荒唐可笑。

      团费催缴着,扶贫谋划着。牌坊立着,婊子当道。

      篮球赛打完了,单位又跟风搞什么员工运动会。

      可田手下带了七八十个员工,不同部门之间的员工大比拼,什么长跑、短跑、跳高、跳远、标枪、铅球,一项都不能少。领导说:“咱们公司面积虽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咱们也不能被区委看扁了。可以租个场地,比赛两天,员工也可趁此调节一下。”

      可田宣布了运动会的消息,员工们叫苦不迭,参加两天运动会只有底薪拿,并无加班工资,也没有特别大的意义,还不如放假睡觉来得实惠。

      除了比赛,公司还想出什么整人的花招,部门开幕式要表演节目,要自筹购买服装,还要自力更生DIY一些科技创新的玩意儿,比如火箭、航母模型等等。

      可田让员工选报运动项目,无人响应。最后只好使出损招,每人必报,若不报,扣取本月考核奖金。为了那五百块考核奖金,员工纷纷服软参与,面和心不合。

      两天运动会选在周末,单位租借了一所公办学校的运动场馆。现场,彩旗飘扬,硕大的热气球高悬条幅,吹气拱门卡通卖萌。公司花了一百多万,请了模特队、歌舞队、航空模型机表演,一时间好不热闹!

      有员工抱怨着如此破费,为什么不发福利。一个知情的员工说:“有了这些表演,领导可以抽成捞油水啊!

      花了钱的开幕式,果然可圈可点。轮到员工比赛了,乏善可陈。领导的规定又毒又阴损,必须全员参与,不准请假,不准乱扔垃圾,不准乱窜,一个部门守在一个区域,还有领导检查考核。

      员工图新鲜,上午的运动会愉快过完。到了下午,天空挤了几点泪,转瞬又放晴,反反复复,什儿风,什儿雨,阵脚大乱。领导在工作群里批个不停。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下午运动会临近结束,考勤领导抓了可田的一个手下,怒气冲冲地冲可田说:“别人运动会流汗出力,加油助威,送水搀扶,你部门的员工倒好,到处乱窜。这个员工当猴子,攀爬人家学校新安装的防护网,那么高,那么险,也亏他能爬上去,不说损坏公物,单说摔下来就是人命关天。你部门扣十分!”

      可田看管员工,本累得喘不过一口气,听此一说,更是急火攻心,强忍着泪,带着员工,捡拾了地上的垃圾,悻悻而去。

      可田面无表情地带员工回到单位,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那个被抓的员工,一脸尴尬,不停地朝可田道歉,他也知道,这次扣分,可田恐怕要被考核走一千元。

      可田把员工安排妥当,正准备外出。突然接到公司黄主管(人称黄蜂刺,仗着老公在银行做事有点臭钱,在公司大呼小叫,飞扬跋扈,刁蛮顽横,拿着鸡毛当令箭,自以为是)的电话:“你是可田吗?你从进公司到现在值日过吗?”

      可田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回道:“有啊!我不是经常在公司后门巡逻吗?”

      黄主管冷冰冰地说:“你现在还不知自己在哪里值日?你从来没值日过,我要通报你!”可田正要回复,黄主管已挂了电话。

      可田打开微信,发现黄主管在公司工作群里通报:王可田,从进入公司以来,从未值日,也很少见他露面,经调查,一切属实,特扣除他本月值日工资,在此通报批评,希望其他员工,严于履职,不要玩忽职守,以免酿成灾祸!

      可田看后,气得两眼发直,他微信答复黄主管:“尊敬的黄主管,我一直都有值日。刘总安排我站在后门,我一直按照值日时间在后门厮守,请知悉。”

      黄主管说:“你连自己值日的地方都不知道,我见不到人,就要考核的,秉公办事。”可田看她如此回复,不再纠缠。

      就给刘总发了一条微信:“尊敬的刘总,入公司之日,您安排我值日后门,我值日您也经常看到。如今黄主任说我没值日,要考核,请您定夺。”

      刘总收到可田的微信,迟迟没有回话。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回复说:“我已经转告吴总,让吴总处理。”

      第二天下午,可田收到了黄蜂刺,一堆抱怨牢骚的微信:什么假惺惺,阳奉阴违,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不会开诚布公,有问题多沟通交流,告状了什么的。

      可田看了,更是哑巴吃黄连。自己是新来的员工,有什么资本和你这个老领导掐架呢?这不是无事生非,找抽吗?可田转念才明白,刘总把这事告诉了吴总,吴总教训了黄蜂刺,黄蜂刺才会有这样的言语。

      说白了,后门值日是刘总的职责,刘总偷懒,安排可田替代。按照单位的部署,可田要站前门值日。经过一番中层领导的打架斗法,可田站到了前门,此事暂时收尾。

      不觉到了周二晚上,接电业局通知,周三电路区域整改。于是,公司放假一天。

      幸好周三休息,不然可田真的无法撑持,感觉气力已经耗尽,已被掏空。

      周三早上,可田睡到天亮,也不吃早餐,走出公司散心,眼见附近的少数民族幼儿园,盛装打扮的小学生在女老师的带领下,正在排练鼓舞,用的是羯鼓。羯鼓出外夷,戎羯之鼓,故日羯鼓。鼓如漆桶,下以小牙床承之。击用两杖。

      只见敲鼓的女教师: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山峰不动,雨点碎急。闻鼓起舞的学生们,俯身,又似仰望,似来、似往,从容不迫又惆怅不已。

      俄而,鼓声焦杀鸣烈,作战杖连碎之声,只见舞动的学生,纤细罗衣从风飘舞,缭绕长袖左右交横。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恍惚间,可田忘乎尘凡,恍若置身高楼晚景,明月清风。鼓声,破空透远,从天而降,美若天籁。可田处身其间,目酣神醉。

      忽见一穿汉服的书童登台,大声念白:“明皇好鼓,不好听琴。有奏琴者,弄未毕,上叱去:速召花奴,取我羯鼓来,为我解秽!”

      第二十七章:草蛇灰线

      伏笔千里遗失良砚何处觅寻?一线缘牵蛛丝马迹物归原主。

      书童念白,在响彻云霄的鼓声中,似帝王发号使令,有穿云裂石之感。击鼓教师和舞蹈的学生闻声,瞬间如被点死穴一般,偃旗息鼓。可田回过神,方知这段舞蹈采用倒叙的手法,演绎了古曲《西楼送落月》。

      叮铃铃,上课了,女教师领着学生返回了教室,可田也顺势离开。

      经鼓声一振,可田心情大好。霎时,闹心的琐事,像打碎了一般,抛掷在忘川。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买了一份早餐,犒劳自己,又到附近的百佳超市,买了不少爱吃的水果,提回了宿舍。

      可田念着父亲的忌日近了,应该抄一些佛经,届时送人或焚化,为父亲积点功德。

      中午未到,屋外嘈杂喧哗。可田细听,原来是邻宿舍的老员工宴请宾朋,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难怪大清早,公用厕所紧闭不开,里面叮叮咚咚,切菜剁骨头的声音不绝于耳。

      可田躺在床上,菜香长了无形之腿钻进屋里,钻进可田的鼻子里,闹得可田无法安眠。听得外面开餐了,劝菜吃菜的声音,唠叨家常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哄孩子的声音,添饭的声音,喝酒猜拳的声音,片刻,把这个狭小的公共空间塞满。

      外面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可田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明明白白。他努力入睡,控制神经的镊子钝了,夹不住睡眠,他痛苦不堪。

      外面越嘈杂,越热闹,可田心里越酸苦。父亲健在的时候,日子难熬,却有盼头。父亲一声不吭地走了,他的精神世界,刹那崩塌。可田用被子盖住头,竭力屏蔽外面的声响,一番折腾,哪里隔得住,只好放弃,不再负隅抵抗。

      外面的人,吃得欢天喜地,足足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一墙之隔,两个世界。这三个小时,可田在屋內,胸中翻江倒海,想起去世的父亲和妹妹,愁肠千百转。

      听得窸窸窣窣,外面开始收拾杯盘碗碟,人也慢慢地散了。可田的心情稍微平和一些,起身寻找笔墨纸砚,准备抄经。

      话说那墨锭和砚台都是爷爷的遗物,爷爷是民国的师爷,当过县长的文书。可田从未见过爷爷。可田的父亲16岁那年,他爷爷因病驾鹤西去。

      可田爷爷去世的时候,正值□□大爆发,富农的家里被抄后,一贫如洗。不知轻重的大伯,把爷爷珍藏多年的一箧古版线装书,全部当做纸钱烧了。留下的墨锭和砚台,可田的父亲精心保管着。

      这些东西,时代变迁,后来也不流行了,他的父亲也舍不得用。可田有思慕古人的癖好,就将这些东西带在身边,偶尔也磨墨写上两笔。

      可田翻箱倒柜,不留死角地寻找,可叹衣物散了一地,哪有它们的影子。可田百思不得其解,这么珍贵的东西,犹记得搬家时,专门放在木匣里,木匣装在一个丝绸缝制的,上面刺绣有梅花的精致布袋里。

      可田心想:会不会还是因为包裹挤破,遗忘在搬家时的那辆大巴上,被别人捡走了,或者被司机收走了。

      中国自古就有武士爱剑、文人爱砚的传统,失了这方砚台,可田着实心有不甘。他索性打电话问荒山:“你下车的时候,是否有看到一个,有梅花刺绣的布袋?”

      荒山回忆了一下道:“有啊,就放在乘客旁边的座位上。那座位没人,就放了这个精美的布袋,我原以为是客人的,没帮你拿。”

      可田听到这里,心凉了半截,但还有一线希望,接着说:“你的意思是布袋有在车上?”

      荒山道:“是的,我敢打包票。”

      “国庆我送你坐车回去,那大巴和司机都眼熟,是不是我搬家时坐的那辆?”

      “你说的没错,我上车时,还给司机打了招呼,他脸都红了,大约还没忘记,帮你搬家,我乐于助人的事。”

      “既然如此,按图索骥,我抽空到公交公司走一趟,看是否还有希望。”

      “东西很珍贵吗?值得这样劳师动众?”

