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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春已来,山河安 ...

  •   六
      王砚苏和顾清让在京城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俩的缘分,那还真是极妙的。
      当年王砚苏巡街看花时,那怀王殿下好巧不巧的正在通义坊一个临着主街的铺子里拉着一帮诗友饮酒作乐,谈天说地,正到兴头时,就听见外面嘈杂极了,他从窗子口往外一望,正巧看见了骑在马上肆意极了的王砚苏。
      但这闲王当时才没有在意那巡街状元究竟是哪位,只是觉得那人长得出挑,俊极了,在这长安城里也就只有自己能将这人艳压了。他瞅了瞅身旁这些酒肉朋友,砸咂嘴,在心里喃喃道:“怎么看过俊的,再看丑的,就食不下咽了呢。”
      他看了看手上的这盏月华酿,忽然就失了玩乐的兴致,拉着身后站着护卫他的小鲁,寻了个由头,遁了。
      又过了几天,朝上一个他的好友到他府上做客时,提了一嘴那武状元王砚苏,说宰执杜文本想拉他入她那一方,往那武状元宅子里送了好多物件,结果都被一一退了回去,朝中碎嘴之人不少,没几日,朝堂之上人尽皆知,这武状元也算狠狠下了宰执脸面,估计在京中呆不长了。
      顾清让咂咂嘴,这人虽是状元,但到底是个武状元,果然是个呆的。
      心里却是对这又俊又傻之人起了兴趣。
      想那人怕是不出一年估计就要被杜文弹劾去那个犄角旮旯之地,不抓紧时间结识,怕是就不能见识这有趣之人了。第二天,这闲王就拉着小鲁去了那武状元在兴化坊购的宅子去。
      刚一进门,就瞅见那状元在院子里练着枪
      这人宅子里的小厮极少,就两个。一个正不知在哪儿替这状元收拾宅子,另一个正尴尬地立在顾清让身后,眼瞅着那练剑的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宅子里多了个人来,清了清嗓子:“公子,府上来人了。”
      那人收了势,站在那里看着顾清让又看看宅里小厮。
      小厮赶忙走到那人身后,悄声道:“公子,是怀王殿下。”
      那人一愣,将枪往地上一扎,赶忙行礼:“臣拜见怀王殿下。”
      “免礼免礼,”顾清让冲他一抬手,“我平日里最怕麻烦,以后见我不用行礼,作揖便罢了。”
      王砚苏应了一声,向身旁小厮交代了一句摆茶水,就赶忙将这王爷迎进了正堂。
      刚开始总归拘束,但这顾清让到底是个风流王爷,风月趣事知晓不少,聊着聊着,那王砚苏话匣子也打开了。
      再聊,就到了夜深。
      小鲁催促几次,顾清让才恋恋不舍回了府。
      顾清让看了看营帐顶棚,探手将被衾里王砚苏的手握在手中。
      那日,是他很久很久以来,和旁人高谈阔论地最酣畅淋漓的一次。
      他没想到这状元原来竟不止是呆子,还是个胸有沟壑的鸿鹄。
      只是他那宅子里的茶……
      想及此,扭头看看身旁睡熟了的那人,撇撇嘴。
      好好的正山小种非要配盐。
      真是浪费。

