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爱你就像爱生病(下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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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逆光的关系，方若绮不很看得懂黎华的表情，明明似水沉静，却又教她疼若彻骨。一如她不懂前一夜他缘何失约，面对妈妈“划时代意义”的误会又缘何失语。她已厌倦了猜测，反正这么多年她都猜过依旧徒劳无功。她阖起眼帘，不再瞧他。如果说恋爱是一次博弈、一场赌局，也许在乎少一点的一方，气势便盛一些，胜算才能多一些。没人是天生的输家，她可以比他在意得更少。至少，可以尝试。
八点钟整，探访结束。待到周围归于宁寂，方若绮试探地睁开双目，众人果然散尽，黎华也不例外。她有些庆幸，又有点失望。对自己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起床，去了却延迟许久的“夙愿”。将晚的天色已经偏暗，她并不打开卫生间的灯，就这么偷偷摸摸地摸了进去。不知是怕谁杀一个回马枪回来，抑或在暗暗企盼着谁杀一个回马枪回来。
虽然知道经过一夕折腾，自己的模样断断不适合出席颁奖礼走上红地毯，经过盥洗镜的时候，方若绮还是吓了一跳：那镜中卷发凌乱、面无人色的落魄女子，真得是她吗？手指轻微颤抖着抚上脸颊，她为自己不值，也为自己不齿。她这一夜一天竟是做了些什么？淋雨、发烧、昏迷不醒。为什么要做出一副离他不开、要死要活的可怜相？
回到房间外室，好在随身的皮包就放在沙发。方若绮极尽搜刮之能事，寻出散粉、唇蜜，有些后悔没有养成芊菁那样化妆用具贴身俱全的习惯，又心说聊胜于无。急急地回到盥洗镜前，洗了把脸，将自己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借着渺茫的天光，她细细地涂抹所谓的“璀璨星光”，涂在唇上是粉嫩色彩、香甜味道，涂在心间却是一片黯淡，无边苦楚。方若绮觉得镜中的女人无比可笑，女为悦己者容，她这脂粉是要涂给谁看呢？前一夜的约定尚可被他轻易爽掉，这一夜没有任何许诺 ，她还在等待什么？她还要他怎样赶尽杀绝才肯不再期望，她要几时才会明白对他只有不再期望才能不再失望？觉得可笑便真得笑出声来，那女人居然报她以同样的嘲笑。她气急败坏，将手中的粉扑冲着女人狠狠地砸了出去。毫无意外，有目共睹，狼狈难堪的还是她自己。
自走廊传来的脚步声缓缓地渐近渐清晰，一动三拍，那是她熟悉的声音，她不会认错。与常人的节奏不同，不能相同。黎华。有那么一瞬，方若绮因这一事实又为他起了一瞬的心疼。可她不能心疼。疼痛令组织软化，这一次的对峙，她不想再对他心软。也许，他愈来愈不将她放在心上都是她自己亲手惯的。看，她还在为他找借口，他做什么都有道理，做错的总是她。
在黎华进入房间之前，方若绮悄悄地躺回床上，装着从来未曾苏醒。她不知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潜意识中也知道自己并不能履行决心、硬下心肠，只好不面对他。她任他在她身旁坐下，拉起她的手贴在脸颊。他的皮肤冰冰的、滑滑的，摸起来很舒服，偶尔触到微微露头的髭根，令她几乎感动，令她几乎相信他是衣不解带守了她一天一夜。这荒唐的突发奇想如此不可信，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明明知道他是那么捉摸不定，这一秒被他握住的手，下一秒就可能被甩开。与他在一起，一切都是未可知。此刻的方若绮并不知道，一如黑洞，黎华对她致命的吸引也许正是根源于他擅长营造的未可知。最美好的事物，明天与永恒，都是未可知。但她决定不再深思，黎华肯陪她一刻，她就享受有他陪伴的一刻。
虽然这样想，黎华抽身、关灯的时候，方若绮还是摹地惊慌；她以为她能潇洒地只顾相聚、不理分离；殊不知，女人是贪心的动物，只不过不到失去的一刻她断断不愿承认。好在，黎华很快又回到她身边，用双手将她的手紧紧包住。她能感受到他的注视，庆幸先前用化妆稍稍弥补了面容的憔悴，大致不应惹他看厌。至此她由衷地安心，眼皮沉重起来，几乎睡去。但她不能睡去，睡去太可惜。再甜的梦境，抵不过他盈盈一握。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无言，挨着挨着就挨到了天色发白。方若绮感到额头上落下柔软的一吻，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便没了温度。说话、办事、拥抱、接吻，那人向来拿捏着分寸，蜻蜓点水一样，教人意犹未尽。方若绮几乎情难自已随他起身，上前索要更多。那样或许不错，给这场闹剧添加一个童话般的结局。一如所有童话，历经劫难的公主，所需的救赎，仅仅是王子的一吻。