      可田把砚台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荒山,荒山听后,道:“这事交给我,我帮你处理好。”

      可田半信半疑地道:“处理好了有奖,没处理好不罚,依然有奖!”荒山听了,嘿嘿一笑,挂了电话。

      天下断无易处之境人间哪有空闲之光阴。可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刀尖尝蜜般熬过了两周,不知白了多少茎头发,也不知掉了多少茎头发。

      这天周五傍晚,公司例会过后,可田收到荒山的微信:明天我过来看你,给你一个惊喜!

      可田问荒山什么惊喜,荒山只字不提。不过,可田也猜得到,荒山找到砚台了。

      知道荒山要来,可田利用晚上,到外面给荒山买了几件衣物。天一天天冷了,可田心疼荒山,自不必言说。可田买完衣服回到宿舍,兴奋地睡不着,念了一夜的佛经。

      第二天阳光晴好,冷热可人。上午十点多,荒山到了公明。

      可田望眼欲穿,早提着大包早餐,在公交站台守候。

      只见荒山手提了一个包裹下车,可田喜出望外。

      荒山下车,可田迎上去,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开。荒山说:“快松手,我费了一番功夫,把你的砚台找到了!”

      可田道:“快把曲折,讲来我听。”

      荒山道:“你还记得病房里,那个盆骨摔裂的老奶奶吗?她女婿在交通局上班,我托了这层关系,查看了公交车的监控,发现司机把那个布袋拿走了,最后把砚台从司机那里追了回来。”

      “老奶奶凭什么帮你?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司机?”

      “老奶奶的孩子们,平日忙着上班,偶尔过来看她。她虽有老公陪着,但有时候老爷爷,也要回家休息。空档儿,我常陪她聊天,一来二去熟了,就聊起家事,知道他女婿在交通局上班,在病房见过来探望她的女婿,还聊过几次。通过这层关系,顺利查了监控。”

      “既然是司机拿了布袋,你为何不直接问他?”

      “司机大哥也不是傻瓜,现在流行鉴宝节目。他看了你布袋里的东西,自知价格不菲,有心据为己有。公交公司明文规定,超过三个月,假如乘客丢弃的物品,没人认领,任凭公司处理。我开始问了他,他死活不承认,无凭无据,也不能污人清白。后来,查了监控,拿着监控视频给他看,他乖乖地交出来。他能完璧归赵,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也没追究他的责任,投诉他。”

      可田听了,除了感恩,还是感恩,感恩荒山为他付出的一切。

      荒山把布袋交给可田,可田慢慢地打开,故物如旧,只见砚台蕉叶形,寥寥数笔刻勒出茎干枝叶,肌理分明,形神兼备。叩之无声,贮水不凅。砚心湛蓝墨绿,似一汪深潭。摩挲掌间,坚实、细腻、娇嫩,包浆温润,润如婴儿肌肤。

      第二十八章:衣不重彩

      珠光宝气非为贵爱惜物命乃惜福,布衣蔬食犹可暖推心置腹是挚友。

      可田对荒山道:“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驱使冷空气南下,前几天出奇地热,这两天温度断崖式跌落,我给你添置了几件衣服。”

      荒山道:“你让我看断舍离,精简生活,还给我买衣服,这不是矛盾吗?”

      “两码事,不要混淆概念。再说,几次碰面,你穿的衣服太旧了,也舍不得丢。我买的又不是名牌,图个温暖实惠。”

      “我是搬运工,干脏兮兮的活。穿衣没讲究过,能蔽体不露丑,家常衣服就行,别提名牌。名牌带有炫耀性,显示主人的身价,它不仅在审美情趣上要高出普通服装,在价格上更高出普通服装几倍甚至几十倍。部分人,为了显示自己家庭的经济实力或审美水平的标准,似乎认为只有穿上了名牌,才能抬高自己的身价,这种审美层次太低级。此外,穿名牌是从众心理作用。名牌之所以成为名牌,并不是从一开始设计出来就成为名牌的,而是经过人们多年的使用之后得到认可,才在公众中树立起一种稳定的信誉和牢固的地位。”

      “一针见血!你之前穿的衣服,尽管旧了,但干净,整洁,几乎没有褶皱,舒展地贴在身上,没有一丝尘垢。无论坐立,你上身总是笔挺,有种挺拔之气。还有,不管天气多么炎热,你从不把体恤最上面那颗纽扣解开。”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你精气神完足,元气淋漓,穿什么都好看,自带光环。”

      不觉,他二人到了可田的宿舍。

      可田拿出新买的衣物:一件体恤,一套运动服,一双运动鞋。

      荒山经不住可田的怂恿,一一拿来试穿。眼见面料、颜色、款式,大小合适,悦目得体。

      荒山照着镜子对可田道:“你有眼力,这衣服好像量体裁衣一样,为我而设,辛苦你如此费心。”

      可田笑着道:“你为我找回了宝贝砚台,感激不尽呢。区区衣物,何足挂齿?”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可田注视着换了新衣的荒山:他身体挺的笔直,器宇轩昂,丰神俊朗中,透出与生俱来的倔强,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低至尘埃。衣服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体恤上的三颗白色骨瓷纽扣,和他的眼神一样闪着犀利的光芒。藏蓝色镶银边的运动服,亲昵地附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迷人的风景线。他黝黑的脸上,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烁着坚毅的目光,脸上挂着微笑。

      荒山不好意思地道:“你不要总盯着我,不好意思。”

      可田道:“你看看,有了这身行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如果长得不好,就让自己有才气;如果才气也没有,那就总是微笑。可惜,我一没长相,二没才气!”

      “别跑题!追求单纯情趣,已成为当今时尚。制衣界,以款式简单、精练、色彩纯净和谐,来体现这一特点。我给你选的衣服,结合你的性格特征,所以不会过于张扬和诡异。”

      荒山咂摸着可田满是哲理的话,心中暗自赞叹:可田啊,你融沉静、勇敢、豪情为一体。如大海,虽然偶有平静却蕴涵巨大的力量;如火山,虽隐忍千年却能够在喷发之时让万物重生。你有电影《勇敢的心》梅尔吉布森的勇敢、你有电影《燃情岁月》布拉德皮特的豪情。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地待我!

      可田望着沉思的荒山,觉得憨厚的他,可爱至极:荒山是大山,他顶天立地;荒山是大海,有宽广的胸怀;荒山是飞翔的鹰,充满战斗的勇气;荒山是奔腾的豹,每一步都洋溢生命的气息;荒山还是一首诗,为我们诠释着男儿深情;荒山更是一首歌,把爱和暖播撒在可田的心湖。社会的浮华没能腐蚀你,经济的浪潮没能淹没你,你一味的在孤寂中燃烧着似火的激情。

      荒山开心地接受了可田馈赠的衣服,又帮可田梳理了物品,还替可田做主,扔了一些陈旧的、用处不大的东西。

      两人忙活大半天,临近中午,荒山拉着可田进了洛阳水席菜馆,说今天做东请客,可田并不拒绝,点了几个特色的小菜,两人舒心地吃起来。

      饭罢,荒山又拉着可田给他买衣服,可田拗不过荒山,只好答应,好说歹说,只让荒山帮他买了一件风衣。

      荒山急着晚上回去清点仓库,可田也不过多挽留,他们彼此握紧对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第二十九章:金篦刮目

      一生何求幸遇良人谈笑风生,斯世同怀将心比心指点迷津。

      以往,荒山很少和可田微信沟通。这次,穿了新衣,心里高兴,坐在大巴上,与可田海聊。

      可田道:“父亲走后,天地间变窄,连未来也不可期许。工作忙得时候,忘了一切。一旦夜深人静,乱麻理不清头绪。”

      荒山道:“在生活中,总有一个人,在风雪时,与你同行;在坎坷时,相伴你左右。生命中的风浪,在他的陪伴下,显得熨帖暖心。请相信,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温暖你生命。他不畏艰难的路途,只为赴你之约。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奇迹出现。”

      “不就是你吗?”

      “权衡一份工作,乃至今后考虑换工作,不要考虑薪资的问题,决定应该基于工作机会的质量,新单位能否带来最多的乐趣和最大的发展空间。对职业生涯而言,起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发展前景和开心与否。只要人在,钱以后总能挣到。”

      “心中挤压已久的块垒,竟被你猜中。话虽如此,当下中国,失业者多,机会少,选择有限。”

      “不要轻易去依赖一个人,它会成为你的习惯。当分别来临,你失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你精神的支柱。无论何时何地,你要学会独立行走,它会让你走得更坦然些。”

      可田听了,有些丧气,一面赞叹荒山的坦荡,一面忧伤地说:“咱们才刚认识,何来分别一说?”

      “说你去世的父亲。没有谁能左右你的情绪,只有你自己不放过自己。你别再熬夜伤神,谁心里没有故事,只是学会了控制。”

      “真的放不下。”

      “交给时间,时间最会骗人,但也让你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留下的尽力珍惜,得不到的也不重要。”

      “我的前半生有许多悲伤的故事,已无法承受生命之重。”

      “这世上,总会有人让你悲伤、让你嫉妒、让你咬牙切齿,并非他们有多坏,而是因为你在乎。每个人都会有一段异常艰难的时光,生活的窘迫,工作的失意,学业的压力,爱的惶惶不可终日。挺过来,人生就会豁然开朗;挺不过来,时间会教懂你怎么与它们握手言和。所以,你都不必害怕。比如说你父亲和妹妹去世,身边的其他亲人离世,当有人突然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不用问为什么,只是他或她到了该走的时候,你只要接受就好,不论亲人,还是朋友。所谓成熟,就是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无能为力。”

      “想不到你如此淡然。”

      “两岁死了父母,叔嫂带大,倍尝人世的艰辛。既然上天安排你我来到这个世界,你我就要坦然学会面对所有。有事不怕事,无事不惹事。”

      “如此说,你之前一定受过伤害?”

      “我曾对一个女孩用心过头,加速了她的厌倦,你喜欢的未必适合别人。当人执迷不悟时,想少受伤,就别去打扰那些连回你话,都带着敷衍的人,别去打扰一个不愿意理你的人。不然,难受的始终是你自己。”

      “把心思集中在如何把自身变得更优秀上,把眼光放长一点,自我强大了,一切自然会改变。是这个意思吗?”

