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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痛快淋漓 ...

  •   第一百章:痛快淋漓

      闹市藏秀女山高林密断壁颓垣更显古朴静幽,人间寻乐处爬高上低曲曲折折尽是痛快淋漓。

      深圳,一半是山一半是海,好玩的地方,可田和荒山走过很多。荒山自考后的又一个周末,他俩有心到马峦山涧感受瀑布的清凉。

      他俩从双龙公交站,坐833到马恋山郊野公园站下。通往马峦山有多个路口,他俩随便选择了一个,歪打正着。

      “绿色马峦山,生态健康游”这个宣传标语,不绝于耳。他俩今日有缘一见,远离喧嚣嘈杂的闹市,恍若回到故乡的山山岭岭。

      马峦山位于广东深圳市龙岗区,这里有深圳最大的瀑布,是一处少有的,邻近市区而未被人为破坏的美丽山林。

      它处在深圳市东部山区,据说是深圳首个政府批复建设的都郊野公园,深圳第一个经专业园林规划设计的郊野公园。

      它南临大小梅沙,自然风光得天独厚。在山顶观海,有时能欣赏到海市蜃楼的人间仙境;群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气势磅礴;这里也能看到湖的宁静和淡泊。这里还有废弃的村落和田野,断壁颓垣,似有世外桃源般的悠闲和自在。

      山无水则不灵,无溪泉则不幽,无飞瀑则不雄。这里的千寻瀑布,飞流直下的旷野中带着呐喊和灵气。溪流、瀑布众多,是马峦山的一大特色。谷内岩石因水流冲刷而形成各种形态,大小不等,且呈犬牙交错之状。溪水清澈见底,山涧的石头则溪水冲刷,变得光滑和圆润,刚硬。山谷两旁植被浓郁,藤蔓横生,野花遍地,偶尔伴有的几声鸟叫虫鸣,会使此地更显静谧。

      山下有波光粼粼,极其幽清的红花岭水库。山上水奇石怪,鸟语花香,茂林修竹,田园村落交错,宛若偏僻的故乡。

      马峦山没有工业污染,空气清新,没有城市噪音,环境质量相当高。值得一提的是,每到12月和1月,满山遍野橘子林和橙子林硕果累累,一片金色的丰收景象。

      未到山涧,可田和荒山已听到潺潺流水的声音,听多了嘈杂的城市声音,这声音犹如镇静剂,让人心静,同时却又激发了他俩的童心,他俩欢呼起来。

      原以为马峦山涧溯溪必是人山人海,到了却寥寥无几。登山时有不少人,但走山涧溯溪的人几乎没有,他们全走公路了。

      若徒步马峦山不溯溪,无法体验到它的清凉和幽静,溯溪才是马峦山的精华线路,路途林荫小道让人感觉很清凉、宁静,呼吸着大自然中略带泥土的芬香,蓝色与绿色,令人遐想,让人很容易联想起儿童时代,田野那种味道。

      可田和荒山,蹦蹦跳跳在这乱石堆中行走。这个很考验弹跳功夫,要学会借力,走一步看三步,他俩该从那一块石头上借力跳,最终停在那一个位置,在走之前要想清楚,同时要对石头稳固度有一定判断力,越大的石头越稳,同时要挑干的石头落脚,不要湿的,否则很滑。要知道他们是千百年溪水冲刷后留下的,大风大浪都见过,早已稳稳妥妥,不要磨磨唧唧,反而不安全,要结合自身的体能,能跳就跳,不能跳就爬吧,安全第一。

      可田和荒山沿着溪涧走了三个多小时,抵达山顶的湖泊。在湖泊边上,他俩简单吃了地摊上的快餐,在山顶歇息了一个多小时,闲逛了当地的客家围屋民居,然后下山。

      下山途中,他俩漫无目的地走,走了很久,没有结果。好不容易遇到一群登山爱好者,他们说这条小路是通往东部华侨城的小路,他俩吃了一惊,方知迷失了方向,走了冤枉路。

      他俩下山走的这段小路坑坑洼洼,实在有些难走,或许因为刚下了雨的原因。回头,有个风驰电掣的骑友令他俩佩服。在这样崎岖的道路上骑行,小石子特别多,路也有些滑,旁边还有大大小小的水坑,惊险刺激,不过好在骑车的人,装备齐全,不然他俩会惊出一身冷汗。

