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了，你在做梦》兰是君子

3、故人

　　“不会。转身。”少年的话依旧那么少，却明确地表达了一个意思：你转过去，我要洗澡。

　　颜小言艰难地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果然，哗哗地水声又响了起来，看不出，这还是个有洁癖的家伙。

　　也不知道这人会不会大发慈悲让她也洗一下。

　　颜小言慢慢摸上自己的后腰，木木的，她下意识按了一下，依旧没什么感觉，撩起衣服看，紫红紫红的。

　　余光看见少年裸露的脊背，上面白皙而干净，再看看自己，一身伤。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狼狈了。

　　宋仁投对颜小言的目光格外敏感，颜小言正看着一个光溜溜的后背神游的时候，就听少年有些羞恼的声音传过来：“转过去！”

　　“好。”

　　流水的声音变大了许多，颜小言都可以想象得出，对方是怎样一脸气愤地往身上泼水。

　　少年并不慈悲，但洗干净了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将脏兮兮的颜小言背在身上，他背对着颜小言坐着，浑身的衣服都是湿的——他洗了又穿上的。

　　“帮我打盆水来可以吗？你嫌我脏又不帮我，我该怎么办？”颜小言轻声道。

　　过了许久，久到颜小言都要晕过去了，他才端了一盆凉水过来。

　　颜小言抖着手尽量将身上的血和泥擦干净，可惜有些力不从心，但总归比一开始好了许多。

　　宋仁投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看她清理得差不多以后，转身蹲下了身子，也不管她能不能站起来。

　　颜小言无奈地笑了一下，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手背按着他的肩膀趴了上去，尽力保持着清醒。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梦里会出现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石桥下。

　　宋仁投直接从坡上跳到了小房子前面。颜小言一路张着手，因为手心里有土。乍然被放下，天旋地转，脚一软，瘫在了地上，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的。

　　她一定是发烧了。

　　颜小言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哀求道：“同学，我发烧了，很难受，站不起来，帮我一下好吗……”

　　他黑色的身影由一个变作两个，两个晃啊晃的，又变成了一个，一个白色上衣的女孩。

　　女孩长着鹅蛋脸，两条眉毛细细的，显得十分文静，她半跪在颜小言身前，扶着她的肩膀，不可置信地说：

　　“小言？你怎么来了？这是干什么了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没事。”颜小言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女孩身后的宋仁投。
　　他站在女孩身后。

　　太近了。

　　颜小言想，他们离得太近了。

　　宋仁投不习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的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偏过头去。

　　颜小言看着女孩，慢慢弯起了嘴角。
　　“书慧？真的是你。”

　　“怎么不是我，我来这里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遇到熟人，你之前在哪里？”

　　颜小言哪里知道之前自己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梦外面。

　　她只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问起了费书慧的近况。

　　费书慧是颜小言小时候的玩伴，两家人一个住在村北一个住在村南，小学的时候去隔壁村子上学，每天上学放学都要一起走。在现实世界里，自从颜小言初中搬走以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算来有近十年了。

　　梦里的费书慧看起来还很小，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跟宋仁投看起来差不多大，她穿着件男士的白色的衬衣，衣摆扎进裤子里，整个人干干爽爽，眉眼清澈，只是神色有些憔悴，眼睛似乎有些红肿。

　　颜小言在衣服上擦了擦，将手放在费书慧的手里，柔声道：“扶我一下可以吗？我脚伤了……”

　　“呀你身上怎么这么烫！衣服还是湿的！掉水里了？”甫一触到颜小言的身体，费书慧就就小小地惊呼了一下，她一手撑着颜小言，一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好看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阿宋，你快过来帮下忙，小言发烧了，身上很烫。”

　　颜小言顺着费书慧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滚烫的眼皮眨了眨，灼伤了她的眼。

　　“我没事。”

　　“还说没事！你在发抖你知不知道！”说着费书慧用力架起颜小言的一边，将她往小房子里带，“老说自己没事，一会儿把你烧傻了看你还说不说……”

　　费书慧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哭音。

　　颜小言听着不禁想到了那个夏天，她傻了吧唧地下雨天跑到街上散步，被书慧和费阿姨看到以后，拿着毛巾按在她脑袋上乱抓一通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说的：“你傻不傻，不怕发烧烧傻自己啊？”

　　“我真的没事，睡一觉就好，你忘了我的抵抗力有多好了吗？你哭了？”

　　费书慧将她扶到床上，把宋仁投的大衣衣服全都翻出来盖在了颜小言身上。

　　“我哭？看见你这样子我能不哭吗！现在不比以前，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样，别得瑟了，快捂好，我去看看有没有能烧水的东西……”

　　费书慧出去以后，屋子里安静极了。

　　颜小言注意到房子里多了一张床，只有光秃秃的床板，是宋仁投早上时在钉的东西。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脑子混混沌沌的，幼时玩伴惨死的画面浮现在她眼前。仅剩一点皮肉相连的头和躯干，被撕咬后的痕迹，全都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尽管知道是梦，却依旧挥之不去。

