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与可田在深圳打拼的日子》金谷东生

17、梦醒时分

　　人生如逆旅。租房居住，对于外国人来说，再普通不过，而对于当代的国人来说，好像是经历一场血泪。

　　南下打工至今，可田有四次租房的经历，说不上悲喜，却也波浪起伏。

　　2007年暑假，天不怕，地不怕，可田从惠阳区应聘到惠州的一家单位，单位不提供食宿，可田竟然果断出击，在附近的上马庄村租了一个小单间，月租130元，水电费另计，公用厕所。

　　这个小单间，除了能放下一张大床外，没有多余的空间和家具，可田在里面凑合着从07年7月，一直住到08年7月，整整一年。

　　那时候年轻，经得起折腾。平时自己用电热杯煮点捞面，到附近的菜市场买点咸鸭肝或凉菜拌一下，美美地吃一顿。或者傍晚，到夜市吃一份两块五的炒米粉，幸福感流油。在这个单位工作不到半年，当时心高气傲，因为不远处的花边领开了家富海人才市场，感觉找工作很容易。

　　到了年底，可田大着胆子辞职，应聘了下马庄的一个单位。凭着一股闯劲儿，过关斩将，到了最后的董事长面试环节，二选一，最后不了了之。于是，开启了可田08年上半年的流浪生涯。

　　08年春节回老家南下后，再到人才市场，发现自己跳槽很唐突，很多公司都要经验，做不来。半年里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两个公司，草草收场。

　　一次在惠州大学阅览室看报纸，无意发现秋长镇新塘村有个单位招聘，可田赶早大胆从惠州坐车过去应聘。这个单位又远又偏，没想到应聘顺利，风雨坎坷，一干竟是八年。

　　08年七月的一天，可田打包好行李，还麻烦房东帮忙，把行李搬到路边，坐车转车，到了新单位。这一尘埃落定，直到2016年暑假，厌烦积深，干脆辞工。

　　辞工前，到附近看了不少房子，终于敲定一家房租一百五一个月的。这个单间，有独立卫生间和做饭的小阳台，还提供免费的网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一点不好，处于顶楼，还是握手楼，夏天热到冒烟。从一六年七月一直住到一六年八月底，整个暑假，挥汗如雨，酷暑难耐，不间断投简历，到外面应聘，主攻深圳。

　　现实并非如想象般顺利，在一个新开的公司做了三天，觉得没前途就跑了。后来，这个公司开了一年后，果然倒闭。

　　快到九月，应聘了公明新区的一家公司，包吃包住，暂时松口气。直到当年十月，可田才费了大功夫把行李完全从出租屋搬走，还给房东买了点水果，算是寄存的回报。

　　两个月的出租屋生活，不仅让可田体验了酷热，更是体验了邻居的油烟味，楼下工厂的噪声和刺鼻化学味，还有黑白班工人换班的吵杂，打麻将的声音，甚至楼下打架吵架的声音，不胜其烦。

　　在公明单位做了不到三个月，龙岗区有个公司缺人，经同学介绍，大胆去应聘，无心插柳选上了。随后，开启了不足两年的工作生涯。期间，种种为难，悬在半空中，如履薄冰，为了解决后顾之忧，一七年和别人合租至一八年四月。

　　中间经历一言难尽，一八年七月离开龙岗到宝安。然后，经历滑铁卢，一九年四月独立租房，房租五百多，一直租到了十月，房东抠门，最后搬走，多收了一个月的房租。一七年租房，可田和陈峰两个人合租，彼此分担，不觉得吃力。一九年独立租房后，每个月的开支不菲。因为地处闹市，房间不大，环境一般，出门在外，别无选择。

　　回顾四次租房经历，并未遇到所谓的二手房东或者敲竹杆，但每次折腾，不啻一次灵魂的洗礼，每次都要脱层皮。尤其在年龄越来越大，体力越来越不支，亲人离世的情况下，更感世路艰难。

　　蜗牛背着沉重的壳，怎么也跑不快。估计可田租房的经历还是刚刚开始，以后还会有。

　　站在一九年的尾巴，可田要把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来一次大的断舍离，以便后续轻松自如地租房活下去。