      因王砚苏下了杜文的面子,他虽中了状元,却被杜文暗中捣鬼,领了个通议大夫,除了按时上朝去充个人数,也就没得什么事要处理了。又因领的是个正四品下的文散官,连正殿都进不得,只能留到殿外听朝堂议政,日子过得极憋屈。
      顾清让自诩是个心底善良的有钱人,自然看不惯王砚苏在宅子里兀自憋屈,便每日等那王砚苏下了朝,拉他闲逛,有时是去长安西市,或是找个酒馆喝王砚苏爱极了的月华酿,或是逛勾栏看把式,抑或是找个雨过天晴的日子,驾马去终南山里找一处流水潺潺之地,王砚苏练剑,他吟诗,好不快活。
      只是一来二去的,这闲王发现,若是哪一日因着暴雨或是刮了风暴,见不着那王砚苏,他竟心里空落。
      当然,顾清让向来心大,他想了一会儿,找不出原因,也就懒得想了。他让府里嬷嬷传话,叫厨房明天做点儿黄豆糕,赶明儿个天晴了,他和小鲁给王砚苏送去。
      吩咐完了,顾清让又重新躺回床上,将手交叉垫在脑袋下,看着房梁上的油饰彩画,发呆。
      他想起昨日,王砚苏在溪边练完剑,说到最近匈奴不安宁,总有燕人扰我边境,王砚苏将杯中酒饮了个干净,垂眸沉默。
      昨日分别时,王砚苏分明是醉了。
      他说:“宁为百夫长,不作一书生。”
      他还说:“美人自刎乌江岸,将军空守玉门关。”
      顾清让翻了个身,喃喃道:“王砚苏,你可是想去凉州?”

      七
      建英二十四年六月,燕国名将乌木阴率五万精兵兵临凉州城,剑指关中。

      早晨的露水还未落下,王砚苏就急匆匆披甲上了城楼。
      “大帅。”楼上正在瞭望敌情的蔡将军见王砚苏上楼来,抱拳施礼,“大帅,今早前方探子来报,说燕军昨夜行军十里,现在凉州城外不远的海子边扎了寨。”
      王砚苏点点头:“有劳蔡将军了。”
      他向远处看去,已经能望见那燕军营寨了。随行的副将早早命身旁的士卒将地图取来,王砚苏将地图接过来,展开。
      正仔细看时,身旁蔡将军忽然向他身后抱拳施礼。
      他一转头,就看见顾清让也披了一身银甲,在他身后神情严肃。
      顾清让几步走到他身旁,先是向远处瞭望,又低头看看地图:“看来这燕军不出几日,就要攻城了。”
      “嗯。”
      王砚苏点点头,“前几日探子来报,说燕军这次还带了大量的火炮,粮草也是举全国之力供给。这次……”
      他咬咬牙,眉头紧锁,愣生生在眉间挤出一个“川”字来,“这次恐怕没有上次那么幸运了。”
      上次是老天做福,生生向那燕国降了天灾,才逼这那乌木阴退了兵,堪堪地在粮草不足,杜文还硬压着援兵不发的情况下保住了凉州城。
      这次虽然开春殿下带来三万救兵,但这次燕国竟举全国之力集五万精兵攻城,实力悬殊。若朝堂上那奸臣仍旧党同伐异,不顾家国,这次……
      他转头看看顾清让,正对上那人忧虑的眼神。
      他将拳头握紧。
      若是不幸,他该如何?

      人心惶惶。
      真真儿的是人心惶惶。
      顾清让坐在营帐里,顶着蜡烛将案上的书翻了几页,竟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他不耐烦地将书一合,扔到了一边。他起身,走到帐门前撩开帐帘,刚探出头,几列巡营的官兵在他面前跑了过去,他忽然也失了出去透透气的兴趣。
      其实夜早已深了,但营地里每个帐子都亮着蜡烛,整个营地好像没有一丝困意。
      也是,大敌当前,谁睡得着。
      他转头冲帐前守卫的士卒道:“小鲁呢?让他进来陪我聊聊天。”
      “殿下,您不是早就把鲁将军拨给王大帅作副将了吗?这会儿鲁将军估计还跟着大帅,在议事厅商量对敌之策呢。”
      他点点头,就重新又回了帐子,坐回书案前。书是断看不进去的。
      他撑着头,盯着书案上摆着的蜡烛,发呆。
      烛光一跳,又是一晃,一滴蜡油从烛火根部留了下来,蜿蜒到呈着蜡烛的铜豆上,慢慢凝固。