　　迷迷糊糊间，她意识到了哪里不对，那种伤口表面虽然被撕咬过了，但深处的伤口切面却是平整的，兽类的牙齿根本不可能做到，那是刀斧一类的器具造成的。

　　除了会吃人的大猩猩以外，这个梦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危机？

　　颜小言慢慢地感觉到腰上传来的疼痛。如果不是因为又饿又渴，没有力气，她根本不可能受这么重的伤，可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她大概已经死了……

　　等到费书慧再进来的时候，颜小言已经睡过去了，或者说是昏过去。

　　她洗了一块碎布当成毛巾为她擦拭脸颊和脖颈，心疼地皱着眉毛。

　　半夜颜小言醒的时候，屋子里一片黑暗，她摸索着坐起身来，晃了晃脑袋，感觉好多了。她用食指和拇指按住小腿外部顺着腓骨慢慢向下，捏了捏按了按，最后庆幸地发现，竟然只是有些轻微的骨裂，并没有错位，之前那种脚部扭曲的画面好似她因疼痛而产生的幻觉。

　　在适应了夜晚的黑暗以后，她看到了屋里的摆设，费书慧侧卧在那张新做的床上面背对着她，身下是一块小小的薄薄的布，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将大衣盖在她的身上，等确定那块木板只有她一个人以后，颜小言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她瘸着腿，扶着腰，推开那块用来做门的木板，撩起帘子挪了出去。

　　“为什么出来？”一道沙哑得有几分稚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颜小言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板倒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吓到我了。”她压着嗓子说，同时蹲下去，把木板扶起来靠好。

　　少年定定地看着颜小言，慢慢地说：“你好了。”

　　“呵。”颜小言苦笑着说，“我好了？嗯，没错，我好了。”然后一瘸一拐地往火堆那里走。

　　“粥可以分我一点吗？我快饿死了。”颜小言知道宋仁投不可能答应，自作主张地盛了一碗出来。

　　粥很香，里面还有煮的很糯的绿豆和青菜，颜小言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些东西，但更坚定了赖上他的想法。

　　“真香，你这手艺可以媲美五星级酒店的大厨了。”

　　“不是我。”

　　颜小言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碗放到了一边：“原来是书慧做的。怪不得比昨天的香。”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也许是吃饱了有恃无恐了，刺人的话说得拙劣，心里那丝若有若无的不舒服还一直梗在那里。

　　颜小言暗道，这就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不用说话，往那一站就能让人憋屈郁闷。

　　她不知道的是，宋仁投看着她的后脑勺，攥起了拳头，两眼里的怒火都快要把她的头发点着了。

　　虽然不是他做的，但东西全是他准备的，米是特意从外面拿进来的如果不是为你治伤耽误了时间，这锅粥会更好吃。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这就是一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真是欠了她才要为她去死一次！

　　第二天一大早，宋仁投就不见了影子。

　　颜小言与费书慧呆在小房子里。

　　聊了会儿天以后，颜小言发现费书慧的记忆似乎停在了十七岁，而实际上，现实里，颜小言大学都已经毕业了。当她问到这场灾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费书慧就会两眼怔怔地看着她，神色恍惚地说：“不知道。”

　　颜小言听到这个回答以后，不禁失笑。

　　她真是疯了，才会在梦里面找逻辑。这个梦里有逻辑可言吗？没有！

　　“等一下！”

　　颜小言骤然间想到一件事情——如果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场乱梦呢？包括那个不敢露脸的家伙。

　　费书慧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触及到她温柔的眼神，颜小言从美梦当中清醒过来。

　　不管这是不是梦，受伤了都是实打实的疼。

　　万一死也是实打实的死呢？

　　正在颜小言胡思乱想的时候，费书慧忽然看着她的身后惊喜道：“阿宋回来了！”

　　“你们很熟吗？”这个疑问被颜小言放在心底没有问出口，她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费书慧上前去接过宋仁投身上的袋子。

　　也许是因为洁癖，宋仁投伸直了胳膊拿着一根漆黑的铁棍挑着袋子，不等费书慧靠近就提前松了手。袋子掉在地上，一块带着黑色毛发的红肉从里面滚出来。

　　“啊——”看清楚以后，费书慧惊叫着连退几步，指着地上的肉说，“这是……昨天吃的那个？”

　　说完跑到一旁开始干呕，颜小言过去抚她的背。

　　“你没事吧？”

　　“没事呕——”费书慧干呕半天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颜小言从她的三言两语重中得到一个猜测，也有点犯恶心。

　　“大猩猩的？”

　　费书慧眼含热泪地看向颜小言：“别说那三个字……”

　　颜小言扯扯嘴角，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肯带来食物就很好了，她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生气呢？

　　她含笑看向宋仁投。

　　他正看着她，目不转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