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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
有那么一瞬间,易禾的瞳孔微乎其微地收缩了一下。但随即,他收敛了微变的神情,垂眼将目光收了回去。
这封信里的“您”,暗示意味藏得并不深,稍加思索便能得出答案,更何况本人还在此刻做了“回头”这个疑似系统故意设计的代码般的动作。
除了鬼婆,易禾暂时找不出来另一位详尽贴合的收信对象。
但随即他又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信里所指的这个笑容温和的人,如何与写信人分隔28载,如何入了与世隔绝的“训诫营”。
又如何,成了当下这个疯疯癫癫、杀人如斩麻的……鬼婆。
资料碎片仍在继续念她的信。
【六月十二日凌晨2:10分,我和几百名同伴一同等候在王室议会楼门口,递交了二十八年以来第48份请愿书。时隔五月,等来的依旧是申诉无效的裁决结果。对不起……母亲。】
女声逐渐沉了下来。
【无数声音告诉我,一旦入了“训诫营”,我们便终生不得再相见,我不愿相信。我深知耶格的最高法律无可亵渎,但将手置于最高法之上,审判罪行之人,却未必有一颗公正严明的心。二十八年前您走出最高法院时受千夫所指,但除我之外无人相信那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栽赃。他们只需要一个缄默不语、力微言薄的替罪羊,代替真正应受法律制裁的罪人入狱。从此我们再无相见,他们……却长久安逸。】
她所住的环境隔音条件并不好,风雪不停地拍打着窗户,发出不绝于耳的喧噪。信件背后的女人将声音死死压抑着,鼻息沉重,被风雪遮掩得模糊。
易禾在这不合时宜的风雪声中动了动身侧的手指,瞳孔中的光被低垂的睫毛遮掩,藏着一派冷色。
他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除暴管事部这个名词,出现在系统给出的第二次资料碎片。
【但很遗憾,我们所共同依仗并信任的除暴管事部,在五分钟前的一场紧急会议里,重新裁决了这批囚徒的命运。】
对于上层来说,这批囚犯的生命十足轻贱,轻贱到他们可以随时依仗一场突发召开的会议而重新宣判他们的死亡。
明面上这只是一群穷途末路的疯子,穷凶极恶的死刑犯,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不具备正常公民应有的人权,按理来说不值得哪怕分毫的同情亦或关注。
但这些浮于表面的阶级之分并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系统给出的三份资料碎片里,前二表达了负责监管这批死囚的典狱长个人的态度,后一的诉诸对象则是死囚之一——对母亲的怀恋之情。
作为典狱长,鬼婆口中“一个具备自我意识的仿真人”,监押囚犯之人,却违抗了管理层的命令,选择给这批囚犯一条活路。
这本身便不合理。
而往往不合理才是最合理的。
依据第三份资料碎片给出的信息,非黑即白的逻辑便站不稳脚跟——这批所谓的死囚犯,入狱的原因本就有待深究。
而不管入狱前是什么样的人,一旦进了“训诫营”,经年徒与沙漠和死亡相伴,不再会有任何人去深究他们的曾经。
入狱前的真相已然不重要了,因为训诫营有进无出,将罪名摘的干干净净的凶手理所当然地玩弄摆布了无权者。
至此之后,真相将不再是真相。
而这被全世界抛弃、被迫骨肉分离的恶意,足以摧毁任何曾良善亦或懦弱的人格。
于是,笑容温和的母亲死去了,训诫营里只剩一个刀尖舔血的疯婆子。
她的女儿错过了阖家圆满的半生,已成长为坚韧独立的女性。
在信里,她声音潺潺,疲惫却坚定。
【但是母亲,我始终坚信正义,始终坚信耶格的法律,终会还给我们一个清白公正的裁决。十年不行我便申诉十年,二十年不行我便申诉二十年……我衷切地期盼那一天尽快到来,我期盼会有那么一刻,宣誓捍卫耶格最高法律的法官,将公正诉诸于众,将逍遥法外、自私丑陋的小人绳之以法……他会亲口说出“你无罪”。】
你无罪。
世上不该有任何污秽的权力争逐,来束缚你的自由与尊严。
【母亲,不知您此刻是否安好。训诫营是我们不被允许进入的区域……也不允许信件的流入。所以这……注定是一些不会寄出的、无人知晓的话。】