这种天真的臆想在即将睁开双目之际幻灭：那人在她耳边轻笑着说道：“早安，若绮丫头，补觉也该补够了吧？煽情不能太拖沓，再这么下去，耗干了观众的耐心，收视率迟早下降。”
眉头莫名地一蹙。方若绮向来了解，黎华同戏剧渊源甚深，他会做戏、常做戏、爱做戏。黎方的恋爱，谈得一如雪顶摩卡：不乏苦楚的桥段，也不乏蜜里调油的言辞。方若绮不止一次对黎华信誓旦旦，黎华也常常将爱意挂在嘴边。然而，有时她并不清楚黎华是真得如同言辞所指，爱她至深，抑或无非入戏太深，不能自拔。归根到底，许多时候，她并不觉得黎华在乎她，她也不觉得哪里值得被他在乎。
黎华将她的手指把玩在手心：“若绮，你知道吗？其实在拍摄《纽约客》之前，我已经见过你。李导演拿你在创意拍摄的广告给我看。当时看到你脸上的表情，我就想，这么单调的工作也能做得这么认真怡然，这个女孩子将来一定不简单。”
听他絮絮地述说这一段不为她所知的过往，方若绮“千罚百炼”得来的上佳家教又来作怪，她应激性地认为对于表扬不能置之不理、不给反应，但她又不知应该如何反应：向他致谢，与他握手，同他相互恭维，告诉他早在十四岁的时候，就认定他唱作俱佳、当属艺人楷模？且不说有多荒唐，那样做了这假装的“昏迷”要怎么办？
未给她足够的时间充分纠结，黎华略带沙哑、依旧磁性的声音又一度回响。方若绮起了一丝自嘲，原来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原来人家不过是自言自语。
“若绮，你知道吗？我有多自私。明知我不应牵绊你，还是舍不得放开，你看，我的耳钉还是舍不得摘下。舍不得放开，还要故作放你自由的姿态，将责任都推到你身上。”
很深情的语调、很深情的话语，方若绮却是没来由地听着来气。那人还真是热衷自说自话：谁要你忏悔，谁要你无私，谁要你放我自由？爱人，被爱，难道不是应该甘愿为对方亏欠，甘愿为对方变得自私，甘愿为对方放弃海阔天空、大千世界、巴不得24/7黏在一起的吗？
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火星人不懂得金星人要他怎样去爱她才会满意，金星人也不懂得火星人那在她看来不可理喻的爱的方式。
“若绮，对不起我抱不起你来医院，对不起我没能及时赶到Casablanca，对不起我没有看到手机上的简讯，对不起我要Kevin关机，对不起我固执着不肯回去取回外套手机，对不起我将它们丢到了明权家。对不起你那么远回来台湾，我却要避你不见，对不起我不想一个小孩牵扯进我们之间，对不起我没有公布婚讯，对不起我没有陪你去见家长，……对不起我不该分心驾驶，不该出车祸……对不起我总是要你伤心……”
许许多多断断续续的，句子最终化成刻骨的温柔。心寒如期而至，一如先前的每一次记忆。那三个方若绮不知听过多少次、再也不想听的字也跟着一并如期而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清晨，她躺着、他坐着；她“睡”着，他醒着；黎华对方若绮说了自她回国一个多星期对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抵不过那么多的话，方若绮感受到了四年多都从黎华那里得来的在乎加起来都抵不过那么多的在乎。她不觉得自己值得他那样淋漓的感情，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待他有那样淋漓的感情。她万分荣幸、诚惶诚恐又愧不敢当。却在心底最底的部分，仍然保留着一分为自己的悲凉：那么深那么重的感情，为何黎华从不流露，他难道从没想过她有多想要知道、多需要知道？为何非要逼到她昏迷不醒，为何非要等到她装着昏迷以为她不醒不会听到，才肯言明？
方若绮将被握住的手挣脱黎华的掌控，悄然埋入他的发丝。他的头发有些乱了，丝丝入扣地绕在她的指间。她看得恍惚，分不清纠缠若此，究竟是抵死的缠绵、无形的禁咒，抑或只是为了纠缠，只是为了在轮回中作茧自缚，扰人扰己。方若绮叹了一口气，半哀半怨，却是笑着问道：
“我是你的睡美人吗？”
我的亲爱的，你说爱我，纵我无知无觉。究竟是不问代价、不求回应；抑或只是爱我沉睡时的恭顺，纵容你一厢情愿的伟大？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爱你就像爱生病(下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