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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病人 医生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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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站的小年轻们还是能从步履匆匆的来来往往中,一眼把那位探班的特警给揪出来。
或是浓雾弥漫清晨,或是斜阳暮钟傍晚,或是声音寂寥的深夜。
天气回暖,才让人真正感受到从枝丫抽条,鹅黄嫩绿间,漫开的春意无边。
“他这个伤……”
江烨坐在椅子上边翻病理报告,边打电话。
林瑁看着他干燥的嘴唇,给他兑好温水,轻轻地放在他手边。
他抬眼扫过来,原本冷冽的眼部线条,一下子变得温柔如波。
然后接着打电话。
下唇有了裂纹,声音也有点哑。他值夜班,逮着空都睡觉去了,哪来的时间喝水,要么就是坐着一晚上,也不知道渴。这么大人,还要人操心喝水的事。
林瑁喝了口水,应该说,是抿了一口,只是单纯把唇印在水里,然后半晌抬起来。
江烨说完要紧事,抬起头来眼神就不住往这边飘,看到此景,不由得一愣。
林警官一双唇半开半合,水光潋滟。不自主就让人心驰到,不好的地方上去。
那晚上的雨,雨声下的喘息声。被汗浸湿的头发,慵懒的笑,尖细的犬牙,嫣红的唇。
凌乱的,温暖的,湿润的。
他轻咳一声,别过头去。
然后又被轻轻捏住下颚,仰起脸。
林瑁把水印到他唇上,还贴心地把水往周遭晕开,滋润遍布到每一个角落。这个吻不深,只是在面上辗转,时间停得不长,大概两三秒。
“江医生,喝点水。”
电话里的人见没声了,然后又有声了,虽然不是刚才正在和他讲电话的声音。
“江医生,你那边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嗯,一个病人。”
“那你忙着,挂了啊。”
江烨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完,挂断电话,舔了舔嘴唇。
在林警官的注视下,他把半杯保温杯里的水慢慢抿入喉咙。不冷不烫的水温,一直暖到胃里。
一般林瑁来探班是不会做什么的,最多看他处理病人,办事情,或者是下了夜班靠在沙发上睡觉。
江医生工作的样子专业又认真,叫人不忍心打扰。而且他呆的时间不会太长,多则一个小时,少则十多分钟。
两人平日里腻歪,缠得如胶似漆,江医生工作的时候却和没在一起一样,发乎情止乎礼,克制又冷静。
现在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也许是在他唇上辗转的林瑁,也许是捧住他脸的江烨。
“江医生,什么时候下班?”
“再过会儿,等接班的人来…”
这种事情,一开始擦出点火星就会着,收不住也扑不灭。
只能看着火势蔓延,从头到脚,燎遍全身。
“江医生,你……”某个把他压在墙上的纵火犯,声音无辜,带了点手足无措的乖巧,似乎任凭发落,“怎么办呢。”他亲了亲他通红的耳朵。
江烨抵在他肩上,手脚绵软,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咬牙道:“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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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室里进来个男孩,全身百分之七十六的烧伤。
据说是煤气泄漏,被炸的。
小孩和爷爷奶奶在家,父母都上班去了,据说送过来的时候他爷爷突发心梗,差点没了。
身上火辣辣的,麻着烫着,像放在火里烧,一下子又掉到冰窟里,冷一阵热一阵的,不知道这上面的皮还是不是自己的。
脸还能动一动,还可以睁开眼睛,现在是白天。
他想起小的时候从老家的田埂上栽下去,眼前一黑,再睁开的时候头上就多了个补丁,还好,至少昏之前感受不到疼。
现在,很困,很想睡觉,但是身上的感觉提心吊胆着,没一处不疼。
好疼啊,应该是疼吧,这种感觉。
以前看爷爷宰鸡,先割了喉咙,扯着鸡冠子放完血,但不会很快死,于是又被丢到开水锅子里去,活生生被烫过一遭,再拔毛。整个过程,无论怎么叫喊着扑棱翅膀,都会被按住,慢慢死去。
他以前觉得很好玩,长大了点又觉得恐怖和恶心,现在……现在他明白它了。
死猪不怕开水烫,哪要没死呢。
原来最恐怖的不是死,而是濒死。
医生护士又进来了,又要换药。每次把身上缠着的东西散开,浇上那些味道刺鼻的药水的时候,他想起来都会从头到脚发麻,连着头发丝也在抖。
他身体的某一个部位被抬起来,动作很快但是一点都不轻。他死命地咬住牙关,才不让呜咽声从打颤的牙齿缝里跑出来。
恍惚间听见有人叫他“再忍一下”“马上就好了”,不是爸爸的声音,很温柔很舒服,是之前没听过的。
再后来,又被裹成个木乃伊,然后又被放在床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而且刚刚那个人不是叫他别哭吗。他感觉自己没哭,但脸上是湿的,大概是生理性泪水吧。但是他看见奶奶在旁边擦眼泪了。
他侧过头没看奶奶,然后就看见站在他病床旁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医生带着口罩,一双眼睛说不上是冷还是暖,但眼角微弯,不讨厌。
“今天感觉怎么样?”对方轻轻俯下身来。
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好多次了。
只有这次,他想说出心里的话。
“很,疼。”
“疼就说明恢复得好。”对方笑着,好像是拍了拍他的脑袋:“小朋友,你几岁啦?”
“十。”
“哇,”对方站起来,帮他调了输液速度:“叔叔见过三十多岁,换药的时候还嚎的,你真厉害。”
他不觉得对方看起来像叔叔,至少说话的声音不像。
对方伸手时,估计是白大褂的袖口有点短,然后就露出手腕,腕上带着个亮晶晶的东西。
“哥哥,你手上这个是什么东西?”
对方蹲下来,把手上的链子凑在他眼前,指着那个闪闪发亮的东西道:“是特警的帽徽,怎么样,酷不酷?”
“酷。”他的注意力被吸引:“那,哥哥,你还当特警啊?”
对方哑然失笑:“没有,这是我男……一个朋友……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给的。”
如果刚刚那双眼睛非冷非热的话,那现在弯成这个弧度,无疑是是十分温暖好看的,课本上说到的银铃花,灯盏花,一下子仿佛有了形态,这双眼睛就像它们一样,轻轻摇曳在风里。
“他是个特警,但是他特别怕疼。”对方边说边歪头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他有次伤到这儿,烧伤,和你的有点像。才半个巴掌大不到一块呢,疼得死去活来。”
他听傻眼了:“特警还会怕疼?”
“会啊,所以你比他厉害多了。”
“嗯,那我以后也要当特警。”
“可以啊。”对方竖了下大拇指。
“医生哥哥,下次还能不能是你给我换药啊?”
“行啊。”
后来,他换药的时候再也没哼过,他一直惦记着要是这次也不哭,那就比特警厉害了,厉害很多很多倍。
记忆力总有个东西闪闪发亮,是个特警的帽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