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7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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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耶格。”
鬼婆临死前最后的话久久不散。
她们无从指望耶格的法律——建立在背叛、虚伪、欺骗之上的最高法，有何未来可言。
从一开始，这个副本的结局就注定了，那是所有人无法逃避的深渊。
任他们绝望、放纵，最后堕落。
列车长浅叹了口气，像是也为鬼婆母女的命运感到遗憾似的。
可再观他的眼神，却仍平静地像是刚品完一盏下午茶，从骨子里透露出一股几乎可以称为散漫的情绪。
“我见证了这辆列车每一次轮回，最后活下来的人类，他的名字始终叫做‘顾瀚’。”列车长轻声说。
这次也不会例外——易禾会死，林烬会死，活下来的依旧只能是“顾瀚”，那个永远无法知晓自己不是人的“人类”。
后半句话无需列车长说出口，易禾二人自然能理解其中意味。
“所以呢？”易禾神色不变。
列车长笑看他，说：“你们可以选择在这里下车。”
“下面是什么？”
“荒漠。”
“还有呢？”
“除了荒漠，还有黑夜。如果你们还算幸运，或许下一趟车程，我们会再次见面，届时欢迎你们重新登上无限列车。”
列车长是副本世界塑造的唯一一位标准合格的绅士，哪怕正含笑着逼迫玩家面对死亡，唇角的笑容依然得体。
他像是台运行缜密的仪器，连嗓音都是恰到好处的令听者舒适。
这位绅士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显然直承系统。
正高速行驶在荒漠之上的列车回应他似的猛地晃动了两下，易禾听见远远传来两声鸣笛，沉重如兽吼。
易禾并未动容。
他没有因列车长这般轻描淡写的口吻而感到愤怒，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用那双冷清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如果我们不下车，你会怎么做？”
列车长似乎也料到他会这么问，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易禾二人的确特殊，从始至终流露着一股与其他玩家相较而言的格格不入，但若说能在这个副本里走到最终节点的玩家，倒也不至于只有他二人。
而以往仅剩的最后一名玩家，他们口中的问题无外乎这一句“如果我不主动下车，你会怎么做”。
说这句话时，他们睁着那双被绝望逼得无处遁形的血红的双眼，瞳孔里倒映着自己平静得体的面容。
有人试图杀了他，有人则试图向他求饶，更多的人被绝望吞噬，双目空洞地下了车，被无尽的夜幕落在了遥远的彼处。
“这个副本没有最终解，不下车你们依旧会死，至于过程是什么样的，或许你们可以尝试一下。”
列车长说。
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列车长平静的神色间，缓缓流露出一丝期待，尽管他自己都不完全清楚这期待从何而来。
他有些许意外。
或许……源自“顾瀚”，这孩子的确对易禾林烬二人抱有好感，这如梦幻泡影的感情确确实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列车长本身。
他等了两秒，才等到了易禾的答复，轻描淡写的一句疑问：“一个没有通关结局的游戏，真有人愿意看吗？”
列车长怔了一下。
林烬立刻理解了易禾的言下之意，他挑着眉，嘴唇上突然兴起几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懒洋洋的。
“既然这个副本连观众都没有，不如列车长大人你也睁只眼闭只眼，破例放我们一马，如何？”
列车长显然没料到眼前这小年轻开口就是这副胆大包天的嘴脸，不由一怔，但片刻间他便回了神，彬彬有礼地将林姓同志的皮球踢了回去：“这不公平。”
“况且，除了我们，还有人盯着呢。”他笑了笑。
这个“况且”指代的谁，在场几人心知肚明。
无非是那个恶意昭著的系统。
林烬仍是那副懒洋洋的笑脸，他随意拨动着白皙的指尖，眼色里似有暗流涌动。
交涉无果后，车厢内陷入一番沉默。
…
林烬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反观列车长脸上的笑意却逐渐散去。
他注意到了林烬毫无掩饰的双臂，指节间缠绕着莹白的光芒，连肌肤在这光芒的笼罩下都显得透明。
林烬面容带笑，眼神却生冷。他身形随意地倚靠着座椅，轻描淡写说道：“我也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你知道系统不可能真的给你定罪，毕竟你的存在和整个副本的存亡挂钩，它没这么大的魄力选择放弃你……或者说是放弃它最重要的一部分。”
列车长沉默不语。
林烬挑眉：“更何况…我的确和它达成了协议，你也没必要不信任我说的话，我们现在一言一行都被系统监视着，如果我说了谎，它不可能在一旁无动于衷。至少，现在它没有给你下任何指示，不是吗？”
列车长一言不发盯着林烬，总算从记忆深处挖出一副似曾相识的面容，他动了动嘴唇，眼神不可自制地闪烁了一瞬，首次差点失了那份绅士的自持。
“你怎么……”
“在这里”三字还未脱口，林烬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并不愿在其余话题上与他多言。
而此刻的易禾虽默不作声地沦为二人话题外的背景板，却也不动声色地揣度着二人间的对话背后所掩饰的意思。
林烬不是人这个早已是他清楚的事实，至于“不是人那是什么”这个问题，却至今没有答案，而现在看来，他和系统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这份联系甚至允许让系统放过它一心准备整死的易禾，又或者说不止是联系，而是系统的某个把柄？
“好了，现在你可以做出选择了。”
林烬清朗的声音打断了易禾的思考，他抬起眼，望向林烬那张风轻云淡的脸，他只笑眯眯地将一开始列车长抛给他们的选择反踢了回去，言辞却不怎么友好。
“你选择和我们合作，还是抱着你的列车去死呢？”
他是认真的。列车长心想。
身下正行驶在黑暗中的列车，他唯一的搭档，此刻似乎也陷入了沉重的不安。粗重高昂的鸣笛声伴随而来的是列车愈发晃动的身躯，这个笨重的巨兽表达恐慌的方式只有一种，此刻正不留余力地震颤着他的脚底。
脑海中的系统仍旧静默无声。