      “有些错过,是为了更好的相逢。有些错过,是避免互相折磨。此刻的你我,别为曾经的失去而难过。有缘下个路口见,无缘从此不相欠。”

      “假如将来我们合租,厨房有烟火,客厅有笑容,与你一蔬一饭,可以吗?你答应过我的?”

      “我想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给你,却发现世界上最好的就是你。”

      “人生不过就是与对的人和错的人相逢。别轻易责怪命运,它总是把最好的留到最后。”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去计较。愿你因我的出现,内心从此丰盈,不再忧伤;愿这悠长的岁月温柔静好,愿你我没有软肋,也不需要铠甲。”

      “自从遇见了你,我愈发相信:总有不期而遇的惊喜和生生不息的希望。”

      荒山道:“一生何求?美国纽约时报评出了全球十大奢侈品,无一和金钱有关:

      1.生命的觉悟与开悟;

      2.一颗自由、喜悦与充满爱的心;

      3.走遍天下的气魄;

      4.回归自然;

      5.安稳而平和的睡眠;

      6.享受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与时间;

      7.彼此深爱的灵魂伴侣;

      8.任何时候都有真正懂你的人;

      9.身体健康,内心富有;

      10.能感染并点燃他人的希望。”

      可田道:“我在生活中放大了困难,小瞧了自己。听了你的话,觉得最使人颓废的往往不是前途的坎坷,而是自信的丧失。路在脚下有无限的延伸,请你我奔向前去!”

      “罚你讲一个故事,聊天起劲儿,害我坐车过头!”

      可田道:“【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武后尝游洛南龙门,诏从臣赋诗,左史东方虬诗先成,赐以锦袍。俄,之问诗献,後览之嗟赏,更夺锦袍赐之。中宗於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赋诗,羣臣应制百馀篇。殿前结彩楼,命上官昭容选一篇,为新翻御制曲,从臣悉集其下。须臾,纸落如飞,各认其名怀之,惟沈、宋二诗不下。又移时,一纸堕,竞取观之,乃沈诗也,评曰:“二诗工力悉敌,惟沈诗落句云‘微臣凋朽质,羞观豫章材’,词气已竭。不如宋云“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犹健举也。沈乃叹服。”

      荒山听了,大笑一声说:“大家都是人,没啥怕的,大不了一死。感觉你明珠暗投了。”

      可田道:“你是伯乐,岂不更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荒山道:“不多说了,已到公司。饭后,公司有入仓货物盘点。”

      可田不再言语,回味着荒山的话,如金篦刮目般枕稳衾温。

      第三十章:青山不老

      寻初心故地重游遍地高楼物非人非满目沧桑,祭亡父青山不老绿树红花似曾相识泪如泉涌。

      这日,大清早,天阴得乌黑发青,似心事重重般愁眉不展。适逢周末,荒山本要加班,因是可田父亲的忌日,他果断请假,陪可田到惠阳区新圩镇观音山进香。

      新圩镇,2005年,可田南下的第一站,留下了许多伤心而又美好的回忆。观音山海拔不足千米,山上怪石嶙峋,泉水叮咚,古木参天。依着山势,有大师募捐,香客出资,建了一座观音庙。缘这是老庙遗址,极其灵验,平日人气颇旺。

      他二人下了车,天空飘起细雨,风雨扑面,冷飕飕的。未雨绸缪,可田出发时,带了一把黑色的雨伞。他二人在伞下,慢慢地朝观音庙走去。

      短短十四年,新圩镇,天翻地覆,曾经的沼泽滩涂,矗立着座座高楼。曾经的低矮棚户,早拆了重建,别墅栋栋,再不是当年的模样。幸而青山不老,观音庙如故。

      他二人到了山顶,雨越下越大,瓢泼一般,噼里啪啦,砸得树叶纷纷坠落。因雨相扰,上山烧香的只他二人。

      可田在庙外收了伞,放在墙角。他二人步入庙内,点上事先备好的香烛,磕了几个头。荒山起身站在旁边,可田依旧跪在观音大士面前。

      可田掏出一张纸,声泪俱下地念:“父亲啊!一哭您走时身边没人;二哭您有病不去医治、有钱舍不得花;三哭您画地为牢,作茧自缚无人帮扶。”

      可田念完这三句,伤心痛哭。荒山,只听得屋外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惟有风动林梢,雨打琉璃瓦,好不凄凉冷淡。

      可田接着念:“父亲,您因病猝然离世,身边没有人陪,辞世六天才被发现,作为长子,孩子伤心欲绝!树欲静而风不止,为了生活,孩子从零五年南下漂泊,咱们聚少离多。想想您悲惨地孤独终老,孩子要把余生的眼泪都给您。您年纪轻轻就与世长辞?您怎么狠心抛弃,您尚未成家立业的孩子啊?不说您活到八十岁,您就是活到七十岁,还能多陪儿子几年。这些年,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多少风雨浮沉。孩子曾对您说:“您在山清水秀的农村好好生活,就像神仙。”您听不进去,依然争竞得不到的东西,尤其是孩子的婚姻。您一而再,再而三的吃亏,不长记性。孩子,如数给了您八年的工资,您一分也舍不得花,活活把自己累死,煎熬死。”

      念到此处,荒山见可田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两只眼睛里滚出晶莹剔透的泪水,就像两汪泉眼,不断地向下滴落。

      荒山拍了拍可田的肩膀,可田强自支撑,念道:“您出生在一个寒苦的家庭,少小丧父,没有接受良好的教育。您待人接物,照顾自己,乃至生活方式,残缺不全。您被错误的抉择困扰,直至撒手西去。您去世之前,在地里窖藏了好多蔬菜,给家里添置了新碗……您活着的时候,赶集宁愿少吃一顿饭,也要添置一件工具。家里木工车床,上料机,剥枣机,汽油剧,打麦机……您走了,这么多工具给谁用啊?打折处理的,送人的,瞬间烟消云散。您去世前抄写了许多名言警句。孩子怀疑您对死亡有所预感,因为之前几乎没看到您抄写此类文章。孩子之前生活再难,也没觉得难过,因为有您在。您走了,孩子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困难。”

      言语刚了,只见可田亮晶晶的泪珠在眼里滚动着,大大的、圆圆的、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滴在嘴角上、胸膛上。那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流在他腿下的拜垫上,湿了一大片。

      荒山并不言语,掩着鼻子抽泣,泣不成声。他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下来,落在可田的头发上。

      可田又念白:“从我记事起,您和母亲,不是冤家不聚头,一直吵架。儿时,您外出打工,回来给孩子买了一本童谣,类似“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这本书孩子百看不厌,现在还保存着,可惜封面和封底折损了。小学三年级,孩子渴望拥有一本作文书。您破天荒,买了一本绿皮的作文书。拿到作文书,孩子幸福地把书藏在胸口衣下,生怕被别人偷走。这本书,陪孩子走过一段幸福的时光。您收藏的十几本小人书,因孩子年幼无知,这些书或被人骗走,或被高年级的学生借走,有去无还。有一年春节前,您陪孩子翻山越岭到银鹿沟,白雪皑皑,天气有些冷。孩子把头戴的帽子弄丢了,您又返回原路找了回来。小学时,孩子一时鬼迷心窍,用刀划伤了一个小孩的脸。您买了礼物,到小孩家里赔礼道歉。早上去学校,孩子在路上遇见了您,您笑嘻嘻地什么也没说。蒙蒙春雨,杨柳抽芽,孩子懵懂地成长着。您临死前的几年,种了好多豆角。孩子暑假回去,您摘了好几篮,水煮了晾晒。您患糖尿病,据说豆角含糖量低,适合做菜吃。晾晒水煮的豆角,天公不作美,经常霉烂,您顾忌不了那么多,照吃不误。有年暑假,孩子回去迟了。打开冰箱,还看到您给孩子留的桃子,可惜已经烂了大半。新建的四间平房,屋墙是您一个人垒砌的。那么大的水泥砖,您一块块堆起来。孩子心疼您,您不听,默默地操劳着…… 生在穷乡僻壤,靠山吃山,您一辈子和树木打交道。儿时记事,您和母亲上山砍树卖钱。坡地又远又高又陡,不知您们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那几年,故乡流行种木耳香菇。您和母亲,起早贪黑上山砍树,把一根根粗壮的树木背下山。晚上,您们躺在床上,累得呻吟不止。夜夜听到您们因身体劳累和疼痛发出的哀嚎,孩子睡在隔壁的房间,偷偷地掉下心疼的眼泪。听您说:年轻时,腰累坏了,疼得干不了农活,经人介绍到汝州温泉泡洗了一个月。穷得没法吃饭,有人可怜,给饭里滴了几滴油,真香啊!您肠胃不好,□□年月,大锅饭,爷爷去世的早,您和奶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经常吃不饱饭,天天红薯和酸菜下肚,胃吃坏了。您身体一直不好,可能与从小营养不良有关。封山育林后,母亲到离家三十里地的矿上做饭,您一个人在家,忙前忙后。地里的麦子和玉米,您一锄锄落下,汗水打湿了您的衣衫,汗水浸湿了您的双眼。酷暑连天,您背着喷雾器打灭草剂。有时候下着阵雨,您一个人还坚持留在地里干活。您格外节俭,地上掉的一粒玉米或者黄豆,都要捡起来。您经过旧社会的苦日子,连吃馒头都是捧着,生怕馒头屑掉了可惜。无论是粮食还是药材,您一点也不浪费。母亲到矿上做饭,或到弟弟那里照顾小孩的日子,您一个人格外孤单,经常外出干活,为得有人陪着说话。可是,您干活的时候,队里有冥顽不化的小人爱欺负您,您受不了委屈。您爱将那些外地打工的人带到家里休息,打发无尽的寂寥。您一个人在家二十多年,种地打工养羊,又受人排挤,太孤单了!孩子说话很随便,脱口而出,以为是家人,没什么。您经常教训我孩子说话没分寸,缺少委婉与得体。而孩子总认为您咬文嚼字,误解了意思。您说发愁孩子的未来,孩子对您说:“你过得好好的,我就好了!”您听不进去,总为孩子担心,把自己煎熬折腾死。您走了,一了百了,殊不知害苦了孩子。每年春节家里有豆腐的时候,您都会做臭豆腐。臭豆腐放在玻璃罐子里,到了春夏青黄不接的时候,您拿出来大快朵颐。看到里面蠕动的小虫,孩子害怕,您却吃得津津有味。每次下街赶集,您舍不得花钱吃饭。有年大冬天修付店大坝,孩子陪您去,干力气活,您中午才舍得喝一碗羊肉汤补补。掏钱的时候,那钱一张张,皱巴巴的,不知被您揣了多久。您过够了旧社会的穷日子,如此节俭。新时代,家里经济稍微宽裕些,您还是走老路,显然不合时宜,把自己活活累死。您走后,孩子对生死有了更深层的认知,经常查看名人活了多少岁和您对比,您走得太早了。您曾把各种药草,拉进队房,做了不到半年的生意,本不赚钱,还被眼红的乡邻,以各种理由赶了出来。都是穷苦人,总有人见不得别人的好。有个湾里的大叔曾对孩子说:“以前院子周围长满了荆芥,貌似有一合抱那么多,你爸无偿采了去。”言外之意是免费没掏钱,孩子听了之后沉默不语。您从来都没靠医生挣钱,大多时候还是赔本生意。□□时,您做过几年赤脚医生,按照新补贴政策,每月可以领一笔钱。可是,那个狠心的报名者,没有写您的名字,吃了独食。后来,有领导向您提起这件事,您抱恨不平,又无可奈何。您常给要好的亲戚说:去干活的时候,队里有几个要强的,爱欺负您,挑您的毛病,故意给您制造麻烦。您又提到贫困户的问题,全村子都是贫困户,偏偏村长支书眼瞎,看不见家里的穷。孩子认为:虽然妹妹患癌症,花了不少钱,但家里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您不必打工出力吃苦再受委屈,也不必争竞那贫困户,您总是自讨苦吃。人生有些事可以改变,天黑谁也拦不住。您一个人苦苦支撑家庭里,累糊涂了,您转不开脑子。您的各种疾病早就发现了,您舍不得花钱,舍不得去县医院检查治疗。以为自己是个赤脚医生,可以抓方,可以化险为夷。您太自负了,导致年纪轻轻猝然离世。您英年早逝,有上百条原因,您在劫难逃。母亲和孩子们都有责任,您自己的问题更大。死之前的傍晚,您没吃饭,只喝了一碗药。那天中午,您懒得做饭,跑到南地亲戚家吃了一碗捞面,没有菜,佐料是盐巴炒花生粉。孩子总怀疑是不是花生仁或者面条坏了,里面有黄曲霉菌。因为您死的时候,上吐下泻,貌似急性肠胃炎发作。其他,是心脏病、还是脑梗塞死亡,不得而知。”