      远足登山、观海观瀑,空气清新,绿林成荫,景色秀丽,马峦山的确是一个休闲游玩的好地方。他俩早上七点半从双龙出发,抵达马峦山脚下约上午十点,登上山顶时已下午一点多,到山脚下已傍晚五点多,待坐公交回去,已经晚上八点多。

      回到家,他俩累得晚饭也不吃,冲凉后,倒头便睡。出过汗后,那黑甜的睡,真叫人回味。

      第一百零一章:口齿留香

      睡得天昏地暗不觉时光飞逝又是一天,且惜口齿留香咀嚼人间美味及时行乐。

      时令上已经夏末初秋,但深圳丝毫没有初秋的味道。屋外的蝉鸣,每一声都撕心裂肺。燥热的夕阳余光折进出租屋,画了道明暗弧线,可田和荒山就夹杂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荒山安安静静地睡着,些许阳光笼罩在他额前的寸发上,金灿灿的,他眯着眼睛,睫毛又黑又长,无声地抵挡光线。可田已经睡醒,荒山还沉浸在梦中,他俩差不多睡了一天一夜。

      可田没有起床,静静地打量荒山。他浓眉黑目,神色平定,鼻翼随着呼吸轻轻地鼓动着。

      毛毯上熹微的一道阳光黯淡下去了,可田起床把半遮的窗帘拉开,推开窗子,屋外人声喧哗。晚风吹进来,带来一阵烤面包的香味。他能感受到屋外的阳光,黄灿灿的,像面包上的糖衣。“甜甜酸酸的,好香。”不知谁家新烤的面包出锅,可田在心里叫道。

      这种老式面包的香味,可田久违了。约莫在二十多年前的儿时,流行这种酸酸甜甜略显硬有嚼劲儿的美式面包,那时候他特别喜欢吃这种面包,因为家庭经济拮据,偶尔吃一次,就开心得不行。这种面包的美妙口感,一直镌刻在他的内心。他被这种面包的香味诱惑,禁不住流下了口水。

      可田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傍晚五点多。他拍了拍荒山的脊背,荒山微微地睁开眼。可田告诉荒山,他想吃面包了。荒山起床洗漱完毕,他俩离开了出租屋。

      夕阳余晖,马路上人来车往。

      可田挺拔而安静地站在马路边上,像棵粗壮的白杨树似的,等着还未下楼的荒山。他的藏蓝色T恤在晚风中掀动,他在晚霞的光里眯起眼睛。

      荒山下了楼,上身白色T恤,下身藏蓝短裤,脚上棕黄色牛皮凉鞋。自从他告别了搬运工的工作后,紫黑的脸色,逐渐变得白里透红。他目似点漆,深邃而坚毅,像金粉金沙沉埋的平静。

      可田指了指左手边,示意荒山卖面包的在那个方向。荒山用大拇指又指了指那个方向,笑起来,跟着可田往那个方向走。

      他俩径自走着。马路边,夜市的地摊摆出来,一家家小餐馆门口,露天的餐桌,塑料凳子,一排排铺过去,他俩在缝隙中穿行。

      荒山抬眼看可田,他大大的国字脸,短寸的头发里有两三根银丝,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

      他俩买了新鲜的烤面包,边走边吃地往回赶。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菜篮子,鸡肉档,老头子,乞丐……这些他们都司空见惯,不会驻足细看。

