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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犹是春闺梦里人 ...

  •   阳春三月,正是风光正好的时节。

      范无咎整个冬天几乎都是在府上度过,早已闷得发慌。今日日光明媚,万里无云,恰是出游的好时节,于是便带上成说出了门。

      季春的风夹杂着草木之芬芳,轻捧起每一朵花苞的脸庞,温柔落下一吻。那苞便羞赧地盛放,回以更甜美的馨香。她携带上花儿的赠礼,飞过人群、掠过水面,吹绿了河边的柳叶,倒映在水中,一并给染成了碧色。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河的两岸连着一座桥,在水上形成一个桥洞。桥下的水面浮动出若有若无的水波,随即泛起涟漪,似是被什么划开一般。可桥洞庞大的阴影遮盖住了一部分水域,叫人看不太清其中遮挡住的事物,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更黑的影子越来越大。

      只见一叶扁舟缓缓地从阴影中驶出,重见了光明。那上面乘有两个人,一个站在船头,撑着一只竹篙慢慢划动;另一个则坐在船尾,手中撑着一把黑白相间的黄梅油纸伞。

      那正是范无咎和他的随侍成说。

      此地位于南台最南端,而这座桥则为“南台桥”。南台桥离凤山,也就是孔先生居住的地方不远。从前他和谢必安在孔先生门下修习时,一得空便常来此处泛舟游玩。

      日光正暖,从云朵的罅隙间透出,照耀到范无咎的脸庞上。可他却是不由自主地把伞面向前移了些,将阳光尽数遮挡住。

      自从身中“棘火毒”后,他便有些畏光,特别是阳光,哪怕是春日里温暖而并不炽热的阳光亦然如此。

      除却这些毒性带来的副作用以外,或许最大的影响便是再也无法动武、重归沙场了。对一个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的大将军来说,最残忍的莫过于如此了罢。

      但范无咎无怨亦无悔。

      只是很遗憾,再也无法同谢必安并肩作战了...

      而谢必安这一去,便是三载。

      自谢必安出征后,话本就不多的范无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所剩无几的期待便是边疆的捷报以及谢必安的来信了。

      这三年来大大小小的战役无数,却总没个头,也不知谢必安要何时才能回来。

      范无咎歪头用脖子夹住伞柄,无聊地开始把玩伞尾的墨色穗子。

      细数时日,他已数月未收到谢必安的回信。听闻前段时间我军与北巫于襄平开战,但那边恰遇十年一度的大雪,以至于出现粮草不能及时得到补给等情况。

      想必安兄定在为战事忙碌,所以才无暇传书与他。

      范无咎将伞搭在右肩上,释然一笑。

      这又何妨?只要安兄安康,便好。

      一人一伞船头闲,南台桥下盼平安。

      他希望,待来年黄梅花开的季节,自己便能够与安兄重聚,随着幽幽的花香回归到如少时般朝夕相伴、怀拥赤子之心、远离那些明争暗斗的生活。

      尽管这一夙愿已然持续三个年份了...

      范无咎突然想起谢必安在临别时所吟诵的那句诗:

      东风遥寄君须记,寒月逐香还少年。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自己这点小心思倒是被安兄摸得透透彻彻的...

      小舟同成说划水的动作轻轻摇摆,让人昏昏欲睡。

      “扑通——”

      靠在船帮闭目小憩的范无咎是被一声沉闷的重物落水声惊醒的,接踵而至的便是人群惊恐的喧嚣声。

      “发生了何事?”范无咎望着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沉声问。

      无意间目睹了全程的成说道:“回大人,有一名女子落水。”

      范无咎闻此,本想命他去救下人,但已有善凫水者更先一步将其捞了上来。

      所幸女子得救及时,并无性命之忧。

      女子被人拍着后背、咳出不少水,却是梦呓般断断续续喃喃着:“回不来了...他再也回不来了......”眼神空洞无神,毫无生气,仿若失去了灵魂。

      抱住她的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痛斥道:“何苦呢!放着城北那门当户对的郑家少爷不愿嫁,非得惦记着那死人子!”