      可田念得肝肠寸断,眼睛紧闭,用牙咬着自己的拳头,嚎啕大哭。想起从前和父亲何等亲密,死别,怎不更加伤感。荒山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前来搀扶,抱紧他俱极痛哭,哭得气噎喉干。

      可田已哭得没有眼泪,干嚎着倾诉:“您不在了,于孩子来说,真的是很多东西都不在了,孩子一个人行走在荒芜的沙漠之中。以往换工作的空档,孩子都会和父亲打电话,说说心里感受。现在倒好,您走了,孩子经常自言自语。如果母亲不那么强势,对您温柔体贴一点,您还能多活四五年。如果妹妹健康没患癌症,您还可以多活三四年。如果孩子耐心细心一点关照您,您还可能多活一两年。世上没有后悔药,世上没有如果……您的去世,死路一条。您走了,扔下孤零零的孩子在人世间。孩子背负多大的痛苦和压力,不能放手,只能往前走。你走了,一了百了,可是读了大学,不成器的孩子如何回去?回不去了,又如何在大都市立足?于此,孩子已经无家可归。您要是再多活十年,不用您干活,哪怕孩子服侍您,都心甘情愿。可是,您这样撒手人寰,给孩子留下了什么……天地这么大,孩子却没有安身之处。孩子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不愿意去别人家里接水,哪怕在河沟汲水。您在死之前解决了家里饮水的问题。家里经常断水,你挖了一口井,牵拉了水泵,家里吃水再不用发愁了。好日子才刚开始,您没过上几天。家里烤火的柴堆成山,您去世的屋子里冷如寒冰。您去世的那几天,天降大雪,天寒地冻,滴水成冰,那么冷,您干嘛不生火暖暖啊?您一个人守在家里二十多年,种地,收割,播种,打零工,您忙得团团转。您真的累了,您可以歇歇,但为什么不辞而别呢?孩子和您大约相处了十五年的时光。因为读书,因为在外打工,聚少离多。孩子邮寄给您的钱,您一分都没花,您那么苦,那么累,为什么呀?您走了。母亲打包您的衣服,扔到了悬崖下。看着好多崭新的衣服,还有您打工穿的破衣烂衫,孩子泪如泉涌……只要有人,一切都好办。人没了,唯一支撑孩子,后院帮扶孩子的您走了,乡归何处呢?苍天啊,你为何如此?您的藏书很多,医学书籍为主。您十六岁丧父,和奶奶相依为命。您自学成材,尝尽了世间的酸甜苦辣。您省吃俭用买的那些书,都包了书皮,至今仍然崭新如初。您走了,这些书给谁看呢?您一辈子,两次买羊放羊。这两次都是您心理受到重创,一时冲动买的,都赔个底朝天。第一次买了十多只,羊越放越瘦,还死了一只。第二次买了近四十只,高价买,累死累活,放了两年多贱卖。山羊异常淘气,跑得快,您哪有力气追赶呢?经常累得气喘吁吁。您的后半生,因母亲到外打工,您一个人苦苦在家支撑,忙里忙外,格外孤独难熬。母亲到矿山做饭15年,到弟弟那里带小孩5年。这二十年,您一个人在家,种地,放羊,打零工。为了三个读大学的孩子,耗尽了气力。您最后走的时刻,家里没有一个人。您年少丧父孤独地生,孤独地走。您手里有一点钱,但您舍不得花,攥得紧紧的。去世前,您已经到医院检查了身体,知悉脑血管堵塞,为了省钱,坚持在家自己开药治病。您走后,各种存款单一大把,乱到不行,恐怕您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钱,糊涂极了。您和母亲,供养三个孩子读大学,牺牲很多。儿女,也都把工资拿给您们养老,按理,到老应该好好歇歇了,可您还是百般戏法想着赚钱,把自己活活累死!您走得那么突然,什么话也没留下,匆促地走了,给孩子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和牵挂。您耗费二十多年心血,建起来的老屋,房顶塌了一个大洞,阳光照进来。您走了,孩子的心里有个空洞,除了阳光,风雨都无情地进来了。您在世时,节俭到了极致。屋子里的灯泡,都是最低的十五瓦。您一出门,哪怕夜多黑,您都赶紧熄灭,生怕多费一度电。您病成那样,为了省那一点可怜的医药费,坚持自己打针服药。走得那个晚上,您还熬了半锅药喝。你当了一辈子医生,却救不了自己。您走了,孩子回到家里。看到夏天给您买的一箱饼干,拆封了,还没怎么开吃。看到孩子从四川网购的柚子,已经烂了,还剩下三个。看到给您刚买的桃胶,还在那里。看到您新进购了那么多的中西药摆放在那里。屋檐下摆满了您新挖的血参和桔梗,还有您采摘剥皮晒干的山茱萸。这一切都随着您的离去,静止了。您怎么舍得?您躺在床上突然走了,院子里的鸡整整饿了六天。六天里,发生了多少事情,而您却静悄悄的。这样悲伤的场景,多次在新闻上看到。一如妹妹患癌的晴天霹雳,您猝然离世,家人竟然好几天都不知晓。您去世前接了孩子的电话,也是您人生的最后一个电话。您当时嗓门洪亮,身体正常。就是这天傍晚,您服了自己开的中药。晚上十点钟左右,上吐下泻,心脏痉挛,然后昏迷,天气零下三度,您就这样走了。因您在离世之前,和别人商量好到深山打钻,邻里误以为您真的去了。谁料,您竟然一直躺在床上。六天后,才被发现。期间,孩子多次电话,您手机关机。您手机的电池,已经被包工头催着上工,打电话耗尽了。您天天都是忙,天天都在劳动。一个人在家,本可以安享晚年,您就是太爱干活了。租赁了队里的地,种了玉米。菜地,一块块开垦出来,开垦得井井有条。您为了三个读大学的孩子,忙前忙后,耗尽了血汗。上山砍树,下煤窑,跑东跑西。您太累了,您做牛做马,您一个人在家里,忍受着寂寞的煎熬。在孩子的意识里,偏僻的农村天开地阔,您一个人在家是自由的,可以支配时间,把握自己的命运。孩子经常叮嘱您看好门,种点菜,小日子悠闲而惬意。可是,您总是把自己活得很累很累。您天天闹着去打工,您身体不好,一边吃药,一边去干活。孩子想:您的离去,不是因为疾病的困扰,而是太辛苦了,老天爷不想让您再受罪了,所以才把你叫走了。您耗费二十多年的光阴,搬石头,购买砖瓦,终于建起了一座三间屋的瓦房。随后,您结婚生子,生了三个孩子。您和母亲,吵架了半辈子,不是冤家不聚头。您的一生,从无一刻偷闲,从大年初一忙到大年三十。有次大年三十,您在编织麻绳,被母亲狠狠地责骂了一顿。大年初一,您还上山砍树,又被母亲骂道:“没福气!”这些年,家乡很多工程,诸如修路、架桥、建厂,您天天去打工,去世之前,还闹着去打工。您医术高明,多次治愈别人无法攻克的疑难杂症。农村的老头和老太太,很喜欢找您看病。您看病,对于老弱病残,基本不收钱,大多时候都是赔钱的。有人患病,随叫随到。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胆结石,医院开刀要花上万块,而且也不能保证下了手术台。老太太等死的心都有了,最后经人介绍,抱着一线希望,找到您,您开了九副中药。老太太,吃了三副,身体就有明显好转。吃到六副,基本痊愈。类似的案例,不胜枚举。在孩子心中,您几乎无所不会。家里的芦苇席子是您自己编的,家里的架子车、木床、窗户、柜子等,都是您做的。打地基,砌墙,粉刷,安装水电,您样样在行。但是,您最精通的还是医术。您五十多了,中医的《四大医典》仍倒背如流。您之所以有这样的本领,因为爷爷死的早,您从小立下了学医救人的志向。在那缺衣少食的年月,您借抄医书,精诚所至,自然对于经典滚瓜烂熟。可惜,您一身的才学,因性格的问题,埋没在了偏僻的山乡。而今,再也看不到您为老头和老太太开方子,菩萨渡人了。”