      明明夕阳在山,天色晴好。突然,豌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砸下来,打在可田和荒山的脑袋上,有些疼。下雨了。马路上的人流乱作一团,他俩猫在店铺的屋檐下躲雨。天色变暗,近在咫尺,可田回望荒山,他的身影早已模糊不清。马路上的小车鸣着喇叭,红色尾灯缓缓地消失在转角。

      雨顷刻间越来越大,势不可挡,地上尘土飞溅。这烦人的雨。

      屋檐上雨水哗哗,打起泥巴溅在他俩的衣服上,他俩瞬间感受了初秋的寒意。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雨停了,夕阳还挂在高大的楼顶。

      因为雨,树木和厂房看起来干净许多。走在马路上,软软的,都觉得清爽。他俩穿过喧哗的巷道,马路边的绿化带里野草疯长。还有一处未开发的荒地,是城市遗忘的角落,却生机勃勃,有的草齐腰深,有的开着花儿。

      夕阳,又大又红,像烧红的铁盘。

      可田和荒山一前一后地走着,仍是无话。可田带荒山又去了那家湘菜馆,吃了晚饭往回走。太阳沉下去了,天空中有姹紫嫣红的云。

      天色一点点变黑,走了一段路回到出租屋,路边的树和空房子都隐匿在暮色中,繁华喧嚣,却与他们无关。

      漫天繁星,碎如细钻。

      “好像还会下雨。”可田道。

      “有可能。”荒山道。

      “如果下雨了怎么办?”

      “下就下呗。”

      “如果不下雨怎么办?”可田又问。

      “我们就看星星。”荒山道。

      可田望着荒山的眼睛,荒山觉得可田很异样,伸手抚摸他的脸,可田轻轻地闭上眼,脸上被滚烫的嘴唇触碰了。

      带着凉意的风穿过巷子,发出奇怪的声响。楼下树影晃动,夜雨将至的前兆。

      一道闪电扯破天空,整栋出租屋听不到声响,似空寂无人。天空接着又划过道道闪电。暴雨骤降,大雨瓢泼,雨汇成河,卷着垃圾尘土滚进下水道,要刷干净这座城市的污浊。

      夜里分明暴风骤雨,声势浩大如千军万马,摧枯拉朽要把世间一切推翻。

      屋外雨声阵阵,可田望着荒山,张开口,要说什么,却无疾而终;就那样安静看着,眼神笔直而柔软,像一口深深的井。

      荒山站在原地,与他四目相对,忽然就有些想落泪。

      两个人读懂了彼此生命里的苦痛挣扎,爱与无望,可什么也不能说,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处。他们单薄的肩膀承受太多不可承受的重量;他们还那么小,可这凄风苦雨的世界,他们唯有彼此可依可靠,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凝望着,荒山微微一笑,朝他张开双臂。可田揉揉眼睛,走过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抱着最心爱的玩具。他把头枕在他肩膀,箍得紧紧的,嗅到他脖颈间风雨的气息。

      他抱着他缓缓向后倒去,倒在床上。

      两具年轻的躯体相拥而卧,漆黑的眼珠盯着彼此,呼吸声尽可闻,或战兢或期盼,彼此或早已契合习惯。

      可田用嘴蹭蹭荒山的眉毛、眼睫、鼻尖、唇。荒山迎接着他。荒山年轻的身体像一块油润的和田玉,他们抱紧彼此,轻轻翻转,仿佛这是他们仅存于世的唯一甜蜜。

      最后累了,他俩相拥着睡了,屋外的风雨声,仿佛再也听不见。

      死死相拥,如果时光能够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世界还在那里,喧闹,混沌,复杂,他俩还要去上班,还要去应对海量的信息大爆炸。脑残年年有,今年格外多,一天十几个群从早到晚都要打卡,净是无用功。诅咒那个邪恶的地方永远不要解封,因为制造这么多打卡麻烦的领导就住在那没有阳光照耀的黑暗地狱。

      清晨尚有安宁的假象,因为人类尚未苏醒。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他俩又光顾了面包店,金色的老式烤面包,酸酸甜甜,入口细细地咀嚼,仿佛晦暗的生活开出了绚丽的花朵。