　　戊戌暮春，落英成阵。至铖偶遇兴城，亮光存焉。

　　二人琴瑟几宵，秉烛夜谈。兴城书声琅琅，至铖拍手称快。天生万物，各有瑕疵。海棠无香，鲋鱼有刺。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适兴城客韶关，临行之夜，涕泪涟涟。至铖鬼迷心窍，与荡子藕断丝连，兴城恸焉。

　　人云：一日夫妻，百日恩深。法华经：三界火灾，众苦煎迫。值此立夏，凤凰花开。兴城立定脚跟，站稳韶关。一经祝愿，旧爱新欢。法鼓海螺，夕阳山外山！戊戌年湘人李兴城赠金谷园王至铖。～法华经扉页题词

　　兴城，是一个气魄宏大的人。他中等个子，肩膀宽而厚，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有梦想，有志气。最迷人的是他的五官，比例协调，尤其笑起来鼓着的酒窝，醉人心弦。

　　初次网上和他认识，他干脆爽快。可田说你是技术人员，要注意形象，他果真听了可田的话，把微信头像和说明档按照可田的思路修改了，为此可田很开心。

　　第一天网聊，彼此十分投机，因为他忙着加班，第二天傍晚可田们见面了。他背着大大的包，老板的派头和气势，可田有点惊讶。当晚可田到了他租的简陋的宿舍，那刺鼻的气味可田有些招架不住，他却谈笑自如。向可田回忆了往昔的林林总总：求学的艰难，家庭的矛盾，毕业后工作以及感情的遭际，可田又心疼又无可奈何，还觉得他有时候被情所困有点摸不着北。

　　出门在外，天天买水喝，也不是个事。为他考虑节约本钱，就怂恿他网上买了个大的电水壶，好烧水喝。他买了，因上班他错过了快递的派送时间，他电话大声质问客服，那种野蛮，有点吓到可田，可田说他别那么粗鲁，应该温文尔雅。他笑着说可田不懂社会的残酷，老实会被人欺负的。顺便讲了他刚入职时如何逆袭报仇的。可田知道他说的很对，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

　　他的穿衣打扮不怎么入可田的法眼，而可田的行头更不入他的流。他屡次告诫可田注意着装，可田也不多说什么。他竟然给可田买了一件花绿相间的体恤衫，地摊货，价位不高，可田没要，舍不得花他的钱，着实感动了一把。

　　可田不愿意花他的钱，不让他请可田吃饭喝饮料之类。大约可田太固执和单纯，他有些不高兴。每次去他那里，可田都会带些零食或水果给他，也舍不得吃他购买的水果。有次周末，可田们一起饭后出去，到龙园逛了一圈，他帮可田拍了不少照片。也顺便帮可田看房子，房子最后成了负心人的婚房，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他总是闹着可田搬过去，两个人互为依靠。长年漂泊在外，可田何尝不想。只是租的地方的气味以及噪音，可田实在无法适应，还是没有搬过去。工作等多种原因，彼此闹腾起来。直到有天晚上，他把可田的烂床单与拖鞋送了过来，可田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不觉得哭了半个晚上。一方面为他，另一方面为可田漂浮的工作和患癌的妹妹……

　　没过多久，他就去韶关上班了。离开之前，同事为他送行，他喝了酒，哭着向可田说：爱可田，不要总是伤害他。可田把语音保存了，心疼他。但可田的处境，他也体会不到的。他到了韶关，可田俩藕断丝连。可田说喜欢一本影印的《法华经》，整个孔夫子网只有一本，他竟然下单帮可田买了，还邮寄给可田，可田转钱给他，他没收。可田让他题写一段话在扉页，他也生气没写。他新到了地方，工作压力很大，身体也不舒服，慢慢地感情似乎也淡了。

　　后来可田联系他，说可田妹妹危在旦夕，他劝可田回去看看，可田没有回去，于是成了永久的遗憾。期间，可田俩分分合合，到底可田心里始终有善良的他。

　　春节可田回到了老家，祸不单行，妹妹和父亲接连去世，可田试着联系他，他安慰可田了不少。他已经和男友在武汉昙花林旅游了，可田又羡慕又惭愧，又刺激他。

　　春节后南下，因为父亲病故，可田心情欠佳，辞了工作赋闲。想起曾经自己做的傻事，想起他这个豪爽的湖南小伙，心里一股温热，觉得这残酷冰冷的世间，曾有那么一丝光明，烛照过可田的暗夜，给可田人性美的希望。