      当时他知晓王砚苏到底受不了和他一样做一个闲官,在京中逍遥快活。王砚苏心里憋闷,他也不好受。他虽是个闲王,但到底是个皇子,手上总有些人脉,他让人务必瞒着王砚苏,偷偷使了些银钱,卖出一些铺子来疏通了些关系,打算将王砚苏抬成一个四品上的武将,让他圆了梦,手握银枪守卫边疆。
      谁知那杜文大概是在朝中横行霸道惯了,连个朝中新人都不肯放过,也许是不愿意将一丝兵权交到一个不属于她党的人手里,在皇上就要下旨封官那天,杜文在皇帝面前巧言令色,愣生生在最后一刻将王砚苏的武官换成了凉州太守。
      他当时就在殿上,看见那昏庸老儿被那奸臣忽悠地连连叫好,心里凉了半截,他慌乱下向殿外望去,王砚苏站在殿外,身着深绯圆领袍,他垂着头,被头上的乌纱帽挡的满脸阴影,看不清表情。
      他后来连着好几日不敢去王砚苏宅子里寻他。
      他办了错事,他无法原谅自己。

      王砚苏离京前一天夜里,他正在府里花园里坐着看星星赏月亮,一转头,正看见王砚苏拎着两坛酒,立在不远处正定定地看着他。瞧见他望过来,王砚苏将酒坛子拎起来:“殿下,月华酿,尝否?”
      那人拎着酒坛,在月光下笑的温柔,好似明天要离京的不是他一般。他看见他笑的那一瞬间,心底里对自己的悔恨竟都放下了。他冲王砚苏点点头,扯开嘴也笑的肆意起来:“好啊,这月华酿该取月光下酒,王大人和我去屋顶共赏月光,可否?”
      王砚苏点点头。
      他们两个人,晒着月光,站着,看着对方,忽然开始笑的越来越开心,越来越止不住。
      顾清让想,为什么前几日自己不去见他呢?
      那么俊的一个人,自己怎么舍得不见他呢?

      那个晚上发生了很多事。
      他和王砚苏在屋顶喝酒吟诗作对,谈天说地笑骂。他扭头看王砚苏时,正巧那人也看着他。那人喝酒喝得脸颊绯红,眼睛里似乎都盛满了酒,他看着看着,就看的醉了。
      然后,那人就靠的近了,又近了,再然后,那人的唇就贴了上来。
      天旋地转。
      后来大约是去了他的寝房,两人又在那里闹到了深夜。
      再醒来时,身边站着的就是府里小厮了。小厮边伺候着他洗漱,边告诉他王大人已经出发离京了。大人走的时候叫他几次叫不醒,就吩咐他好好伺候着王爷,让王爷多睡会儿,昨晚也是累的紧了……
      头疼。
      他揉了揉颞颥。

      后来的日子,基本上每个月王砚苏都会给他写信,信里内容无非就是见信安好,见字如晤,他都好,万事都好,所有事情都无恙。
      他每次看完信,都冷笑一声,嘟囔一句:“都好还写什么信,好像谁记挂他似的。”
      然后将信小心翼翼地装进封里,叫小厮放到枕边那个装信的匣子里去,等他无趣时就拿出来翻看,倒是也能打发时间。
      再后来,就到了建英二十二年。
      那年秋天立秋早,冷极了,寒气蹭着风从天边刮过来,再透过衣服缝渗进骨子里去,他想着长安冷,那甘凉道怕是冷的待不住人,就让人从东市买了上好的狐狸皮毛做了件裘衣,想着着人给王砚苏送去。
      还没安排下去,玉门关就传来了燕军兵临凉州城的消息。
      想他多年不理朝事,点卯画卯都不安排他的名了,消息刚从边关传来,第二天他就起了个大早上了朝。
      他看见殿上稳稳坐着文椅的老皇帝,举着笏板就奏:“乌木阴率两万精兵兵临凉州,而我大钦因多年边境安稳,凉州守兵不足一万,且又无领兵之将,请陛下派兵驰援。”
      老皇帝还没吱声,站在老皇帝不远处的杜文先开了口:“匈奴蛮夷,想他举全国之力也凑不出两万精兵,怕是又跟之前一样,就入城抢劫一番,抢完就走,这次不过将兵卒数目报的大了些,不足为据。”
      还没等他开口反击,那殿上高坐的老皇帝就很是赞同奸臣的意见,摆摆手退了朝,赶着回他那后宫让那文氏美人给他新挑的几个宫女作陪。
      他咬咬牙,心寒,心里渐渐有了些主意。
      那些日子他过的心惊胆战,在朝中到处找人转圜,但杜文毕竟势大,无论他拉了多少人为营,都不能在短短几月扳倒奸臣。他每日不是疏通关系,就是去庙里烧香,不论是佛祖还是神仙,他见庙就拜。
      也不知是不是天上的神看他太虔诚,竟降了疫给燕国,生生地让那燕国退了兵。

