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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6章 ...

  •   雾中的身影总算展现出他原本的面貌。
      巨大的玻璃仪器伫立在塔底,荧光绿的液体沿着通透的玻璃壁缓慢流动。

      易禾滚烫的掌心与冰凉的玻璃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他抬眼看去,目光有些颤动。

      ……玻璃后是一个高颀清瘦的少年,无数细长的导管从玻璃仪器的各处角落探出,针般刺入苍白的肌肤。
      他如沉睡般闭着眼,微卷的发丝在液体中缓慢流动,墨般的眼睫像是水中挣扎的蝴蝶。

      易禾皱眉打量着这张脸,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印象。
      可他的掌心烫的吓人,九成半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少年裸露在外的肌肤不止是苍白,肌肉纹理间还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显然有别于普通人。
      他并不是人。
      而是……木偶?
      易禾脑子里突然闪过何晚口中诡异的歌声。

      咔、咔——

      易禾迅速回神,耳边传来物体碎裂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当即退开大段距离,面目生冷地看着眼前的玻璃仪器上突然攀上几条狰狞的裂缝。

      脚底的地面猛地一震,高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震动起来。

      糟了。
      易禾来不及再细想,一手撑着离他最近的阶梯扶手便往高处翻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他的梦境于此刻坍塌。
      阶梯自上而下一节节陷落,碎裂形成的滚石从高空坠下,暴风骤雨般穿透玻璃。

      哗啦——

      玻璃仪器应声而碎。
      荧光色的液体裹挟着碎玻璃倾泻而下,恐怖的水压瞬间夷平了塔底。
      沉睡中的“人”在外力的作用下扯断了连接着肢体的导管,被水流卷着身体抛了出去。
      易禾眯了下眼,站在岌岌可危的水面以上一截残垣断壁之上,直接扯住了他的领子。

      高塔的崩塌还在继续,没过多久这里便会成为一片废土……易禾边想着,一把将人拽上了地面,迅速俯身听了心跳。
      胸腔空空荡荡,像是一具没有活气的空壳。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这分明是个死人了。
      易禾眉宇紧皱,又睨了眼这张恍若安睡的脸,心说用“死人”来形容又不太恰当。

      头顶传来又一声“轰隆”巨响。

      易禾眼疾手快拽了一把,随即迅速向阶梯边沿避让,碎石险险砸在二人脚边,激起一股呛鼻的灰尘。
      易禾嫌弃地往头顶看了眼,垂眸,干脆拖着这位或许是睡死过去的仁兄往水浪逐步平稳的塔底走。
      一步。
      两步。
      水漫过了易禾的腰际。
      白雾又逐渐四起,视野里可见色彩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易禾只好放缓了脚步。
      他动作不快,还得回头注意不要让拖着的这位被荧光液糊了满脸,免得不知不觉溺死在自己手上——虽然这“人”是否活着还是个未知数。

      或许会有出口……
      易禾往四下扫了两眼,除了中心已光荣解体的玻璃罐头,就只剩一圈白花花的墙壁,空荡得像是要见鬼。
      头顶落石不要钱地往下砸,激起一阵阵汹涌的水浪,易禾手提拖油瓶,惊险地一一避开,总算挪到了塔底边沿。

      高塔呈三角锥型,越是向上可见空隙越小,落石滚滚如雷震,愣是滚不到最想砸的两人身边。

      易禾低眉,几绺黑发垂下来,眉梢下的目光冷且克制。他扫了眼腰间持续攀升的水面,垂头去望手里提着的“人”。
      那人不再如玻璃仪器中那般垂首看不清面容,微卷的黑发湿哒哒得斜在面颊两侧,面色苍白,眉梢间镀了一层金属色的水光,显露出一股意味不明的薄冷。
      这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
      可惜易禾没印象。

      他直接抬起了修长白皙的指节扣上昏睡之人的人中,打算试着以这种并不怎么温柔的方式将他弄醒。

      可惜,手下的人却似乎真的只是一具状似沉睡着的尸体,没有半点生命的迹象。
      易禾手下并不留情,却连点红痕都没能留下。
      ……这具身体苍白的皮肤下,血液已经凉了。

      “我需要换个问题。”
      片刻沉默后,易禾突然抬起头,望向空荡一片的高塔上空,那里早已没了何晚以及列车长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这个梦结束的条件是什么?”声音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塔内。

      “它会在你死亡的那一刻崩溃。”许久的沉寂后,何晚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可他们都知道这实际只是个死循环。
      易禾成了跳脱出规则的第一只黑羊,虽然原因不明,但显然他不会死在梦里。
      可只要他不死,便满足不了梦境结束的条件,他会被永久困在这里?

      ……并不一定。
      易禾面无表情地想,如果这只是个困住他的死循环,列车长便没有理由拒绝回答他,永困梦境不比死亡好到哪里去。

      只有当他满足了“能够活着离开梦境”这个前所未闻的条件,列车长才会试图欺瞒他——这代表了谎言还有它生效的价值。
      如果易禾止步于此,他就有权利得知一切他欲求的真相,这是规则。

      这只是他的猜测。

      易禾垂眼望着手下这张安静苍白的面孔。
      他想,这个人就是被他遗忘的那部分,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用某样东西保住了自己的命。

      这轮看似无解的死循环被打破的节点是……交换。

      没错,只是交换罢了。

      易禾回忆起何晚的歌声,故事里的木偶挣脱了连接着他生命的丝线,鲜血淋漓地咽了气。
      而这位仿佛睡死过去的“人”,在易禾接近他之前,也正被无数细如丝线的导管刺进肌理,像一截残破的木头,孤零零地缀在无声的水中。
      他是戏中的“木偶”。
      容器被高塔落下的巨石砸碎时,他像破布一样被甩了出来,断裂的导管被恐怖的水压冲的稀碎。
      似乎预示着,维系着木偶生命的丝线……已断了。