      大货车的鸣笛破风而来,载着货物驶向远方。他俩对着刺耳的鸣笛骂了一句,说笑着上班去了。

      第一百零二章:月明如水

      明明如月佳节当歌此生此夜值此良宵,泥牛入海牛衣对泣灵犀一点吴牛喘月。

      银汉无声转玉盘,不觉中秋节又到了。这天晚上放班后,可田和荒山一起到龙城广场万科里楼顶的露天花园赏月。他俩手里拿着单位发的柚子和月饼,过马路的时候,看到乞讨的一对老年夫妇在天桥上弹着琵琶,叮叮咚咚,那哀婉的曲调,催人心甘,他俩转手把柚子和月饼送给了那对卖唱的苦命人。

      可田道:“哪怕是假乞丐也罢了,大过节的,沦落街头卖唱。”

      荒山道:“也许有难言之隐。你没看那老头子,须发皆白,满脸憔悴,眼神浑浊,弹琵琶的老太太倒是硬朗。”

      踏过草坪,上了旋转的楼梯,他俩登上了万科里的露天公园。月亮在天上明明地站着,一轮明月,普天同庆,几家飘零,几个流浪在外头呢。

      荒山望着明月,突然黯自神伤。对月思人,他想起了去世多年的爷爷。

      他向可田讲述了小时候放牛的情景。

      那时,我家瓦屋后有几条田埂,屋前有个小水塘,塘边栽满了榆树、桑树。塘边有一望无际的稻田,又有一座山,虽不甚大,却青葱树木,堆满山上。塘边的水田自家有五亩多,每年耕种的时候,需要邻家的水牛帮忙犁田。前提是,周末的时候要帮邻居家放牛。这一放,足有七八年之久。

      当隔壁主人牵出一条水牛来给我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害怕,摸了摸牛头,牛晃着脑袋,还和我眨巴眼睛呢。

      爷爷指着门外道:“就在咱这大门过去两里之地,有个七星湖,湖边一带绿草肥美,可以把牛牵到那里放牧。湖边还有几十棵合抱的垂杨树,十分陰凉;牛要渴了,还可以在湖边上饮水。只有一条规劝:不准在湖里游泳,如果游泳发现,回来一顿毒打。”

      每到周末,我就把牛赶到湖边吃草,坐在柳荫树下或看书,或者掏鸟窝,或者捉青蛙。弹指之间,过了六七年。

      这天下午,我刚把牛赶到湖边。须臾,浓云密布,一阵大雨劈头盖脸砸过来,我没带蓑衣雨具之类,被淋得落汤鸡般。转瞬,雨脚收了。天空的黑云边上,镶著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

      湖边山上,青一块,紫一块,蓝一块,红一块,恍若五彩的宝石散落在绿林之间。雨洗尘凡,树枝尤其绿得可爱。七星湖里有半亩荷花,花苞上清水点点,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晶莹剔透,淘气的蜻蜓立在荷花上,依稀看见荷叶底下的鲤鱼游来游去。我看得痴迷,竟然忘记爷爷的叮嘱,下水去抓鱼了。

      这下可好,差点淹死在湖水里。岸上看着水浅,谁料下去后越来越深,狗刨似的爬不出来,幸好有路人经过,才把我打捞上来。爷爷当晚知道后,就不让我再放牛了……

      可田问荒山:“你喜欢放牛吗?”