      但这次,总不能还有那般好运气了。
      他正琢磨着,就见王砚苏撩开帘子进了帐,脸色阴沉。
      王砚苏将披风挂在衣架上,坐在了顾清让的对面。
      他开口道:“殿下,这次,若朝中不来救兵,凉州城怕是撑不过几月。”

      八
      顾清让站在城楼上,一场厮杀刚刚结束。
      他看看破损的战旗,底下似乎还立着一个战士。
      还有不远处的暮云似血,荒丘起伏。
      书里的战场,再惨烈不过是“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是“星旗映疏勒,云阵上祁连。”,又或是“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他曾经以为是这样,估计那殿上安稳坐着的老皇帝,那还在朝堂上工于心计忙着党同伐异的杜宰执,那些眼睛一闭等着混吃等死不做实事的闲官们也是这样对书上的文人写出来的战场悲壮信以为真。
      他们看不见“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看不见“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 ”,又或是“塞上黄蒿兮枝枯叶乾,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
      顾清让将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手忽然被握住,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听见身旁站着的王砚苏低声道:“放松。”
      王砚苏将他的手渐渐握得紧了,他听见王砚苏深吸了几口气,假装很平静地低声说:“总会习惯的。”
      他转头定定地看着王砚苏:“所以那个冬天,也是这样吗?”
      王砚苏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向远方。
      他将王砚苏的身子掰了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又问道:“所以,去年冬天你看到的,也是这样吗?”

      那年冬天怕是比现在要惨烈的多。
      雪是热的,又热又红,将塞外的雪慢慢融化,然后渗进沙子里去。风一刮,带血的沙子又没了踪影。
      他就穿着银甲,站在城楼上,强忍着血腥气带来的恶心,将腰板听的笔直,仿佛城中真有精兵十万似的。眼看着燕军越逼越近,眼看着燕军要架云梯,他带着凉州城的百姓连夜打水泼在城楼上,借着塞北天寒地冻的劲儿在城墙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让燕军爬也爬不上来,硬生生挺到了燕军撤兵。
      但他哪里敢告诉顾清让。
      顾清让听到了,怕是比他王砚苏心里头还要难受。
      他咬咬嘴唇,强挤出一丝笑意来:“没有,还好。”
      两个人看着城楼下的惨状,再也没人说话。

      这仗一打,就是几个月,一直打到了深秋。
      眼看着城中粮草越来越少,朝中救兵却毫无动静,甚至连粮草也不送了。带来的三万精兵也只剩下一万,凉州城妇孺老少留在家中,青壮年也纷纷参军守城,只是这颓势,却怎么止也止不住。
      凉州仿佛成了孤城。
      建英二十四年十月十七日,王砚苏从议事厅回来,对顾清让说:“殿下,您可否和鲁子卓将军突出重围,去京城请兵?”
      顾清让深吸一口气:“好。”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但谁也无法从要紧的牙关缝隙里再挤出一个字来。
      帐中一片沉默。
      他俩背对背而眠,那个晚上,整个营帐寂静地能在深秋时节听见沙子里的虫子响动。他听见背后一阵窸窣,王砚苏转过身来,用两只手环住他,将他拉进怀里,越搂越紧,他听见王砚苏的呼吸声响在耳畔。他想转过身去,却因为王砚苏搂的太紧转不动身。
      王砚苏将头埋在他肩窝处,湿热的呼吸打在他耳畔:“明天我带兵开路,送你一程。”
      “好。”