　　他身体病也多，可田也劝他这样那样，为了生活，上班那么忙，哪能讲究那么多呢？一次，他因脚气疼痒得厉害，可田就教训他买药膏，他买了还涂抹了，脚舒服多了，整个人也精神了，这样的感觉真好。

　　一次，兴城闹着体检。为了保密和节省开支，网络购买了相关器具。因为不熟悉操作套路，他提前把弹簧针拔出来了。失去了弹性，他让可田直接针刺他，可田刺了他七八次，他痛得嗷嗷叫，终于取了几滴血。那情形，他的痛，似乎发生在可田的身上一样，也跟着他抽搐，可能是感应吧！他疼得差点落泪，可田弄疼了他，他一定印象深刻。有位名人说过：和你一起笑过的人会很快忘记，和你一起哭过的人会铭记一生。

　　注：他为可田流泪了两次，哭得稀里哗啦。他为可田买过衣服，虽然没要，可田也是感激。他送可田一本宋版法华经，无功不受禄。他的对可田的好，借用一句：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号者，福不唐捐。两年多没联系了，愿他工作顺利，身体安康。

　　一叶红栌知秋深。深圳的秋天來得太遲，太遲了，悶熱的夏季永無盡頭。

　　這個周末，天氣微涼，大運cocopa緊抓這個時機，商場門口擺滿了中標的美食攤位，美其名曰：貼秋膘。

　　夜闌人靜，王灣正胡亂翻了幾本關于兒童文學的電子書。小時候沒書讀，長大了，書容易得到，卻不想看了。將近晚上十一點，他意興闌珊，準備睡覺，突然響起了軟件的聲音，主動找他聊天的遠在四十公裏之外，他一看這距離，直接回絕對方，即便有戲，也抵擋不過現實的骨感，何況八字還沒一撇。沒想到對方死纏爛打，堅持不放棄，主動攀談起來。當對方提到他在香港時，王灣瞬間來了興致。

　　他們二人從晚上十一點多聊到淩晨一點多，生活工作，天南海北，無話不談。

　　破天荒，他第二天，主動從尖沙咀過來，一會王灣。

　　香港尖沙咀崇光百貨的代售員周浩峰（化名）造訪王灣，來去匆匆，得失之間，說不出的滋味兒。

　　陽曆26日夜，王灣陪他聊到淩晨兩點。27日晚上八點，浩峰千裏走單騎，單刀赴會，王灣勸他不要來，他竟從天而降。

　　浩峰87年生，身高165，體重60，身體健碩，眉目清秀，談吐舉止高雅，穿著打扮，神情較“陳樂”更勝一籌。

　　遠道而來，王灣請他吃了炒米粉。他愛喝啤酒，王灣請他卻不喝，自帶了一大瓶礦泉水。

　　他們聊了一會兒，大約希望越大，失望越深，浩峰悻悻而去。王灣送他到愛聯地鐵站，一別再無消息矣！

　　己亥年九月廿九夜送別香港尖沙咀浩峰

　　雲外音書夜半頻，刹那火花送離人。

　　別君何物堪持贈，一葉紅栌知秋深。

　　昨夜，夜半時分，微信不斷從山海相隔的遙遠的香港尖沙咀傳送書信、語音，夜色不再寂寞闌珊，而是充滿了甜蜜溫情。一個是漂泊南方打工多年，一個是生活在香港的底層，居住在狹小的棺材房裏。他們彼此安慰，寄寓了美好的幻想。第二天晚上，朋友匆匆地來，彼此碰撞出耀眼的火花，旋即成為灰燼，依依不舍地送他離開。離別的時刻，有什麽東西可送呢？王灣贈送浩峰一串佛珠，他沒有接受。在這個冷風吹送的深秋時節，紅栌似火，彼此都過了而立之年，已經不再年輕。