      一个眉眼间与女子颇为相似的男人将自己的外衫褪下搭到了她身上。见妇人越说越过分,忍不住出言制止:“您少说两句吧!若不是您步步相胁,又何至于此。”

      “唉,可怜秦家娘子苦等的这三年啊,终成了南柯一梦。”岸边不远处有一老者看着那一家子,叹息道。

      “苦等三年?谁人?”旁边有不明所以者询问。

      “我们这地儿曾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被大家唤为‘月郎’,与秦家娘子一见钟情。”

      “三年前,边关事变,他又正到服兵役的年纪,便随我大安军队出征去了。”

      “临别那日他向秦娘子立誓,待自己凯旋归来,定许她姻缘。”

      “秦娘子便苦苦等候,从十七岁痴痴等至桃李年华。”

      “可秦母见她这般大了都未嫁出去,哪里还坐得住?于是前些日子便自作主张把她许给了郑家少爷。”

      “秦娘子自然不肯嫁去郑家,自此不吃不喝,以表决心。

      “秦母急了,为了让她死心,竟是把大伙好不容易瞒了秦娘子这么久的真相说与了她。”

      “原来,月郎于一年前便已马革裹尸,再也回不来啦...”

      “所以秦娘子一时想不开...唉!”老人又是一声长叹,“造孽,造孽喔!”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春日随着老人的叹息声逐渐被云层掩盖,连同阳光也一并消失。

      范无咎抬头看了一眼阴下来的天空,将手中伞合拢后搁至腿上。

      “回去吧。”

      “是。”

      ....

      回府后的范无咎一直都魂不守舍。

      他枯坐在内室的大案前,指尖不断摩挲过那把油纸伞伞柄上凹凸不平的刻痕。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温润却不失气度的字迹,正如谢必安本人一般。可范无咎只觉得那十个字如坠炉鼎般沉重,压迫得他寸步难行、几近窒息。

      这刻字是以前范无咎无意中发现的。

      如此熟悉的字体、再加之伞尾处同他赠予谢必安的逐香尘上一模一样的墨色穗子,范无咎蓦地明了,这把伞定是安兄为他亲手所制,意义非凡。所以自那以后便时常带在身边,就好似安兄从未离开过他一般。

      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这句话安兄从未对亲自他说出口,而是以这样隐晦的方式表达。

      生离,或是死别。

      刀剑无眼,没有谁能比范无咎更懂得战争的残酷。自他步入军营的那一刻起,便早已做好殒身的准备。

      他不怕死,从来都没有怕过。

      他怕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的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但不管再如何恐惧,范无咎也从未在谢必安面前表现出来过。

      即便他什么也帮不上,也绝不能成为一个累赘。

      三年了...有些事情也是时候收网了。

      跃动的烛火如范无咎的眼眸,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将他原本的小麦色皮肤照得发乌,也染白了几缕发丝。

      “大人。”成说和千红在门外忽然唤道。 “谢将军来信。”

      范无咎眉头一松,原本笼罩在周身的阴霾瞬间散开:“嗯。”

      成说会意,便进了房内,恭恭敬敬地将写有“无咎亲启”四个大字的信封呈给范无咎。

      大人的心情可算好些了,连带脸庞冷硬的棱角也柔缓了不少。这些个日子总沉着脸、不见晴的,让他们这些下人都战战兢兢、苦不堪言,生怕在他面前出了什么差错。

      能大人如此欢喜的,许是只有谢将军了罢...

      除去自家大人,想必没有人比他们这些下人更盼望谢将军凯旋。谢将军走后,大人便鲜少露出笑容,周身堆积的阴霾几乎可以压死人。虽说大人从不会无端打骂下人,但却十分严厉,令他们心生敬畏。

      成说和千红又不动声色地退下,把房门也顺手关上。

      终于收到安兄的来信了。

      尽管范无咎冷逸的脸上依然没有浮动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心里面却是充满了喜悦。

      他有些紧张地打开了信封,惊讶地发现,这次的信与以往有些不同,信笺上竟然绘上了一截红梅枝。仅点点殷红并寥寥几笔墨彩,就将它的姿态勾勒得生动而妖娆。

      这个风格,一看便知是安兄所作。

      接着范无咎仔细阅读起信的内容来,生怕错漏一个字。

      无咎:

      展信佳,见字如晤。

      近期事务繁忙,未能及时回信,还望见谅。

      前月之战,我军成功夺下襄平、羌城等地,令北巫气焰大削。

      如今边关风雪依旧、折胶堕指,双方暂且休战。待天气回暖,决战了结,不日便可与君重聚。

      不知近来南台气象善可?想来定是春暖花开,正值好风光罢,必安神往至极。

      切记,虽暖春已至,也切勿贪凉。

      必安亦谨记君言,定当照顾好自己。

      多谢小师兄关心。

      且待凯旋归来,无咎可愿与我周游天下,四海为家?

      谢必安

      念寒八年三月

      范无咎阅至最后一句话时,向来寂寂无波的心境竟泛起了一阵阵涟漪。

      他怎会不愿?

      周游天下、四海为家;

      有安兄之处,便是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犹是春闺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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