      九
      建英二十五年春,怀王顾清让带兵驰援凉州。同年,顾清让于凉州大败乌木阴,将燕军挡在玉门关外。
      建英三十年,怀王顾清让自凉州起兵,名曰“清君侧”。
      次年二月,兵至长安,怀王于大明宫斩宰执杜文于殿前。
      建英三十二年春,钦皇退位,四皇子留王继位,年号建南。同年,太上皇薨于临潼华清池,庙号文宗。

      十
      宵禁过了有一阵了,各坊的坊门早已打开,望楼上的探子已经换了一班岗。
      长安城的早春总是带着寒气,但这寒气里也早就氤氲着花香。街边的柳树已经藏不住点点绿意,各坊里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张,蒸腾的雾气给长安城的清晨也开了早。几只麻雀翘着尾巴从一户大家的歇山鸱尾上飞了不远,又落到另一处寻常人家的硬山上,懒洋洋地聚成一堆,也不出声,就只是缩成一团,看着坊街上的热热闹闹。
      西市也开了市,几个拐角处的黄豆糕铺子还在,只是早前卖糕点的老伯已经换成了个年轻小伙子,不过黄豆糕的味道还是从前那般,没什么变化,想来这年轻人也是得了他老爹的真传。但从前卖胡饼卖的极好的那家铺子已经不在黄豆糕铺子对面了,也不知是搬去了别处,还是被前几年的兵荒马乱搞得闭了店,想来那铺子本就是个胡人开得,大约是前几年太乱,回了自己母国把。
      那家将六安瓜片泡的极难喝的铺子倒是还在,说书先生也没换,讲的依旧是极好的。底下的茶客也是极捧场,听到精彩时也还是会鼓掌叫好。
      日子总是这样,有的东西一成不变,有的东西却再也不知归处,寻也寻不到了。
      今天的天气是极好的,云也温顺,轻轻柔柔配合着风的样子,风一吹,就一缕一缕地散开来,落在天边各处去。天是月白色的,日光也是不刺眼的,用力仰望时仿佛能将月白色的天空看透似的,但说来也是奇怪,这天空看着薄,但又真的让人看不透。
      顾清让今日起了个早,洗漱过后,交代了厨房今儿个不吃早点,就带着小鲁去西市逛早市,吃了一碗臊子面,又买了一个牛肉饼叼着,边吃边去了常去的酒馆买了两坛月华酿,又拐到他以前去过的茶馆听说书人说了会儿故事。
      逛够了,他拉着小鲁骑马去了终南山。
      行至半山腰,顾清让忽然来了兴致,直说什么“踏青踏青,就是要用脚踏才叫踏青”,和小鲁将马找了个结实的歪脖子树栓了,要徒步去寻一处风光极好又绿水潺潺的地方。山路崎岖,小鲁折了一个结实点儿的树枝让顾清让杵着,莫要崴了脚。
      顾清让接过小鲁递过来的树枝,低头轻笑了一声,他抿抿嘴,抬头看着小鲁,半开玩笑道:“小鲁,随侍我你委屈吗?”
      小鲁没来得及反应,有些茫然地眨眨眼:“殿下说什么?”
      “你要是没有跟着我做我护卫,大约现在已经是个三品上的将军了吧?说不定还能做个千牛卫统领。你的一身好武艺,在我这里徒然无用,你不委屈?”
      “殿下哪里的话,属下自小就跟在殿下身后,跟惯了殿下,哪里来的委屈。”
      顾清让闻言忽然大笑起来,径自走到小鲁前面,杵着那根树枝,磕磕绊绊地向山的深处走去。
      小鲁武艺极好,跟在顾清让的后面,只落后他一步的距离,随时准备护着他。