笔尖沙沙的响动顿了顿,女人的声音放轻了些许,在这一刻显得温柔且眷念。
【我很想您……我想带您去很多地方,我们可以留下很多合照,去看看老家刚修好的铁轨线,周边的水塘栖息着许多水鸟,齐飞之时像是一场云巅上的大雪,很美、很干净。我们会有再见的一天的,对吗?】
资料碎片戛然而止。
易禾兀自出神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想对林烬说些什么。
但系统还没完。
一次带来了双份资料碎片。
第二道声线和人声有着显而易见的差别,类比系统那刻板的机械电流声,只是多了些许温度,显得不那么冷漠。
只有一句。
【任训诫营072号位典狱长,宣誓捍卫耶格最高法律,永远坚守正义、公平、公正、秩序。我将束缚罪恶……而非苦难之人。】
至此,系统总算又死过去,没声了。
车厢安静的只剩窗帘依旧翻飞,一时间没人开口。
帘布里外翻飞,卷起呼啸的风声。易禾就着风声的遮掩,放轻了声音:“你想,为什么典狱长分明想要给他们留条生路,这些囚徒还是抱着想要杀了她的想法”
林烬不再笑了。
几分钟前他借着里座舒服的理由死皮赖脸和易禾换了位置。
他偏着头,剔透如琉璃般的眼睛安静地眺望着车窗外翻滚的沙尘,越过高挑的枯树,落在更遥更远的地方。
不知在看些什么。
“不管在什么地方,哪怕是训诫营,除了会有蒙冤进去的,真正穷凶极恶的罪犯也不会少,”他说,“天生的罪犯不存在共情,这批人才占多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人心是会转变的……漫长的牢狱生涯里,好人也不由自己,不得不心性向恶,好人在那里活不下去。”
或许刚入狱没多久的那个蒙冤的母亲会感激典狱长,但鬼婆不会。
林烬想说的话有很多,但等易禾真的问起,他突然像舌头打了结,一时间将心口叫嚣的声音囫囵一气吞了下去。
他想说哪有什么所谓的公平公正,系统扔给他们的狗屁剧本设定要的就是“恶生善死”的悲剧效应;
也别想着再见之类的梦话,因为这辆列车,注定走不出死亡。
鬼婆能从挑战里脱颖而出又怎样,当18小时结束,一切又将迎来新的轮回。
鬼婆永远收不到女儿的来信,她只会操着那颗早已不再良善的心,血迹斑斑且半身入土的身子,和一车亡命之徒搏上不到一天的命。
一如28年前她入狱之时,开头结果什么的都不重要,剧本从开头便已写到了结局。
耶格的女孩…那个长大成人的女人,注定等不来“她无罪”的那一天。
……可林烬眺望着远方漫天遍地的夜色,突然说不出这伤人的话。
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出现本身就令他诧异。
他本就不是人,某种程度上和他口中那些天生的罪犯没什么不同,很难存在共情——这类与曾经的他似乎格格不入的态度。
哪怕他就算说了,除了易禾也没人听见,也可全当他胡言乱语。
“喂。”易禾突然喊了他一声。
林烬被他喊得回了神,轻轻眨了下眼,偏过半张脸:“…嗯?”
“别看外面了,”易禾看着他,目光不偏不倚,像是盛了潭冰泉,却难得不显得冷漠——也不算太温柔就是了。
他说:“脸被吹变形了,急着整容?”
林烬愣了一下。
易禾抬手就将不安分的窗帘按在了窗框上,撩起眼皮不冷不热说:“别看我,我冷,不想吹风。”
林烬:“……”
他抬手捏了下发僵的耳垂,默然片刻,突然笑了一下。
那点突如其来的情绪似乎随着被隔绝的风一同离胸口远了去。
易禾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又说:“换个位置。”
不说其他,这货刚才望窗的眼神像是随时准备信仰一跃,不得不防。
林烬:“……”
行吧。
刚换了位次,易禾当即撤了按在窗帘上的手,没了阻碍,粗布立刻被卷上了天,迎风飞舞。
冷风又一次糊了林烬满脸。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是说冷?”
易禾眼皮都没动一下:“开个玩笑。”
林烬:“……”
易禾主要是想借风声遮盖他们谈话的动静。车厢内安静过了头,直接明了的对话显得太突兀。
确保堵截了某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跳窗路线,易禾往椅背一靠,眼角又浅浅垂了下去。
“你是想问,”好一会儿,林烬侧目看他,“为什么典狱长分明想给他们一条活路,但还是把他们送上这列车,任他们自相残杀?”