      可田声嘶力竭,嘶哑着喉咙念完。荒山眼见可田刚收了的眼泪,那眼泪仿佛是藏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深井当中,现在又涌了出来。可田的内心充满了尖锐的隐痛,流泪也无法使他减轻。然而,他流下泪来,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小兽,在旷野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伤。

      在雨声四起的庙里,衣着整洁的可田跪拜在观音莲台下,涕泗横流,他如此坦率地表达自己的不幸,并将自己的不幸置于荒山面前,显得触目惊心。

      突然,荒山惊讶地对可田说:“你快看,菩萨流泪了!”可田抬头擦拭了泪眼,果然看到几滴泪珠挂在菩萨的脸上,愈发显得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不知是屋漏的雨水,还是泪水,他俩久久地注视着,被震撼了。

      可田回过头对荒山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想,佛菩萨天天在流泪,应该是真的。我们起心动念、言语造作,他们都神目如电。”

      第三十一章:日薄西山

      世路坎坷男儿泪弹惊天地泣鬼神,管鲍之交同游大芬知叶落天下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可田的一番哭诉,招引得荒山追忆往事,情不自持。他二人抱头恸哭,哭得山河变色,惊动神鬼。

      眼见屋外雨停了,荒山说:“今日你落泪成河,以后可不准再哭了。若哭,不再搭理你了!你哭得稀里哗啦,我心里比你还难受!天晴了,咱们出去走走。”

      可田握着他的手说:“以后再苦、再累、再难,不会落泪了!你也答应我,以后咱俩流汗、流血,绝不流泪!”

      荒山握紧可田的手,出了庙门说:“一言为定!”

      太阳钻出了云朵,树叶上的水珠闪闪发亮。远看,三面石山做墙支撑的观音庙,不知哪年在后山绝顶处,又新建了一个慈悲亭。亭有八角,红柱碧瓦,飞檐斗拱,精美绝伦。坐亭上,整个新圩镇,尽收眼底。楼房密密麻麻,马路上行驶的车子,若蠕动小虫,行人小如爬行的蚂蚁。登高望远,豪情壮志,油然而生。

      他二人约定,下午到布吉大芬油画村陶冶一下情操。

      午后,阳光暖人,脱去外套,他二人清爽出行。

      从新圩转车至建新社区,搭乘公交M139,上高速,直达大芬。轻车快马,盏茶功夫。

      途经沃尔玛,他二人闲逛片刻。

      都说电商时代,超市难做,却说这个沃尔玛:货物满架,日用商品,靡所不备。时尚创新,花样百出。人潮如织,穿行其间,摩肩接踵,“人满为患”。

      行至二楼,圣诞礼品,五彩缤纷,晃人眼目,于冬日萧瑟中别样温情。

      可田请荒山,在沃尔玛吃了快餐。饭后,他二人从沃尔玛边上的小巷子折入,刺鼻油彩的味道扑面而来,满眼的各种国画、水彩画、油画,文房四宝,传说中的大芬到了。

      可田对荒山说:“大芬,原是龙岗区布吉镇的一个自然小村落。1989年,香港画商黄江来到大芬,租用民房招募学生和画工进行油画的创作、临摹、收集和批量转销,由此将油画这种特殊产业带进了大芬村。”

      荒山说:“以前听说过,今日见了,不过如此!”

      可田说:“自从小村落被更名为大芬油画村,一栋栋普通的民居,开始刷起了各种彩色颜料。钱塘潮涌。越来越多的画家、画工进驻大芬村,大芬油画逐渐形成自己的文化品牌。由一个人均收入不到200元的岭南小村,到占领世界油画市场60%份额的“全国首批文化产业示范基地”,大芬村用了短短17年。”

      荒山说:“牛,你带着我瞧瞧!”

      他二人边走,边看,边聊。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正在创作的画家和色调各异的画作销售店,弥漫着浓厚的艺术气息。

      有的角落,甚至像北京798一样的前卫。

      他们看到几个游客在购买、欣赏、学习油画。

      可田说:“大芬以原创油画和复制艺术品加工为主,附带有国画、书法、工艺、雕刻及画框、颜料等配套产业的经营。刚才你也看到,油画的很多批发、零售业务都是在这里集中完成。此外,一些国际油画商,慕名长期来这里下单收画,这也成为了油画出口的重要途径。”

      荒山说:“油画的浪漫,水墨的写意,中西文化在此碰撞。”

      他二人走累了,可田买了荸荠汁请荒山喝。他俩坐在智民学校的高台上,往下眺望。

      只见大芬以\"达芬奇雕像广场\" 街道中心点,成放射状分布数条街道巷弄,巷弄是各类画作批发零售的集散地。

      休息了半个小时,他俩走向达芬奇广场。只见油画与雕像,小提琴与树叶,别样的格调情怀。街角的艺术作品,以多元的风格吸引了游人的目光。

      可田说:“洋气的油画,充满东方禅意的艺术之作。如果带着美的眼去发掘创意,用包容的心对待庸常,每个爱画的人,总能在这里找到知音。”

      荒山说:“这里临摹的画作俯拾即是,感觉矛盾重重。这里成就了画家,仿造出高价的画,但也让画者沦陷,让他们成为造画的工具。如何让艺术作品更有独创性,让画作成为独一无二而非复制,值得深思。”

      聊着,他二人走进大芬美术馆——常年对外开放的公共建筑。一层设有综合会议厅,学术报告厅,收藏室及油画展示厅2个,二层为展廊及5个相对独立的展厅,三层为画家工作室、咖啡厅及屋顶小广场等。

      适逢展馆盛会,题材海洋。

      有手抄小诗,有油画,有创意画。色彩斑斓,磷火照鬼,妖艳恶俗。画面无一例外不是钢筋水泥,破砖烂瓦,污水油漆,斑驳支离。审美在这里变了味道,悲剧的审丑。画幅无声的呐喊,看罢使人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天蓝海蓝,只存梦中,抑或童年。他二人,身处其间,烦躁压抑。走马观花,看完一遍,飞速逃离,不复念想,不啻噩梦一场。

      馆外,阳光灿烂,可亲可感。

      穿行于油画小村,店铺林立,虽周日,人头稀少,屈指可数。昔年潮涌钱堆,而今高楼摩天,逼仄沉闷。店铺冷落,油画王国,荡然无存矣!

      画师谋生,别开门路,竟赖游客体验创作。

      他二人,睹一中年画师,临摹美国摩西奶奶画作,秋日丰收图。天蓝地黄,色彩艳丽,悦目赏心,徘徊留恋,不忍离去。奈流落他乡,居无定所,不敢奢望矣!

      可田说:“大芬一隅之零落,见国之文化之凋零。高楼摩天,鳞次栉比,徒有空壳,灵魂无处安放矣!”

      荒山说:“别那么丧气,淬炼心性,养成自己,国人都对日本匠人的精神略有所闻,并钦佩他们执着之心。在大芬,我也看到不乏匠人精神的画家,他们用日复一日的磨练着,坚守着。”

      可田说:“是的!不同的原色经过调和,就能够幻化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颜色,也能反映画家内心对世界的感知。比如我们刚才看的那幅圣托里尼岛,蓝与白的纯净风格,让人仿佛嗅到了油墨中散发出希腊爱琴海的气息。”

      荒山说:“十年磨一笔,力度调色的不同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日复一日的琢磨、酝酿,方能成就好作品。沾满油墨垢的画笔,是画家对这段献给艺术时光最美的见证。”

      他二人穿过星罗棋布的画廊街道,眼前出现了两栋低矮而又古老的平房——并肩而立的邬氏宗祠与洪氏宗祠,与周边的画楼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又十分别致。

      荒山略带惊讶地说:“发现古朴不是一种守旧,油画艺术亦不是侵略,两者可以和谐共存,让人得到双重的艺术享受。”

      可田说:“一言难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同的人对艺术的视角不同,会有不同的见解。有人认为这里没有什么,感觉无聊;有人到来为了收藏几幅心爱的画作;有人纯粹享受闹中取静,在街角咖啡馆喝上一杯,感受惬意……”

      荒山说:“刚才听画师讲,要拆迁,他不知何去何从?”