      殿下哪里的话,属下练就一身好武艺,本就为了更好地护殿下周全。属下本就无甚远大理想,能紧紧跟在殿下身后,护着殿下,便知足了。
      这就够了,别的,他也不再奢求了。

      顾清让寻着了他要的风景,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叫小鲁把从西市买的月华酿递给他。他抱着酒坛,开了一坛递给小鲁,又自己打开一坛:“小鲁,来,本王邀你同赏景共饮酒。”
      小鲁将酒坛抱在怀里,应了一声,也不喝酒,就静静的看着一口急急地接着一口,自己喝的尽兴的顾清让。
      顾清让喝完一坛酒,转头看看小鲁,发现他经一口酒都没喝,嗤笑一声:“小鲁,你这人怎这般无趣,别没得浪费了这坛子好酒,”他起身从小鲁怀里抢过酒坛,又急急灌了一口,脚下一个踉跄,小鲁赶忙扶了他一把,怎料顾清让猛地将胳膊一甩,竟不让小鲁搀扶,自己又踉踉跄跄坐回石头上,“我不要扶,我没醉。”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越笑越肆意,好像收不住般。
      笑累了,他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刺痛感划过喉头,他喃喃道:“我没醉,我只是,太难过了。”
      他抬头看着小鲁,一字一顿很认真的道:“王砚苏,你从未对我道过欢喜。”
      小鲁张张口,一个字都挤不出,他垂头沉吟片刻,决定悄悄离远些,给怀王一个独自的空间。

      顾清让将手中的那坛酒喝完,喝的一滴不剩,随手扔到了溪水里去。酒坛落于溪中,激起一片水花,又沉底碰到溪底不大不小的尖利石头上,砸了个粉碎,破碎的闷响被溪流冲刷破碎的干净。
      顾清让看着酒坛几块细小的碎瓷片随着蜿蜒的溪流,迂回向前流动,嘴角渐渐扬了起来。
      王砚苏,我因你,将这天地变了个模样。
      如今人间皆好,山河无恙。戍边者众,且有忠将良相。皇帝不耽于美色权谋,一心治国。
      一切都好。
      我也是。
      我就是太想你了。别担心。

      尾
      “那将身着银甲手握银枪,眼看燕军就要破城,提枪上马,奔入燕军之中……”
      说书先生将惊堂木提起,往桌上狠狠一拍:“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底下的听众沉默片刻,忽然炸了锅:“先生,您这停的也忒不是地方,我们听得正是尽兴,怎么就要下回分解了。”
      说书先生正喝水润喉,听见底下附和声连连,嘴角提起一抹笑来:“我不停在这儿,让你们挺尽兴了,明儿个谁来付我这茶水钱?”
      再说了,这写本子之人就之将本子写到这儿了,下一回的故事还没送来呢,若不停在这儿,后面的他可怎么编?
      他抬眼看看堂下正端坐着喝茶的那位写本子之人,正端着一杯六安瓜片喝的尽兴。
      那人身着绛紫色袍,抬眼正正地对上了说书先生的眼,挑眉轻笑一声,就将目光挪向了别处。他听见在他身后没钱付茶水钱,站着听书的小娃娃奶声地悄悄道:“所以那王大帅最后到底怎么了?怎么现如今没听过戍边名将里有哪个叫王砚苏的将军。”
      顾清让将手中的茶杯搁下,给对面坐着的小鲁添了杯茶:“小鲁,你快尝尝这六安瓜片,我今日品着品着,忽然觉得这六安瓜片配蜂蜜合适极了。”
      小鲁点点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当年他带着从朝中苦苦求来的三万精兵急行军至凉州后,凉州城门已破,燕军没有料到钦国援军会此时至,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率军一刻不歇将燕军剩下的万人不到的精骑杀绝于凉州城外。
      战止,他满城内外寻王砚苏王大帅。
      最后,他在一杆大钦军旗下找到了他。
      他立在军旗下,当胸被一杆长/枪穿过。
      但他依旧立着,左手立着军旗,右手握着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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