“不,”沉默了一会儿,易禾低声否认道,“这一点她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宣誓永远坚守公平、公正……所谓公平,自然不止分给了蒙冤的囚犯,也包括那些天生的罪犯。仿真人的身份注定她永远不可能完全如同人类般感性思考,或者说,她思维里的最高指令依旧以数据代码为主导。”
而这个代码称之为‘公平公正’,它宏观地包括了所有的善与恶。
事实上,“善”也只是很多年前的事,愿意给这帮曾为善的恶人们一个机会,也不过是典狱长程序里那点自我衍生的同理心作祟罢了。
“典狱长也把控不了最后活下来的人选。”林烬突然说。
易禾明白他的意思,列车上的挑战风雨莫测,谁生谁死本就不是谁能说了算的。
万一到了最后,活下来的不是鬼婆这批被迫由善为恶的囚徒,反倒是从最初便为纯恶之人……这般结果会是典狱长愿意看见的吗?
“但列车长可以,”易禾说,“还记得第一次资料碎片里典狱长最后说的话吗?”
林烬回忆了几秒,瞳孔微微一缩。
【我将他们送上您的列车,列车的尽头通向死亡……抑或是新生,就由您来裁决吧。】
易禾看了他一眼:“听起来是不是完全没问题,一开始我也没听出问题……列车长本就负责列车上的挑战筛选,说由他裁决囚犯的生死也没错”
他音色一转,目光泛冷:“可说句实话,列车长在前几轮挑战中,除了颁布挑战内容和宣布晋升名单,有干涉过挑战本身吗?没有,说得简单点,他目前看来只算得上一个人形喇叭,用来帮系统播报公告的工具人。”
不放在明面上几乎察觉不到这句话有任何问题,但若拆字细究来看,暗藏意味却显而易见。
或许列车长干预的不是挑战的内容,而是在挑战的最后,幸存者获得生的权力时……由他最终裁决他们的命运。
易禾想,如果典狱长如他们之前所猜测那般,的确抱着“最后活下来的会是曾蒙冤的犯人”的心思,那么系统安排的剧本结局便显而易见了——同时这也是典狱长信中传达的心声。
【我将束缚罪恶……而非苦难之人。】
——活下来的若是那批“苦难之人”,便请您放他们下车,从此他们是生是死便与我们再无关系。若是纯恶之人,便请您裁决他们的死亡。
列车通往的前方除却生,只剩死亡;而只有下车之人,才有机会得到新生。
“唔。“林烬顿了顿,眉心难得皱起,他说,“光凭那一句话,你就得出这些结论?是不是文字套还真不好说。”
“我有猜的成分。”
易禾抬起眼,目光落在前方紧闭的车厢门上,又说:“你有注意那个列车长的左手吗,他之前摘下过一次手套。”
林烬捏了下眉心,闻言:“注意到了……那只手,被砍得几乎没形了。”
“车厢钥匙在他手里。”易禾回忆起最初那短暂一瞥,“被缝在手心上。”
“……”林烬手一顿,“你看清楚了?”
“嗯。”
易禾始终存在疑问,列车长那只手如何成了那副狰狞的模样,自残?不至于,只会是源自外力。
每一次轮回,除却上车的玩家不同,npc都是相同的一批,从第二节车厢挑战来看,持刀的囚徒只多不少。
假设列车长手里的刀伤源自这些囚犯,一切似乎便容易解释了。
每每轮回,存活到最后的乘客不一定会是同一批,这里面自然少不了穷凶极恶之徒——同时也是列车长不允许放下车的人。
车厢钥匙在列车长手上,囚犯企图下车寻求活路,便势必得到钥匙。
当他们发现列车长将钥匙缝在手心……他们便想到用刀将钥匙剐下来。
列车长不会死,也不存在轮回,手里的刀伤只能愈合却无法因轮回消失,只会积久糜烂。
“暂时没更合理的解释了,”林烬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但目前这些结论和我们的处境搭不上关系。”
“有。”易禾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唯有眼神冷了八度,系统变着花样给他们下文字套着实恶心了他一路。
“进游戏之前,系统给出的S级副本标签是‘存活’和‘角色扮演’,显而易见,玩家扮演的身份也是死囚。鬼婆他们在剧本设定里有蒙冤的过去,足够列车长放过他们……那我们呢,你认为系统给我们安排了什么身份设定?”
系统安排他们进这个副本的恶意从头至尾彰明较著,无非就是碍于明面不好抹杀,干脆送他们进来速死。
自然也不会给他们安排什么活路。
所以他们在剧本里的设定只会是“不被允许下车的纯恶囚徒”,而列车无限通往死亡。
对玩家而言注定be的剧本,对系统而言……却是乐见其成的愉快。
林烬曾打听到那点不知真假的副本线索,唯一存活下来的玩家,转眼于现实中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八成,也只是系统自比仁慈的一场临时起意…罢了。
我感觉……这个副本我写崩了……
我写的头有点晕,你们晕不┭┮﹏┭┮
这里前文有提到,这副本除了骚操作很难活下来,因为本来就是系统送他们进来速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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