      ——木偶将替他死去。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的一刻,易禾的心情蓦然变得无比平静,他甚至不能解释其理由。
      他抬起下颚,听着周边的水流声变得湍急,水浪喧哗,荧光扑朔的水面没过他的腰际。
      接着是小臂、胸口。
      水压迫使他呼吸艰难,身体仿佛被看不清的水底下无数水草纠缠,密密麻麻拖住他的手与脚。水的寒意冰凉入骨,刺进他的骨缝,如刀剑般在身上凿开疼痛。

      手中拽着的少年率先被水吞没。
      易禾并不挣扎,也不抗拒,缓缓松开了拖拽着的少年的衣领。水面漫过他的鼻尖,双眼,堵塞他的呼吸。
      世界蓦然安静了下来,他在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由平稳逐渐紊乱,回声入骨。
      他在水中张开双唇,荧光色的水流却意外地并不倒灌进咽喉,而是如游鱼般与他擦身而过。

      扑通。
      扑通。

      水下的世界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易禾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闷又低得撞击着胸腔,空洞的回声在耳廓间数以千记地被放大。

      易禾望着水下沉眠的少年,浅色的眼眯了会儿。

      “你怎么会梦到这种地方,这不是……你不是人类吗?”
      董欢消失前讶异的话语从他脑海中闪过,她眼中猝然涌现的惊讶与惶恐不似作伪,而是真真切切被某个既定的事实震慑了。

      人类是易禾,非人是“木偶”。
      这里不是易禾的梦,而是木偶的梦。

      木偶戏里,挣断了丝线的木偶最终会真正死去,而在这里,少年挣断了连接着身躯的导管,也将逐渐迎来终结。
      只有作为交换的生命死去的那一刻,桎梏着易禾的梦境才会迎来圆满。
      大概是这样吧,易禾想,这木偶少年体贴得无微不至,甚至不需要易禾做什么。
      他只需要看着它慢慢走向死亡。
      然后梦醒。

      ……
      高空中,列车长和何晚并列着,沉默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同被水吞没。
      “你很难过?为什么?”列车长问。
      何晚抱着娃娃,面无表情地垂首望着逐渐平稳的水面,并不回答。
      列车长等了许久没等到身边人吭一声,正打算转身离去,何晚突然开了口:“我第一次被弟弟杀死,它哭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列车长轻哼了声,没什么反应。在他看来这类血亲相残在系统设置的世界观里太过寻常,寻常到他如今听到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何晚并不关心他的看法,她自顾自说:“第二次被弟弟杀死,它没记忆,又哭了。”

      “第三次它也哭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我记不清了,”何晚说,“然后有一天,它不再哭了。”
      作为野兽的弟弟不是系统安排的关键npc,连记忆都不允许拥有。它也许是拥有灵魂的,这种于他们而言虚无缥缈的东西……毕竟它一次又一次为一个不认识的女孩流泪。
      可最后,连它的灵魂都忘记了爱她。

      何晚的手指缓缓扣上娃娃残破的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轻声说:“对系统而言记忆是最廉价的东西,所以它可以随便挥霍,随意践踏,其实它很卑劣。”
      他们俩都明白系统正在观望着,可何晚还是面无表情地鄙夷了她的创造者。
      列车长沉默了一下,何晚突然的口不择言像是雷暴前最后的平静。仅仅停顿了一秒,他的身体就逐步虚化——意味着主动脱离梦境,即将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与我无关。”临走前他说。

      何晚没拦,对他突然的离场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默默看着塔底。
      娃娃在她怀里发出尖利的悲鸣,野兽般的嚎叫穿过塔顶上空,刺破水面,打碎了水底几乎凝滞的沉寂。
      然后她的主人纵身一跃。
      红裙子飞舞落下,像是一朵于空中盛开的花。

      扑通一声,贯入水中。
      水底的世界压抑且模糊。
      何晚感受到全身撕裂般的痛苦,她自水面下沉,缓慢向易禾靠去,稍一张嘴,荧光色的水便猛地倒灌进咽喉。
      水下的窒息感被无数倍放大。
      何晚艰难地动弹了两下手指,只觉得自己在这刻仿佛又一次成了橱柜里无力的木偶,□□不受自己操纵,生锈般僵硬。

      她面无表情地忽略了系统在脑海中警告的鸣笛声。
      她想系统活了这么久估计也第一次暴怒地想要撕碎什么,哪怕这个对象意料之外的竟是她自己。

      娃娃像笑一样哭着。
      待何晚终于来到易禾身边,沿途整片水域几乎已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的伤口从她光洁的小腿一直延伸至面颊。
      她意识到自己快死了。

      然后她终于看清楚了易禾——他在水中闭着眼,面容沉静,像是睡着了。
      何晚却笑了一下,虽然这笑容因身体的痛苦显得有几分扭曲。

      之前易禾问列车长的时候,她就应该说的。
      何晚想,这估计是所有木偶的通病,缺少人性,缺少感情,所以时常后悔,时常无意识地失去些什么。
      但好在这一次她赶上了。

      “林烬。”她告诉易禾,哪怕他正于水底沉眠,“他叫林烬。”

      水底的回声空荡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记住了易禾,系统在欺骗你……当你再次想起林烬这个名字后,便再也不要向那个所谓的规则低头。”

      何晚笑着抱紧了娃娃:“最后,祝你好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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