      荒山道:“现在追忆,十分难忘。那段时间,有爷爷陪着,吃穿不愁,想来也是自由闲散的美好时光。”

      可田也向荒山讲述了自己童年的放牛经历。

      我的童年,除了上学,所有的时间都被牛绳和农活占领,没有自由,没有自己的空间,更不会畅想山的那边。成年后,所有痛苦不安的源头,大部分都归罪于童年的经历。

      记忆中,五岁左右就开始放牛,一直放到十二岁。

      家里买牛了。大约我五岁那年,在太山庙姑父的帮助下,家里花了差不多六百块,买了一头母牛。那年头,五六百块,算是一笔大数目,隐约记得那时猪肉才二三块一斤。

      这头母牛,出力太多,伤了身体,不会下牛崽,于是贱卖,我家才买的起。

      那些年,机械化在农村十分罕见。耕田离不开牛,牛的价格自然居高不下。乡政府的空地上,每逢集市,还设有牲口市场,一时兴旺无比。

      买母牛的过程中,父母亲的吵嘴,自然少不了。父母亲是天生的一对冤家,从我记事起,就一直争执不休。

      牛买回来了,应该是头六岁的母牛。农村人,看牛的岁数,往往是掰开牛嘴,数它的牙齿。这头牛牵回来,只记得父亲当时找了很多药方,给母牛温补身体,希望下崽。父亲砍伐一段竹竿,将熬好的药物装进去,朝牛的嘴巴里填灌。

      后来,这头牛终于下崽了,父母亲异常高兴。那些年,生牛崽也不容易,把母牛牵到乡里的畜牧局兽医站授种。印象中,父亲早饭后拉着牛步行到乡政府,直到晚上天黑才回来。

      牛生崽的时候,恰逢冬天。牛棚很冷,怕牛冻着,父亲还烧了火盆,给牛熬了一锅粥暖胃。看着浑身湿漉漉的小牛犊,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全家人都心生欣喜。

      秋收之后,耕田种麦子,牛派上了大用场。每次耕田的时候,父亲在后面把犁,我在前面牵牛,母亲在犁过的田沟施肥。牵牛的我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有时候,回头看到吃力负重的牛,它眼里满是泪水,我不禁心痛,默默地为之感伤。还有些时候,牛似乎太累了,走着走着,瘫倒在地上,任你鞭子怎样抽打,就是不起。山区旱地,土地坚实,一头牛无法耕田,必须两头合力。那时候大伯家喂了不少牛,一到耕种季节,父亲都会向大伯家借来一头帮忙。等自家的地犁完之后,牛还是牵拉过去帮大伯家耕种。

      有一年的秋收夜晚,夜色静谧而安详,我家却躁动不安。大伯将牛牵走了好几天不归还,家里急着用。我和父亲步行到大伯家牵牛,知道大伯自家的地早已耕种完毕,帮别人犁田。父亲很不高兴,因为那时,这头母牛已经怀崽,如果过度劳累,会流产。我们到了田地,夜深了,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庄稼地新繁的泥土清晰可见。母牛沉重地向前走,每走一步都是一声喘息。那块地还没耕完,我和父亲牵走了牛。只见牛的脖子上被绳套勒下了深深的槽,血肉模糊。我不忍再看,牵拉着牛回去。

      看到别人放牛,我觉得很有趣。拉过来之后,被牛狠狠地顶了一下,连惊带吓软倒在地。家里买牛后,空闲的下午,我都被绑在了牛的身上。从春草生到秋草枯,只要空闲,我都被牛绳死死地捆绑着。

      有草的季节,早上和下午都要去放牛。早上我贪睡,几乎不放牛,父亲去。可是,忙得时候,我必须去放牛。我在床上被强拉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早上放牛,心里数秒,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和煎熬。

      到了下午,无论是酷暑严冬,我都要为牛服务。春夏秋下午拉牛出去,冬天就守在家里喂牛,没有一丝闲暇和乡村里的小伙伴厮混。

      看着小伙伴在屋外开心地玩耍,我急着出去,铡草喂牛的时候,手慌,还把母亲的手指铡断了一截,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

      夏末秋初的下午,小伙伴们到山上采李子,我私自跟着跑了。晚上兴高采烈地扛着半袋野李回来,原以为会被表扬,谁知迎接我的是母亲的一顿恶毒的臭骂和厮打。我的潜逃,导致牛饿着肚子到了夜幕降临。母亲当时怒火中烧,扬言要把我采摘的李子倒进猪圈。