      可田说:“生活归根结蒂——柴米油盐,涛声依旧。一群中国梵高的梦想与现实,一个彩色城中村的梦想与现实,我们和这座城市的梦想与现实。没人知道他们是在浪费颜料,还是在创造历史,但终归是上帝退场,自我上升。我们无法定义艺术,他们说自己的生活已经是艺术,都要在人间烟火中寻一处藏身,深圳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总有这么一群和梦想较劲的人。”

      荒山说:“改造以后,只能站在那些画廊的门外,隔着玻璃橱窗往里看。稍微想象一下那个场景,觉得有距离,更商业化。”

      可田说:“大环境如此,听天由命。咱们也看到大家还在继续,该拆的没停止拆,该画也没停止画,很多画师或走,或搬走,留下的也说要寻找新的去处。但人活着吧,还是多往好处想。”

      这时,他俩不约而同,异口同声地说:“一个时代,即将落幕。”

      第三十二章:浮云朝露

      烟雨梧桐不惧艰险勇登鹏城最高峰,云卷云舒沧海横流立志方能渡此生。

      深圳的最高峰,据传非梧桐山莫属。大梧桐海拔943米,位于深圳东部,东临大海,西可俯瞰繁华的市区,清代诗人桥顺诗曰:梧桐山,高倚天,冬来秋霞雪,雨后多烟云。天下美景,古今共赏。

      可田,每日上班,一地鸡毛,倘若细究,处处都是毛病。糊涂看待,律己恕人,倒也心安。眨眼之间,两周飞逝。

      可田思念荒山,联络巩固感情,提前诚邀,周末爬山。荒山普工身份,平日在工厂都是调休,周末轮休几乎为零。为了满足可田的心愿,他特意代同事多上了几个小时的班,换为周日休息。

      这天他们起了大早,于罗湖区沙湾海关旁的东湾派出所公交站台会面,然后搭乘m445直达梧桐山脚下。

      缘是周末,人山人海,入口处,警察叔叔在维持秩序,禁带火种上山。已是深秋,气温不减,阳光射在脸上,夏日般炎热。

      走在山路上,耳畔不时传来,活跃分子的说笑声。看着一张张年轻朝气的脸庞,他二人有一种征服大山,把大山踩在脚下的欲望。从而,让心灵自由呼吸,让长期积累在胸中的闷气和尘埃一同释放!

      他俩欢呼雀跃前行,很快到了泰山涧的脚下,听游人说走水路好玩。可田虽来过几次,这条路他还没尝试过,于是兴奋地冲向溪边!

      泉水清澈透明,一望到底,掬水在手,清冽驱走了旅途的劳累。这里的水最调皮,它在山石间左冲右撞,溅起朵朵浪花。他俩脱了鞋沿河而上,在水流间跳跃,任碧流从脚背上淌过。啜一口清泉,甘甜可口。水中有几条不知名的小鱼,时而穿过他俩的脚背。

      不知名的岸边植物,不时掠过水面荡起一阵涟漪,和着他俩的倒影,粼粼影绰,不由得心中充满欢喜。

      来自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像在同一艘船里航行,大家互相搀扶着前进。个别地方的石头很滑,他俩小心地摸索着。有的地方水流很急,稍不注意,裤卷全湿了,

      他俩伴着众人,在品偿一路欢笑,一路跋山涉水的艰辛后,转到大路。

      可田感觉呼吸不再那么从容,身上已经汗出如浆。荒山气也不喘一口,并无出汗。荒山见可田疲惫不堪,伴他坐在台阶上,歇歇脚,拭拭汗。

      他俩在一座小木桥下,吃了自带的食物,补充罢能量,继续出发。

      拾阶而上,大山连绵,游人不断,在路上只要有可以放下脚的地方就有人,他俩嗫嚅着:一天这里应该好千人吧!好几万人吧!

      是啊,这条路从山脚到山顶到处都是人,可能在城市里生活的人们真的太累了,难得有这样一个假日,纷纷选择让大自然化解心灵的寂寞。在群山中,寻觅生命的真谛。

      他俩循级而上,在半山处停驻,抬眼索道横跨山峦,悬空承载,人们往来复去,好不惊心动魄!想像着,半空凌驾,在千米高空眺望山岭,不曾登临,心已慌跳。

      只见荒山身轻如燕,健步如飞。可田气喘似牛,步履沉沉。不管怎样的走法,他俩游走在大山的怀抱里,尽情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受爽劲的山风,在远离红尘喧器的宁静里,以一身疲累,换取心灵的休整与放松。

      山环水绕,苍翠凝滴。沿着盘山公路,他俩一步步爬上去。

      从半山腰到停车场,这段路比较平坦,要转几个湾,路面都经过修整,花岗石铺就。石头全由人工搬运上来,可以想像当年修路时,工人们怎样的艰难,他俩赞叹人类的力量和智慧。山路两旁,树木成荫,透过缝隙,能看到被叶子分割的天空,光线里虚虚实实,他俩都来自山区,感觉特别亲切,想躺下来尽情溶入大地的怀抱。

      路边偶然会有三五个人,围成圈聊天或是打牌,城市里的紧张和忙碌,好像与他们无关,山虽在市区,却成了闹市里的净土!

      不觉,他俩置身泰山涧。看着眼前的景象,能想象到这里山洪暴发的壮观场面,正是那经年累月的巨流飞瀑,才使这条山涧石惊滩险。此刻的山谷,伴着淙淙溪水,不时有兴奋的人们欢呼呐喊,此起彼伏。溪水,飞瀑,鸟鸣,人声,喧哗而又热闹!

      山路弯弯曲曲,爬到半山腰时。他俩发现山间有许多弯曲陡峭的小路,可以直接攀爬上去。荒山闹着走小路,可田只好奉陪。他俩手揪着树枝,脚踩着石缝,心在打鼓,腿在颤抖,脸上汗水比雨水多,手脚并用,一寸一寸往上挪,迈前脚,拖后脚,翻上山崖,抵达停车场。

      停车场设在大梧桐和小梧桐之间,正在山腰口上,停车场边上有栏杆,坐在栏杆上远眺,峰峦错叠,沟谷幽深。山峰下隐约可见茂盛的树林。

      停车场附近有座亭子,是大小梧桐山的分界线。亭子下面有个独立的院子,里面栽培了许多杜鹃花,可惜花期已过。

      亭上坐了许多人,静赏山景。从亭子上面往下看,深圳水库环绕着梧桐山,添了几分灵气。山间的洋紫荆、异木棉隐约可见,一簇簇天真烂漫地开着,明艳动人,为苍劲的青山,添加了几分妩媚。

      他俩在亭子上坐了一会,沿着大梧桐的方向走去。既然来了,到顶才好。

      荒山道:“人生就像爬山,每个人都在前行的过程中不断地累积东西,这里面有你的名誉、地位、权利、财富、亲情、友情等。很多人只知道,一味地往自己的袋子里,堆积东西而不知放下,以至身心俱疲。其实,人生得失相参,只有学会放弃,才可能获得幸福。你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

      可田道:“是啊!人生就像爬山,登顶固然重要,慢下来,看看沿途的风景,停下脚步休息一下,也挺好。”

      “话说回来,人生就像登山,只能进,不能停,更不能退,不登上山顶,永远都是失败者。期待你我未来的成功。”

      “成功何其难?天时地利人和。人生如登山,一山更比一山高。登山虽说很累,但登上顶峰的喜悦,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验到。我们别在这里空谈,待会儿便知。”

      “喜欢爬山,不是为了锻炼身体,而是很享受那份悠闲和自在,放松紧张的心情,让劳累的大脑得到解放。迷恋站在山顶,远眺时的那种宽广和辽阔。站在山顶,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车水马龙的拥挤,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的只是平静和苍茫。让我们心灵放开,把脚步放大,多姿多彩的生活永伴我们。”

      不知读者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当你耗尽体力,攀爬到山顶,望着山下的风景,人头攒动,回想一步步走过来的路,自豪感,油然而生。

      三个多小时的跋涉,他俩站在山顶,极目远望,繁华市区,南海大鹏湾,香港新界,尽收眼底。晃动的人影,若隐若现。远处,山峰逶迤,白云缭绕。

      荒山道:“你可以一辈子不登山,但心中一定要有座山。它督促你总往高处爬,使你总有个进取的方向,使你任何时候抬起头,都能看到自己的希望。”

      可田道:“爬山就像一个人追逐梦想的过程,虽然出发时人潮如涌,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到达山顶,开始可能应者云集,但只有意志坚定者才能克服一切艰难险阻,坚持到最后一刻。”

      他俩在山顶休憩了一个多小时,缓过体力,准备下山。放眼远眺,云蒸霞蔚,落日从晚霞的边沿和缝隙处,射出万道金色光芒,绚丽无比。夕阳笼罩下的望桐镇,高楼排衙,道路纵横交错,阳光给它们都抹上了一层金粉。

      此时暮色四合,他俩未敢在山上逗留太久。跟着路上遇到的几个人,相约下山。

      山间的黄昏,来得那样迅速,了无声息。恍惚行走间,海风吹着烟雾紧随身后,一路追笼上来。不知不觉,树也肃穆,石也黯淡,影也婆娑。置身期间,不辨归路,山气氤氲,如一副神奇的轻纱帷幔,挟裹了远山近岭,风轻轻拂过杉林,如隐隐的涛声。秋虫呢喃,倦鸟归巢,偶尔在林间啁啾几声,说着什么。莽莽苍苍,云深不知处。

      可田道:“浮生如寄,年少几何。繁花正妍,黄叶又继,人间之恨,何啻千端!”

      荒山道:“读《明清小品文》里有这样一段话,我俩共勉:夫世,海也;身,舟也;志,柁也。世之溺人久矣。吾之志,所以度吾之身,不與風波滅沒者也。操舟者,柁不使去手,故士莫要於持志。”

      可田心里赞叹荒山学业勇猛精进,注视着他,默不作声。

      下了山,他俩再回首:巍峨高山拔地起,绿水长流天上来。回望云卷云舒处,葱茏满目皆有情。

      第三十三章:伯埙仲篪

      江湖险恶为富不仁兄弟双双遭不幸,绝处逢生患难与共二人衾枕天成全。

      且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眼见年关将近,荒山公司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撑持不住了,老板耍了个花招,借着盘点货物出错的把柄,将他辞掉。可田不堪忍受新单位的人事倾轧,经朋友介绍,破釜沉舟,应聘上了龙岗沙梨园的一个单位,哪怕只是临时顶替怀孕的编制女工,一个多月工资也不要了,果断离职。

      荒山没了工作,在双龙盛平城中村,租了一个小单间,暂时落脚,准备另谋出路。可田与他商量好,要把自己的行李抽空搬过去,随时准备着面对变故。出门在外打工,老板和员工,双向选择,没有个安稳可靠。单说吃穿住行,住最是关键。

      那一天,可田到沙梨园新单位上班,雨一直下得不停,到下午放工的时候,才五点钟,天色已经昏黑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样一种朦胧的心境,下班了他不愿意回职工宿舍,竟使他冒着雨向郊外走去。布满积水的水泥路非常难走,一步一滑,有时候还踏进水坑。郊外高低错落的民房,像死鱼似的拥挤,无精打采。白天来的时候就没有注意到,在这昏黄的雨夜里看到了,有一种异样的感想。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那汪汪的犬吠声。

