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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献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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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防万一,停云做了万全准备。
一来,牢城营中关押陈凌的牢房乃是暗舱;二来,知晓此处的人并没有多少,故而虽陈凌白日里言道自己快要死了,却并没引起停云的疑虑。
然而此刻,她看着地上的尸体,眸色骤然冰冷,掩住了初初显现的几分讶异愤怒:
“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
“他说什么?”
“陈凌白日里说,他快要死了。没想到对方下手竟这么快——都怪我过于自负;疏于防范。”
执素定定望着她,片刻后似乎轻叹了一声,了然道:
“将军不必过于自责,如为旁人,听囚犯所言,必觉他是胡言乱语;然我来此路上观守卫情况,您已增派防备军士,能做的已尽然做到了,可谓尽职尽责。”
“但对方还是技高一筹。”停云蹲下身,一面查验尸体,一面皱紧眉心:“此人身上疑窦重重,本想叫你前来暗中审讯一番,以得些新线索。谁知如今事态似更加糟糕了。”
“倒也不是全无益处。”执素边说话,边从牢房角落中捡起几枚碎瓷片:“对方下手如此快速,至少说明他们已然慌了……或者,我们正在接近真相也未可知。”
停云正欲从他掌心接过几枚碎瓷,却被他握住手腕拦道:“将军小心。”
他掌心微凉,她眉目一动;不约而同想起回京那天于街上,停云多管闲事挡下刺客匕首,却不慎中毒的情景,二人相视一笑。
停云挪开手指,道:“依照常理,牢房半个时辰巡视一次;但此人是本案关键,是我为防万一,故而禁止了巡视,外围布防增强,执素你也看到了。没想到恰恰是禁止巡视,才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然有能力在重兵把守之下出入此处之人,”执素举目四顾:“此处是牢房正中的地下,来的路上经过四道锁以及两道暗门,四周皆有卫队,如想绕过层层卫队进入此处,纵然对布防了如指掌,亦不太可能。”
“或许对方并未派人进入此处。”停云凝眸,条理清明:“饮食中下致命毒药似是不太可行,囚犯饮食统一配置,倘若他中毒,其余犯人不然不会无恙。”
说到这里,二人默契的看向执素掌中的瓷片,异口同声道:“餐具?”
“我回府便着人排查餐具配备。”
执素伸手拦住停云,将手帕中瓷片包好藏到怀中:“或许陈凌用膳时中了毒便倒地身亡,瓷碗摔碎在地上——但这里显然有人打扫过。故而除了角落中不起眼的碎片,没发现其他踪迹。对方行事如此缜密,能将手伸到牢城营来,想必绝非等闲之辈,又怎会不抹去表面留下的痕迹线索?”
“……”停云无声一叹。
执素淡然微笑,问:“将军方才说,他今晨觉得自己要死了?”
“正是。”
“他为何能预知自己的生死——或者说,他如何知道自己即将被对方处决?”
停云闻言,这才慢慢觉得事态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诡异的多,她蹙眉盯着地上的尸体,细细观察,此人死状似乎真印证了他二人猜测;如中毒猝死一般,还维持着用膳的动作,整个人倒在地上,眼睛圆睁,瞳孔无神,漆黑的夜里,只牢房通道中一盏油灯残光,映的尸体面目诡异。
她没看出其他讯息,于是出了牢房,寻山间僻静无人处,同执素将白日里自己来此审问的细节陈述了一遍,对方听罢,沉吟片刻:
“他应当没全部讲真话,至少,有两句是假的。既然当初敌人到了景南山后他昏迷了,又怎么知晓对方只用一刻钟便让粮草消失?再者,就是方才提到的——他既然只曾与对方见过两次,又怎么知晓对方今日将对他下手?”
停云跟着道:“至少,他们近日见过。”
“是了,”执素想到自己白日看过的账目,叹道:“只是不知对方意欲何为,现如今的线索,无一不令我有种地方故意为之的感觉。仿佛对方只是在我们戏耍一般。”
“这等行径,倒叫我想起一人。”
“谁?”
“契丹小王子,耶律齐。”停云说罢竟一笑:“此人善用兵法,行事随心所欲,十分狡诈。”
执素眼瞳一收,传言这位耶律齐苦恋苏停云多年未果,思及此处他便生出几分不悦来,看着她道:
“但应当并不是此人所为,我们路上所遇刺客虽有契丹纹身,却并非契丹血统……”
停云点点头,“断然绝非他所为,此人虽然无赖却也能算得上君子。几次交战,我也算对自己的对手有几分了解。”
执素侧头去看她,只见她此刻目眺远方,一贯冰冷的神色似乎被初升的晨光映照出一分柔和,加之眼中闪现的兴味盎然,她表情竟似有些欣喜之意。
他心中想到使她欣赏之人是敌国王子,心中更添郁结。
她却转过身来望他:“执素,你来看此山日出,比你家乡如何?”
“我家?”他喃喃复述。不知为何话题转换如此突兀。
“你们汀州的日出之景可是举国闻名的。依稀记得当年将你捡回去时,正逢汀州日出,你小小年纪便难掩国色,一身傲骨跪立在太守府门前。”
执素轻轻咳了一声:“将军,难掩国色是形容女子的……”
“姿容绝代,岂分男女?”她目光流连在他面上:“我当年果然没看错。”
“什么?”
她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道:
“执素,虽你我相处时日未久,然你行为坦荡,端方如玉,我早已十分欣赏……不知你可否……”
她说道此处,仿佛浮上几分羞涩之意,略停了停,面颊亦有些薄红。
执素屏住了呼吸瞧她,心念电转之间,脑海中略过无数念头,血脉渐渐沸腾;
只听她道:
“可否与我义结金兰?做异姓姐弟?”
一腔热血骤然冷却。
他瞧着她,才发现那点“羞涩”准确来讲,应该是赧然不好开口的尴尬之色,却只听她轻舒一口浊气,顾自道:“近来与你相处,倒是对你儿时之事有些记起,彼时你我亦是姐弟相称,如今又有何不可?”
“不必了。”
她似乎十分意外,道:“今日验证了我此前猜测,你又从账目中寻到明证,幽州,是一定要前往的。如非姐弟,你我在外,又该怎么相处?”
长辈和晚辈的身份,他们二人根本不像,如说是主仆,又太过委屈他。
方执素听了这话,眯了眯眼睛,难得露出一丝怒气。
苏停云看着他惯常温润的的神色变得冷冽,既惊奇,又有些难言的害怕。
说来奇怪,千军万马的敌军她不会皱一下眉,此刻他隐隐不悦,她竟有些惶恐。
他这时候正仔细端详停云脸上的神色,问道:
“将军可是认真的?”
“自然,此次我微服前往,断然要销声匿迹。”
“我有一策,”执素勾勾唇,神情透出几分难言的魅惑:
“只是不知将军是否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