      还有一回,我和伙伴们到山上挖山姜,美美地挖到了傍晚,回来耽误了放牛,又是一顿臭骂。

      上初中后,住校了。只有周末回来,放牛的次数也少了。放牛的重担落在弟弟和妹妹的身上,弟弟和妹妹也反感放牛。记得他们两人因放牛,多次推诿吵架。有一次,他们两个人放牛玩忽职守,牛跑到邻居家的红薯地里,将一片红薯吃个精光。晚上回家后,被母亲打骂个半死。

      放牛的时候,我喜欢下雨天。因为雨,父亲会放下手头的工作,到山坡上接替我的放牛。

      放牛的时候,单纯地看牛,很无趣。有时走神,牛啃吃了庄稼,不免又是被母亲一顿打骂。

      牛和人一样,会生病。那年,牛的眼睛里满是蠕动的长虫。我去看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还有一段时间,牛身上的毛一块块地掉。父亲不知道从哪里讨来的机油,往上面涂抹。牛有时听话,有时讨人厌。最讨人厌的莫过于偷吃庄稼,趁着你不观望它的时候,偷偷摸摸地跑过去把地里的小麦或者玉米吃几棵,免不了主家的投诉责骂。

      追忆放牛的那段往事,苦涩多于酸甜。我童年金色的年华,就被一根根冷冰冰的牛绳给锁住,没有光彩和温度,没有欢喜和快乐,只有桎梏,只有追忆时的锥心酸楚。苦难灼干了我童年的眼泪,太多的逆流让我从小对人生就充满了幻灭之感。

      荒山道:“过去了,忘了吧!作为有感情的人类来说,送别历来不是一件有趣好玩的事,这一刻倾注了太多的惆怅、伤感、依恋、无奈等离愁别绪。我的父母、和挚爱的爷爷去世多年,你家的牛也早卖了,你的父亲和妹妹也走了,人这一辈子,相聚和离别总是在不断上演。而离别后的日子里,多少泪流满面,多少牵肠挂肚,无以言说,又成了一个人的寂寞。生活总是捉摸不定,你需要时,无影无踪;不需要时,遍地都是。”

      可田也不想过多追忆过往,对荒山道:“闲话少说,看月,你看月亮多么明亮!”

      是啊!皓月当空,此生此夜不长好,今年明月此处看。

      第一百零三章:手舞足蹈

      诗乡歌海人才盛传唱古今不老声,儋耳之音破夜静调声歌舞踏月明!

      如果生活中没有了歌声,那么就像世界没有了太阳一样。

      可田和荒山在万科里的楼顶公园赏月,突然耳边传来节拍强劲的鼓声,接着丝竹盈耳,曲风清新,可田从未听过,好像来自越南或者泰国,也许是潮汕,具体分辨不出。他俩极目远望,发现龙城广场乌压压聚集了非常多的游人。在人群的包围中,有盛装打扮的集合的队伍。

      可田被这乐声震撼,拉着荒山过去观看。

      他俩在嘈杂的人群中屏耳细听,一个穿着渔家女服装的女主持人道:“在美丽的海南岛,有一个地方被称作诗乡歌海,它是诗的故乡、歌的海洋。它叫做——儋州,而被誉为南国乐坛奇葩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儋州调声,便是祖国大地上的一朵温柔的鲜花!儋县属热带岛屿季风气候,夏长无冬,却不酷暑。这些有利的自然环境为调声文化提供了必要的生态条件。调声的词曲年年翻新,不可胜数。下面请欣赏《嘱姑九点半》。”

      一组男青年与另一组女青年各排成一列,面对面地进行对歌。每个队都有领头歌手,负责起调、领唱、指挥与选择歌词。对歌,一般先由男方歌手领唱,后由女方歌手唱答,队形可随时变化。歌手们手舞足蹈、男唱女答、互不相让。