      来到新的环境,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可田心里说不出的落寞,他打算到荒山租的房间看看。

      到了荒山的住处,门开着,只见荒山正在理东西,可田避免多看蹙眉的他,便看看这房间。这房间是他生活的全貌,一切都在这里了。狭小的窗台上放着个电饭煲,挨着床角,简易的三合板桌子上搁着油瓶,饭锅,盖着碟子的菜碗。地上放着蓝色塑料盆,窗棂上挂着一条土黄色纯棉毛巾。木床上铺着蓝灰格子夹杂的线毯,一排砖红的穗子直垂到地上。

      荒山拖箱子的时候,把床底下的鞋子也带了出来,单只露出一只黑色的劳保鞋鞋尖。床头另堆着一叠箱子,最上面有一只笨重古朴的樟木箱。长方形的穿衣镜挂在墙上,上面有几道刮痕,看出是从一个衣柜里拆下来的,貌似以前的租客留下的,边框的镀银已经锈成了浅灰色,有些暗淡了。镜子前面倒有个蓝瓷的酒瓶,里面插着一大枝茶花,早已成为枯枝了,老还放在那里,大约是取它一点姿势,映在镜子里,如同从一个方洞门里横生出来。可田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有这样一种恍惚的感觉,也许就因为是荒山的房间,他第一次来。

      可田看到那些电磁炉什么的,先不过觉得真实,再一想,他这地方才像是有人在这里诚心过日子的,不像他的集体宿舍,两个人居住,东西多而乱,因同住的是领导,平日除了公事安排,别无交集,一点人气也没有。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房间愈发的温暖。

      荒山收拾着东西,可田趁空出去采购了一点食物回来。刚一进门,电饭煲有一锅东西嘟嘟煮着,可田向空中嗅了一嗅,道:\"好香!\"

      荒山很不好意思地揭开锅盖,笑道:\"是老乡捎来老家的腊肉炖豆干。\"

      可田道:\"闻着真香!\"荒山只得笑道:\"两个人的份量,你吃点儿尝尝,可是没什么好吃。\"可田笑道:\"我倒是饿了。\"

      荒山笑着取出碗筷道:\"我这儿饭碗也只有一个。\"

      荒山递了可田,他自己预备用一个缺口的黄瓷大碗,可田见了便道:\"让我用那个大碗,我吃得比你多。\"

      荒山笑道:\"吃了再添不也是一样吗?\"可田道:\"添也可以多添一点。\"

      可田将买的食物摊放在桌上,伴着腊肉豆干,他俩吃得欢畅。

      缘着可田有早班,晚上并不敢留宿在荒山这里。荒山送他到半路,可田说:“夜深了,你快回去吧!”荒山用双手理了理可田被风吹乱的衣服,笑着说:“暂时不上班,心情差了些,想着用功复习,早日拿到文凭,好有个敲门砖。”可田握着他的手,两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马路上的店家大都已经关了门。雨停了,月亮从云雾里漏出了半边脸,悬在天空,完全像残缺发光的璧玉。今夜这月亮特别有人间味,它彷佛是从苍茫的人海中升起来的。

      可田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一辆辆运送建筑沙石的卡车轰隆隆开过去,地面颤抖着,震得脚底心发麻。

      第二天下班,可田忽然晚上又来看荒山,道:\"你没想到我这时候来罢?我因为在外边吃了饭,时候还早,想着来看看你。不嫌太晚罢?\"

      荒山笑道:\"不太晚,我也刚吃了晚饭呢。\"

      他把一盏台灯拉得很低,灯下摊着一书,可田道:\"你在做什么呢?\"

      荒山笑道:\"温习功课。\"

      可田道:\"哦?难吗?\"他把桌上的一本笔记本拿起来翻着,带着点赞许的口吻,微笑问道:\"掌握了吗?\"

      荒山笑道:\"我看一章,摘记一章,练习一套试卷,照着答案批改了分数,八八九九的还行。\"

      可田坐下来翻着书,笑道:\"你刚才看哪一章?\"

      荒山笑道:\"折页那里。\"

      可田道:\"你已经学到宋代文学了?\"

      荒山道:\"唔……不告诉你。\"

      可田看了他一眼,道:\"我要考考你好不好?\"

      荒山道:\"好,你问吧?\"可田笑道:\"永嘉四灵?\"

      荒山说:“徐照(字灵晖)、徐玑(字灵渊)、赵师秀(字灵秀)、翁卷(字灵舒)。”

      可田听了很受震动,立刻合上了书,道:\"无约客来,秉烛夜谈,堪比红袖添香……\"然而荒山听了,沉默不语。

      可田过了一会,道:\"水开了。\"

      荒山道:\"秋燥,多喝水。\"

      可田笑道:\"真是好法子。\"

      荒山走过去往暖水瓶里灌水,自己看着手。

      可田笑道:\"你看什么?\"

      荒山道:\"我看我有没有螺。\"

      可田走来问道:\"怎么叫螺?\"

      荒山道:\"你连这个都不懂啊?你看这手纹,圆的是螺,长的是簸箕”

      可田摊开两手伸到他面前道:\"那么你看我有几个螺。\"

      荒山拿着看了一看,道:\"你有这么多螺!我好像一个都没有。\"

      可田笑道:\"有怎么样?没有怎么样?\"

      荒山笑道:\"螺越多越好。没有螺手里拿不住钱,也爱砸东西。\"

      可田笑道:\"哦,怪不得上回搬家丢了那么东西呢!\"

      屋子小而紧凑,水沸腾后,闷热起来。可田开了窗,风吹进来,帘卷得多高的,映在人脸上,一明一暗,光彩往来,荒山的脸上表情生动。

      又一个周末,荒山在清晨的阳光中笑嘻嘻地向可田这边走来。可田一看见他,马上觉得心里敞亮起来了。他笑道:\"你来了?\"荒山道:\"帮你搬东西。\"这本没有什么可笑,但是两人不约而同地都笑了起来。

      荒山道:\"你的箱子理好了没有?\"

      可田笑道:\"我东西多,你是知道的。\"

      可田有一只皮箱放在床上,荒山走过去,扶起箱子盖来看看,里面乱七八糟的。他便笑道:\"我来给你理一理。不要让你同事说你连箱子都不会理,也让家人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了。\"

      可田当时就想着荒山会替他理箱子,并不拦阻。荒山有些地方很奇怪,羞涩起来很羞涩,天真起来又很天真──而他并不是一个一味天真的人,也并不是一个怕羞的人。他这种矛盾的地方,实在是耐人寻味。

      道旁的芒果树上飘下一片大叶子,像一只鸟似的,\"嚓!\"从他们头上掠过。落在地下又是\"嚓嚓\"两声,风吹得顺地溜着。可田慢慢走过去,叫了一辆出租,荒山帮忙着,一股脑搬到了荒山的出租屋。

      待卸完东西,一切收纳停当,已是晚上九点多。月牙渐渐高了,月光清冷地照在地上。身边有一辆辆小车经过,马路吱吱轧轧响着,使人想起更深夜静的时候,风吹着寒柳的声音。

      他俩也饿了,准备到外面吃些东西。沿着街道走,转了个弯,便听见音乐声。提琴奏着欢快的舞曲。顺着音乐声望过去,有间小咖啡馆,里面透出红红的灯光。一些红男绿女进进出出,玻璃门荡来荡去,送出一阵人声和温暖的人气。他俩在门外站着,觉得在这样的心情下,不可能走到人丛里去。

      可田太快乐了。太剧烈的快乐与太剧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点的──同样地需要远离人群。他俩只能够在寒夜的街沿上踯躅着,听听音乐。

      可田请客:一则庆祝搬家顺利,二则宽慰失业的荒山。他俩饭后,已是深夜。更深夜静,附近一条铁路上有火车驰过,萧萧地鸣着汽笛。

      回到出租屋,荒山闹着还要用功看书,可田由他去了。荒山看着看着,竟然累得倒在床上睡着了。

      清冷的夜风从窗隙间吹进来,桌上那本书自己一页一页掀动着,啪啪作声,那声音清脆而又刺痛耳膜。

      第三十四章:熙熙攘攘

      三界火宅失业者手足无措心熬煎,走马观花香港游彼岸幸福烟火暖。

      北风南下,深圳直接从夏天过渡到冬天,气温虽未跌破15度,但那种湿冷,与故乡相比,更加刺骨入心。荒山失了工作,奋力苦读,又遭天变,健壮的身体倒下了,可田抽时间陪他到医院看病。

      机场比婚礼的殿堂见证了更多真诚的吻,医院的墙比教堂听到了更多的祈祷。医院是最能见证人世间生离死别的地方,生死只隔着一堵墙。残酷和温柔,绝望和希望,哭声和笑声,生命的终点和始点,生老病死,每天都不断地在这里轮回不息。

      世间疾苦,看得太多,太过悲惨。很多人带病生存, 个中滋味儿,一言难尽。生而为人,身不由己。这世间,除了生死,其他的都是小事。

      可田也深知: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所有的开导都是纸上谈兵,所有的安慰都是隔靴搔痒。

      他恳切地对荒山说:“我能体验到你失业的焦灼不安。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病痛,就有多少人要面对死亡,就有多少人在无明中迷失自身。此心同,此理同,哪里只有你一个人苦?《法华经》云: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荒山道:“以前有工作的时候,觉得没什么。一旦不上班,各种问题都冒出来了。心有标尺,会权衡利弊,趋吉避凶,有对错、善恶、好坏、美丑,这个标尺的背后,是一个个小我,只要小我存在,人就不可避免的要遭遇痛苦。”

      可田道:“每个人都是带着使命来到世上的。所以,你比谁高贵?谁比你廉价?在任何的历史条件下,老百姓永远都是最无辜又最可敬的那一批人,遗憾的是,当前地域经济受挫的形势之下,时势到底没能造出个盖世英雄来拯救谁。”