在等待许久无果后，列车长轻叹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随即睁开，温和地笑了笑：“我被胁迫了，是吗？”
林烬道：“这算胁迫吗……好吧，就算胁迫吧。”
列车长深深看着他，随即又将视线落在许久未开口，只在一旁悄无声息站着的易禾身上。他眼神动了动，似乎又那么一瞬间，易禾恍然觉得面前的列车长又变回了之前那个有些许笨拙的眼镜兄。
“我突然不希望顾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列车长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易禾没接他的腔，他很清楚顾瀚不再是眼前的人，无论与列车长谈论什么都是毫无意义。
“我选择接受合作。”
列车长也不生气，再一次向二人行了一标准的绅士礼，温声宣告了结束：“那么……祝你们前路畅通。”
伴随着他的祝福，长时间装死的系统紧随其后，一板一眼地宣告了结局。
解锁成就：【剧终】尽头
——梦境里会有耶格的大雪，家乡齐飞的水鸟，有孩子的笑脸。梦境里，有我不敢奢求的未来。
恭喜玩家：易禾、林烬，成功解锁副本【无限列车】。
易禾抬了抬几乎麻木的伤腿，疼痛刺得他浑身上下的骨骼狠狠一激灵。
他借着疼痛勉强保留了一丝清醒，垂眸往自己的右手望去。
在此之前被林烬偷偷划了十字的手背，正散发出微弱的白光，光芒成丝，沿着他的手臂缓缓发散，它们争先恐后地包裹住易禾的胸膛、四肢、双眼，直至……化茧。
易禾的视野迅速遁入黑暗。
“没事，别担心。”易禾看不见，只听闻耳边传来林烬淡然的声音。
他沉默了一下，发觉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自己随时随地都可能陷入沉睡。
“……这是你的挂？”易禾随意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问。
林烬的声音有些得意洋洋：“不错吧。”
“还成，就是有点气闷。”易禾说。
“几百年用不上一次，能用就不错了，忍忍吧哥。”林烬无语。
“……嗯，这挂持续多久？”易禾又问。
林烬想了想：“最多两三个小时。”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林烬听懂他的意思，易禾是想问他这个挂里，他们所进行的对话是否会被系统监听。
他的声音染了几点笑意：“放心，畅所欲言。”
也就是这个“茧”里，包含的是一个独立于系统的空间。
易禾忖度片刻：“为什么要准备这个空间？”
按理来说，当系统宣告副本通关后，他们会在下一刻传送回现实世界，本不需要多此一举进入一个独立空间内。
易禾虽这般问，但心里却也隐隐有了答案。
林烬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所以说哥你还是太天真了。”
易禾冷漠地呵了一声。
“你想，系统那能是什么好鸟吗，在它的世界里，谁死谁活那都是它说了算的，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了，结果有天突然被威胁了，它能忍？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恼羞成怒使个阴招，结算的时候直接把你搞得脑死亡。”
“别说，它还真做得出来这事，他搞不死我而已，搞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林烬笑道，“至于它和我达成的协议，我只能说，系统它只在乎利益，且只是针对它个体的利益，它答应我的协议自然也只是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同时它随时可能因为其余更有利于它的条件而选择毁约，这对于系统而言不算什么大事。”
果然。
易禾没意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林烬的声音放低了些：“这个空间有疗愈的被动作用，我知道你现在很想睡，这很正常。这个效果不会持续太久，等效果结束，你会立刻醒来。”
不用他说，易禾的上下眼皮也已逐渐沉重。
林烬等了许久，再没等到易禾的回话，知道人已沉沉睡了过去。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笑。
这笑容尤其纯粹，像是第一次尝到了糖果的孩子，有些恣意，且轻快。
人类间称呼的“朋友”，或许就是此刻如他和易禾这般，不再抱有隔阂和防备，仅仅关于信任。
更何况易禾这般生人勿扰的性子，很难想象他真的会一言不发将自己的信任交到林烬——这个连身世来源都不清不楚的“非人类”。
这种情感对他而言或许陌生，却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
许多年前的某天，他走在那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街道上，他的身侧站着一位儒雅的人类，人类修长的指间捧着一本色泽陈旧的笔记。
“笔记”、“圆珠笔”、“水彩”……
这些东西对林烬而言尤其陌生。
他从未走出那座生他养他的城，也从未见过除灰白以外的色彩，这个人类是个例外。
人类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不同于他的生命。
林烬蹲在他身旁，好奇地看着那双手持着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落下两个符号。
“这是什么意思？”林烬问人类。
“这是……我给你取的名字，”人类说，他的笔尖从两个符号上滑过，“你不是说你没有名字吗，我觉得没有一个名字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了。”
“取的什么名字？”林烬又问。
他努力去辨别白纸上的两个奇怪符号，他完全看不懂，但又莫名其妙地认为怪好看的。这种不可理喻的陌生情感充斥着整个胸膛，他第一次觉得连城里的日光都仿佛灼热滚烫了起来。
哪怕从始至终，这个城从无光和热，所谓的颜色也只有飘洒的灰。
“林烬。”
人类持着笔，笔杆在指间潇洒地转了两圈，圆润的笔端在林烬头上轻轻点了一点：“你叫林烬。”
天光破晓。
林烬从此便诞生在了世上。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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