      男:听阿见依阿说声,

      嘱哥九阿点半,

      嘱到九阿点半,

      小呀小水纷纷大呀大路烂烂,

      怎得闲心逻呀么逻花栏,

      怎得闲心逻呀么逻花栏,

      哥阿逻来登侬阿逻来来,

      咱哥照念侬,先方儿嘱姑勿去,

      守到好哥嘱是慢来,

      嘱阿慢来,嘱阿是慢来。

      男:听阿见依阿说声,

      嘱哥九阿点半,

      嘱到九阿点半,

      小呀小水纷纷大呀大路烂烂,

      怎得闲心逻呀么逻花栏,

      怎得闲心逻呀么逻花栏,

      哥阿逻来登侬阿逻来来,

      咱哥照念侬,先方儿嘱姑勿去,

      守到好哥嘱是慢来,

      嘱阿慢来,嘱阿是慢来。

      (歌词大意:一个女孩听见她男朋说今晚九点半约会,她说今晚下雨路又烂可能去不了。她怕男的怀疑她和别人幽会所以解释了下面这一段:以前我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钟情于你,不管哪里的帅哥约我都不会去,只有你约我的时候我才会来。)

      女青年们一袭红裙,十分放得开,男青年们还统一着装,打上领带,特别醒目。伴随这强有力的节奏,他们手和胯用力地上下摆动。

      这群舞动的男女,时如波涛汹涌,时如风吹疏竹,时如电闪雷鸣,时如鸳鸯戏水。这首歌,节奏分明,曲风欢快、优美。

      可田和荒山时而觉得激情澎湃,时而觉得浪漫满怀。积极向上的歌声,催得花开满地,惹得清风偷笑,他俩心中的郁闷瞬间被释然了。

      可田道:“听了很有滋味,它的节奏、它的走向,都有自己很独到的风格,充满海岛风情,而且是海岛西北部的宝岛风情,这是音乐系统非常独到的、文学性深厚,加上这种原创性和即时性,这调子让我耳目一新。”

      可田一语未了,只见场外还有许多队伍涌过来,原来今天八月十五举行民歌专演儋州调声比赛,前三名将获得二十万、十万、五万的奖金。

      一对对男女上场表演,各队都有统一的服饰,连草帽、眼镜、鞋子、手表都相同,约莫有十二三个队伍,可田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场活动开始时,逗留于场地上的调声队各向择中的异性队伍靠拢,通常多由男队主动,队员互相勾着小指,面向女方列一横排,按节拍整齐地上下前后甩动下臂并踏动脚步,数拍过后,歌声开始。

      演唱往往由队中一人率先,众人旋即跟上。女队此时亦于对面数步之外勾手成列,摆手踏足,与男队节拍相和。

      待男队一曲终了,女队便接唱应答,双方舞蹈动作不停。

      倘两相投契,则对唱持续并渐趋热烈;倘不投合,则其中一队可能演唱一些词句使对方感到难以为继而识趣离去。

      两队对唱之际,也可能有第三队乘其歌声间隙插入,以含蓄的歌句邀请其中一队转向。

      被邀的一队如有兴趣,便会如其所愿转身应答。在这种竞争中最终占下风的调声队,只能悻悻离去另觅对象。

      调声场上的歌队越多,各队选择如意对象的机会越大,但竞争也就越激烈。

      调声队在对歌场上的成功不仅取决于队员的相貌与打扮,很大程度上还取决于各队演唱的优劣、曲目的多寡以及随机应变能力的强弱。

      各队平时的编创是否精彩丰富,排练是否充分,以及调声头的临场组织能力如何,此时都成了重要因素。当地青年喜欢人多热闹的调声场面,主要原因可能就是这种特定氛围中的选择性与竞争性。

      主持人在换演员换场次的期间,旁白道:“每到春节和八月十五的儋州调声盛会,各路调声队伍来自不同的村镇,有的村还专门雇了大卡车,将村里人送过来一起欢乐。过年时唱歌没有比赛,只有歌声和笑声,大家自由发挥,歌声和舞蹈发挥的淋漓尽致。在春节期间,这样的独特调声年俗在儋州的很多村庄是随处可见。”