      荒山道:“谁能预知自己的生命期限呢!想让生命变得有意义,就要用有限的生命换取永恒的生命。在世的年日是资本,生命一旦终结,就没有机会得救了。最美的事,莫过于认识你。人间疾苦,幸好有你。”

      可田道:“你别灰心丧气,现在异地开通了办理签证的业务,到时候咱俩一起去香港走走,散散心。香港是一个干净、繁华、有秩序、接地气的都市。我爱香港的繁华与落寞,爱他的多元文化,爱他的呐喊与包容。”

      荒山利索答应了。

      去一次香港的茶餐厅,可以在那里看到它的生活百态。新与旧,中与西,快与慢,多样的文化元素并行不悖,成为香港最迷人的城市气质。衣食住行的物质生活,赏心悦目的精神文化,习以为常、日用不知的场景无论是流行音乐、影视作品的深入人心,还是享受拼搏、讲究格调的气质养成,生活方式是在一定经济、社会、文化的滋养下缓慢沉淀下来的。

      元旦那天,可田和荒山起了大早,坐上3号线地铁,从双龙出发,直达罗湖口岸。

      从罗湖口岸出了关,他俩便到了香港。这里是张爱玲笔下的倾城,是徐志摩笔下的琳琅,是余光中诗里的情人,是李碧华书中的鬼魅欢场。香港有盛世的浮光掠影,香港是平民的蜗居之城。

      这座城市,埋藏了太多人的情结。芬梨道上的太平山,天水围的日与夜,重庆森林的爱与愁;川流不息的尖沙咀,彻夜不寐的铜锣湾,星光璀璨的红磡馆。

      世人眼中的香港,是繁华的代名词。有山有海,风水极佳。海景别墅,富人的天堂。提起这里的房子,人们马上想的,大概是富商巨贾们的豪宅传说。

      从山顶别墅,到劏房笼屋,不大的香港,有最华美的天堂,也有最落魄的人间。

      香港的房子大多建得又高又密。上层的奢靡,底层的挣扎,林立的繁荣,隐匿的破落,共生在了这样的一片土地上。普通家庭的居处,也许是你不曾设想的拥挤和狭窄。可就在这促狭中,他们努力生存着,支撑起了整座城市的辉煌。

      重庆森林的暗角处,滋生的不仅是爱情与梦想,铜锣湾的光影下,闪烁的不只有笑语和欢场。

      楼宇之间,阳光泼洒的毫不吝啬;但就在楼宇之上,那些棺材里的蜗居者,何时才能拥有自己的一线窗光?他们在为这繁华添砖加瓦,他们蜗居在砖瓦的缝隙下,求一片屋檐而不得。

      现在,香港人的寿命已经超过日本,成为世界上平均寿命第一的地区,尤其女性的平均寿命居然达到了87岁!影响寿命的因素是多元的,比如遗传基因,环境因素(社会:政策、战争、瘟疫等;自然:水、阳光、空气、食物等),生活习惯,阴德……其中,和谐的人际关系最为关键。香港老人平日喜欢在饭店吃饭,饭店里老人聚餐的情况十分多见,甚至有下午茶,看到的基本满满一餐厅都是老人,让人无比震惊,这种老人吃饭店的规模,在内地是罕见的,这些老人聊天,气氛温暖,其乐融融。这种聚会,活跃气氛,沟通感情,充满了人间世的乐趣。

      他俩初到香港,各式小店沿着一条小街一字排开,从落日西斜开到灯火阑珊,主要卖食物,蔬菜、水果、干果、熟食、海鲜一应俱全。有卖家自制的、还冒着热气的粽子、馒头、红肠、猪耳朵,还有在大锅里现煮的卤水鹌鹑蛋、酸菜炖血肠,火红的炭烤炉上现烤着焦黄的玉米、滋滋冒油的海鸭蛋。一路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让食欲从人的鼻尖钻进五脏六腑,提醒你用餐时间到了。

      可田一直就喜欢这样的小集市,热闹、拥挤、生趣盎然。在深圳高楼的包裹里,他许久不曾遇见这样的人间烟火气了,更觉得亲切和熨帖。荒山陪着他,从头逛到尾,再从尾逛到头。他俩都爱这生活的原生态,爱这种质朴、醇厚、充满人间烟火的市井气息。

      在黄大仙上了叮当车,那车驰出了闹市,翻山越岭,走了多时,一路只见黄土崖,红土崖,土崖缺口处露出森森绿树,露出蓝绿色的海。近了尖沙咀,一样是土崖与丛林,却渐渐的明媚起来。许多来来往往的游客,掠过他们的车,一晃就不见了,风里吹落了零乱的笑声。

      他俩下了车,好不容易到了维多利亚海港,方才有机会到海岸上看看海景,那是个火辣辣的下午,望过去最触目的便是码头上围列着的巨型广告牌,红的、橘红的、粉红的,倒映在绿油油的海水里,一条条,一抹抹刺激性的犯冲的色素,窜上落下,在水底下厮杀得异常热闹。

      他俩又逛到海港城的崇光百货,透着高大的玻璃窗俯瞰海景。那大窗像银色的画框,镶着窗外的海景画。那澎湃的海涛,似乎能直溅到窗帘上,把帘子的边缘都染蓝了。

      尖沙咀,一眼望去:这里有密集的廉价旅馆和商店,有世界各地的商人、劳动者和旅行的游客,来回穿梭,行走在街上,有的行色匆匆,有的脚步缓慢,每个人都有着不一样的故事。

      街头有许多不同的张贴画,大大小小的张贴画隐藏着说不尽的魅力与寓意,充满着浓厚的艺术氛围和人文情怀,还能感受到香港的文化精髓。

      可田道:“尖沙咀充满着浓厚的商业气息,而与尖沙咀仅隔几条街的九龙塘、深水•及荔枝角等区虽也以商业著称,却散发着和尖沙咀“水貨、行货街”不同的本埠铺户的“地气”,而原属北约理民府的大埔、西贡等区和离岛,则保留着更多华南农村社区的古朴——甚至比中英街以北的大陆农村还要原汁原味一些,因为相对于后者百年间沧海桑田的几度社会巨变,这里颇有些“不知有汉何论魏晋”的凝滞感。”

      荒山道:“附近的九龙城另有光景。风格面貌迥异于其他香港社区的“城中之城”,“三不管”情况下治安状况的恶劣和商业秩序的混乱,全香港最高的住宅建造密度,和某些“这边独有”的特殊行业,都让这个区一度显得神秘而独特。九龙城寨在回归前被拆,这里随着中英关系的理顺,在共识和默契下变成了一片公园,许多老香港人都认为“城寨文化”依然活在香港世俗社会的许多层面里。中环式的匆忙则成为香港世俗社会的招牌。“中环节奏”中香港既拥挤又孤独、人们既彼此紧密关联又相互隔阂陌生,每个人忙忙碌碌“在楼上”,却无暇多想多看的独特风情。”

      可田道:“世俗社会,人们“马照跑、舞照跳、生意照做”,似乎并不太讲究精神的慰藉。在香港,“信仰场所”之多、香火之盛,是周边任何城市所无法比拟的。这里有其他华南城市普遍供奉的天后妈祖,也有别处罕见的黄大仙;有气势恢弘的大屿山宝莲寺天坛大佛,也有山边村角连一个人都钻不进去的土地小庙。这里既有天主教、新教、圣公会教和禅宗、律宗佛教等“正统宗教”,也有大榕树崇拜这种说不清源流的祭祀崇拜——但无一例外都有很高人气。这里的“信仰与寄托”并非仅仅被供在庙堂,而是和世俗生活紧密融合在一起:香港的茶楼酒肆甚至办公楼普遍供奉财神,而警察局、消防队又清一色供奉武神——其实财神和武神是同一位关老爷。财神不过设香上供,也还罢了,武神攸关性命,许多供奉的单位可是要“早请示、晚汇报”的。正所谓“越俗好鬼神”,香港社会这种热衷供奉、祭拜神明的传统,和南中国的民俗、历史息息相关。进入近代,香港成为港英当局“因俗而治”的殖民地,其上中层社会广泛接受基督教文化,力图获得“上进之机”,市井阶层则纷纷将精神寄托给各路熟悉或陌生的神明。”

      今天的香港仔,已成为退休耆英的天下,今天的中环也不似当年那般忙碌匆匆和快节奏,今天的香港电影、香港流行音乐和香港“俗文化”依然繁荣,却似没有了全盛时期的那股锐气和自信。看到香港校园、街头的一幕,许多人都在问为何?

      他们出生于东方之珠的全盛期,耳濡目染着成功一代的辉煌,却亲身感受到迷失一代的彷徨无助,他们像父母一辈那样读书、升学,却找不到父母辈那么光明的前途,未来对他们而言仿佛一切都那么黯淡和未可知。

      香港的世俗书写是有传承的,一种从西西的书写、许鞍华的拍摄里被表达出来,这种人间故事是平静的,是由底层人民建构而成的;另一种是由市民建构的,热热闹闹又有烟火气,比如麦兜的故事,周星驰的电影,或者七十二家房客。

      香港的市井气是只属于香港的,从镜头和文字里认识的香港普通民众倔强俚俗又爽利,像是成人童话里的配角。

      他俩边走边聊,又前往彩虹邨,里面有七条路。七条路根据彩虹的七种颜色命名,像彩虹一样绚烂多彩。

      夜幕降临,街头点亮的霓虹灯,像胶片电影一般古典和富有情调。

      汽车道旁郁郁的丛林道,开满了红色的三角梅。夕阳照射着,他俩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高低错落的藤条上,噼里啪啦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薰红了。他俩仰着脸望上去。可田道:\"广东人叫它‘叶子花’,你看这花瓣。\"一阵风过,那轻纤的红色剪影零零落落颤动着,耳边恍惚听见一串小小的音符,不成腔,像檐前铁马的叮当。高大的棕榈树,那丝丝缕缕披散着的叶子在金色的夕阳里微微发抖,像光亮的喷泉。

      坐在回程的地铁上,他俩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每一栋楼下面满满的都是商铺,世俗烟火不过如此。这红尘既冰冷又温情,香港的世俗烟火最是暖心养人,令凄风苦雨、颠沛流离的过客魂牵梦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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