　　深圳，從今晚正式開始大幅度降溫了……

　　2019年10月28日

　　戲答浩峰

　　吞君玉液種相思，火花何曾石爛時。

　　天長地久本如夢，郎是浮花侬自知。

　　注釋：浩峰最近聽了《火花》《海枯石爛》這兩首歌。

　　知道你有去無回，一面之緣，所以留存了你的體液，種下相思。短暫相聚，火花四射，怎麽能期待海枯石爛的愛情呢？所謂的有情人天長地久，就像一場不合乎情理的夢境。你是浮花浪蕊，感情不專一，我也明白的。所以，沒有相聚的時候，就已經預感到了永久的分離，短暫萍聚，盡管有些惋惜，也不會過于傷感。

　　一寸秋波

　　岁月流转，因缘相聚，在某个阶段爱得死去活来的人，眨眼之间，旧情不再。那种魔力，那种吸引，那种朝思暮想，无处可寻，也许荷尔蒙分泌少了，也许真的心凉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过往种种造孽的懊悔，甚至怀疑当初的错误选择。

　　张爱玲《倾城之恋》里的爱情，就是例证。在特定的时空里，因战争的撮合，白流苏，范柳原，有情人终成眷属。假如没有战争，他们还会结婚吗？不好说。

　　此一时，彼一时，时过境迁，心境不再。时空改变后，可田对陈峰的所有的爱恋牵绊，恍若风雨之后的蛛丝，落花难绾。

　　可田和陈峰交往的一年多，因为工作的波折，家里妹妹癌症病情恶化，各种琐事，让他陷入对陈峰有所幻想和期待的泥潭，爱得不能自拔，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形容，再恰当不过。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事后反省，也不能完全责怪陈峰的利己，大多时候都是可田自愿的作死活该。

　　可田爱陈峰的同时，爱他的外延，爱上与他相关的其他事物，比如:他的亲属，他的母校，他行过的路,他最爱吃的麻辣豆腐干，他最爱听的歌曲，他最喜欢看的电影，他最喜欢的口头禅，他最喜欢的姿势等。

　　可田保留了几件陈峰扔掉的旧衣服，乃至剪掉的指甲和头发。这种爱，不能归类为恋物癖，而是保存一份美好的回忆。

　　可田珍藏的几本书，还央请陈峰为他题写了挚爱的话语。陈峰的字，丑极了，但那时在可田的眼里，字字放光，美得醉人！现在，可田看到陈峰题写在影印宋版佛经扉页的题字，浑身不自在，那简直就是亵渎。

　　可田爱陈峰的同时，爱他的内涵，爱上他的部分，比如:他丑丑的字，他短舌头的武穴口音，他的眉毛，他的手指，他的嘴巴，他的前胸，他的背影。好比离家千里，因乡音一句而倍感亲切温热。可田当初不会因为爱这些鸡零狗碎而转移或冲淡了爱，更是因为这些反而加深和烙印了爱。

　　因为陈峰，可田搜集了武穴的相关地方志，影印古籍《广济县志》乐此不疲地研读，了解地方的风土人情，大有爱一个人，爱上一座城的荒唐可笑。（武穴市旧名广济）爱屋及乌，可田还爱上了武穴作家邓安庆的小说，进一步窥探武穴人的喜怒爱憎。还购买了武穴酥糖，佛手山药等。这些外延，进一步巩固晕轮着感情。

　　张爱玲在《同学少年都不贱》中，描述同的细节到了极致：喜欢的人上完厕所后，就赶紧冲进去用鼻子尽力闻对方留下的气味，甚至享受似的坐在马桶垫上，感受对方留下的余温。可田回想自己过往对陈峰的痴迷，有过之而不及。不是变态，而是鬼迷心窍。

　　陈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自私冷漠，缺乏同情心和同理心，过河拆桥那种。可田帮他租房，出房租，洗衣做饭，请吃请喝，最后搬出来的时候，一句感谢也没有，说散就散了。可田，从认识的那天起，就知道陈峰是个坏人，陈峰也这样说自己，可那时候，可田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如今，大梦初醒。可田思忖过去和陈峰交集的种种，像一场不近情理的噩梦，多情却被无情恼。

　　李银河说：“人生需要爱情，她会给你带来不一样的情感体验，会激发能量，震撼一个人的灵魂。”好的爱情如此，糟糕的爱情呢？

　　梦醒时分，可田庆幸没有再次走进感情的漩涡，愿未来的他心清目明，遇上一个惺惺相惜万斛明珠未觉多的良人。

　　可田讲述完毕，荒山叹了一口气道：“且行且珍惜，我不会辜负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