      荒山道:“听了半天,感觉就那几个调调。一曲多用、基本曲调相对固定。具体而言,某一歌种可能包括成百上千首民歌,但其所用的基本曲调却常常只有一首或数首。其中每一首基本曲调都可配以无数首歌词,在实际编配或演唱中这基本曲调虽可能有细部变化,但其基本形式却是不变的。”

      可田道:“这是中国依谱填词的传统。许多民歌,特别是即兴编词的歌种,其歌词都或多或少带有时代特征,从中可以窥见当时当地的世态或事件,但它们的曲调却是相对固定的,并不因时而变,表现出民间音乐稳定、延续的一面。调声的歌词情形与这些民歌相似,但其曲调的情况却与此不同,它们所显示的是民间音乐变化的一面。这是与调声“专曲专用”的编创方式及音调构成特征有因果关系的。一般而言,任何地区所流行的外来音乐及专业创作音乐都是随时代潮流而变的。调声由于具有善于及时吸收新鲜外来因素的特点,因而它的音调也总是随着社会上这些音乐流行的趋势而变,使得它的曲调也带上了时代特征。”

      他俩说的起兴,突然主持人介绍文化局的局长发言,下面掌声雷动。

      局长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道:

      “文艺创作不仅要有当代生活的底蕴,而且要有文化传统的血脉。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如同树木断了根脉缺少滋养会慢慢枯萎一样,失去了传统和生活的土壤,民族文艺也会慢慢消亡,只有护好根脉,不断传承,才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儋州三分之一的人都会唱山歌、会调声,都有唱山歌调声的这种经历。他们从小就受到山歌的熏陶,血液中涌动着山歌的旋律。儋州山歌的内容不局限于情歌,而是包罗万象,表现生活的一切。主要是男女青年在逢年过节或农闲时,在乡镇集市或山坡野地,互相以歌抒情,谈情说爱,自发性地开展对歌比赛活动。特别是每年的中秋歌会尤其热闹,参加者往往成千上万。

      儋州调声歌声优美,美在于它的音调、语言和唱法,这三者融合就特别美,能够感染人。热情奔放,舞姿百态,生动活泼,男唱女答,歌声此起彼落,具有鲜明的地方特色和独特的艺术风格。唱山歌的人不局限于一些歌手,人人都是山歌手。唱山歌不局限于特定的节日,而是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唱山歌,而且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唱山歌,山山水水是歌台。

      儋州山歌的表现形式很活泼,有多种唱腔,还分别有对歌、放歌、念歌、咏唱、吟唱、叙事唱等多种唱法。由此可见,儋州山歌的群众基础是很扎实的,更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文化艺术。”

      比赛结束,可田和荒山听得意犹未尽。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副市长上台颁发一二三等奖。

      副市长登台念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不知是激动还是怯场,手有些发抖。可田只记得他说:“儋州调声有五美:声音之美、动作之美、表情之美、内容之美、服饰之美;二舒服:让人看得舒服,让人听得舒服,为广大群众喜闻乐见;二风:男人要调出风采,调出排山倒海、气吞山河,调出帅气和精、气、神;女人要调出风情,调出柔情似水、婀娜多姿,调出漂亮和美丽;三感:要有动感,要有情感,要有美感;这是儋州调声的底色和基本要求。”

      比赛结束了,可田和荒山步行回出租屋。荒山笑道:“你刚才出糗了,知道么?”

      “不知道!”

      “你看着台上的男女在扭动腰肢,你也在下面跟着扭屁股,我还拍了几张照片。”

      荒山说完,大笑起来。可田羞得满脸通红,拉扯着求他把那些照片删除,荒山哪里答应,他俩撕扯着,回了出租屋。

      月到中天,清辉四射,照得大地如同白昼,须发毕现。

      这夜的月色,是他俩南下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好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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