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棽谣泠

8、第八章

　　寒假开始没几天，郑阳就急匆匆地回了老家，虽说他很想让我去送他，但是碍于他的家人也在，我不太好露面，只能给他打了个电话意思一下。

　　不过这个寒假我也闲不下来，不仅是繁多的作业，还有我老爸的事。

　　自从去年我爸去世后，家里就没怎么消停过。今天某个七大姑打电话借点钱，明儿个某个八大姨来哭丧，后来我爸那边亲戚不知道哪听来的信，竟然为了争遗产把我给告了。

　　不过不用想也能知道，我是个未成年，还是死者的亲儿子，他们要的那算哪门子遗产，就是变着相地耍流氓，法官都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不会向着恶人。

　　然而遗产他们没占到份，转而争这个下葬的事。他们觉得葬在老家是天经地义，然而不讲理的就是，他们口中的老家其实是我爸□□下乡的时候分配的地方，所以那算什么狗屁老家，他们就是想从中捞钱。

　　说来说去，其实我最在意的还是我妈。她忙碌了一年去应付这帮人，丧夫之痛都没有缓和，还得经历这么一番，身子终归是撑不住的，刚强如她还是在这一年累倒了。

　　“儿，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那么做，妈早就买好了墓，不能让他们胡闹。”

　　我紧紧地握着她这粗糙的手，那是常年的辛勤早就磨出的痕迹。

　　“妈这不是大病，过几天就好了，你自己在家里别总吃泡面，做点简单的菜吃。”

　　“我知道了，妈，你好好养着，别总上火。”

　　我看着她的脸，明显着比前年瘦了很多，她那眼中曾经炯亮的光也渐渐暗淡，尽管命运予她万般蹉跎，她也只是迎着往前走。

　　可是我害怕，我怕我一松手她就不见了。我害怕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厌恶自己的无知。

　　就像去年，直到我爸去世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他身体已经差到了那个地步，没有人告诉我他究竟如何，没有人教会我如何去面对这些。

　　我从始至终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就是个孩子，能知道什么？

　　我是个孩子，没有那么强的抗压能力，我的父亲没了，我成长道路上教会我坚强的人没了，请问我如何去坚强？

　　可笑。

　　若是我再失去了给予我温柔的母亲，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妈，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放心，就是个阑尾炎，疼是疼了点，不过割掉了就好了。”

　　她笑了笑，把手抽出来揉了揉我的头。

　　“我才发现我儿子这么帅啊，不愧是随我长相。这要是像你爸长一张国字脸就毁了，哈哈哈。”

　　“我爸多帅啊，他说年轻那会迷倒万千少女呢。”

　　“呦，他倒是敢说，也不怕我收拾他……”

　　她说着，笑着，就那么哭了起来。

　　我拿了纸递过去，低着头坐着不再说话。

　　我的眼里含着泪，我怕抬头看着她会落下来，只能咬着唇强忍着，不想再增添悲伤。

　　“妈是疼的，这阑尾炎疼起来是真要命。”

　　她擦干了眼泪，心里难受却依然哄着我。

　　我不敢去看她，只是再次握紧了她的手，我害怕，而且害怕的太多了。

　　我妈怕我照顾不好自己，做了手术后很快就回了家，我见她气色不错就不再多问。

　　不过她回家没过几天，早上一起吃饭的时候突然跟我说：“今天你陪妈妈去见你二姑，把那个事情弄明白。“

　　我知道是哪件事，就是很惊讶她这次让我一起去。

　　“妈，你怎么这次让我一起去了？”

　　“你就跟着去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好吧。”我见她不愿多说就不继续问了。

　　“好好收拾一下，别让那群白眼狼觉得我们过得不好。”

　　“嗯嗯，知道了。”

　　她皱着眉，使劲戳着碗，看来这次去肯定会遇到点事。

　　下午到了我二姑那，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二姑这么狼狈的样子。

　　“嫂子你们来了呀，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哦，没带啊！”

　　她笑盈盈地抬着手迎我们，又一瞬间收了笑意，只剩下了尴尬。

　　“谈事情带什么东西？”

　　我妈倒是个落井下石的人，非要点一点这尴尬之处。

　　“行行行，你现在厉害着呢。”她瞥了我一眼，但是找了个泄气的地方。

　　“二姑，你才是厉害，我爸下葬还得跟你商量。”

　　“林兮别乱说话。”我妈似是气话又带着笑意。“他二姑，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的，你可别生气啊。”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我是他亲妹妹，他下葬我肯定要管着。”

　　“我今天就是来说这个事的，正好不用拐弯抹角了。说完我们就走，我也不进去了。”我妈听了她说的那个话显然是生气了。

　　“你不怕被看笑话我还怕呢，你俩进来说吧。”她摆了摆手意思让我们进去。

　　“没必要，我身正影直，自然不怕别人背后嚼舌根。我就直接说明白了，我是买好了墓的，三万多，你们没有必要在这跟我争什么。”

　　“呵呵，你有钱，我可拿不出来啊！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们的也都弄好了，回老家是最好的选择。”

　　“我都交完钱了，不用你们花。”我妈已经是气得咬牙切齿。

　　“不可能啊，我哥存放骨灰盒的钥匙可在我这，大不了就耗着，看你最后怎么办。”她说着要关上门。

　　“我不签字，你们也别想得逞。”我妈一把抓住门，我也赶忙去帮忙。

　　“二姑，你们到底图个什么？”我说完这话，明显看到她们都愣了一下。

　　“你个小孩瞎管什么，大人的事还用的着你？”她瞪了我一眼，恼羞成怒要扇我。

　　我妈眼疾手快，先一步把门一下子关了上去，就听一声闷响，看来是手拍门上了。

　　我妈笑了笑说：“走，今天这个不是主要的，咱们现在吃大餐去。”

　　“增肥吗？”

　　“这叫享受人生。”

　　她笑着，却透露着心酸。

　　“我告诉你，凭我现在还叫你一声嫂子，这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那人气急败坏地吼着。但见我们没理她，她倒是追了出来。

　　“我哥不止他一个孩子，你别在那装傻。”

　　“你给我闭嘴，老林生病的时候他们在哪？你们又在哪？我今天把林兮带过来就是让你们这帮人看看，这是老林的亲儿子，这是他的家。”

　　“你个婊子，还他妈指责上我们了？”

　　“我不偷不抢，谁是婊子一目了然。”

　　见我还在愣神，我妈一把把我拽走，不想再理会这泼妇。

　　“你个扫把星，真他妈晦气……去你妈的，呸……”

　　我们头也不回地走着，身后传来一阵阵骂街的话语，待走远了我妈也没有松开手。

　　“妈……我不太懂，不止一个孩子这件事。”我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心中的疑问竟这么脱口而出。

　　我妈走在前面没有说话，拽着我的那只手又用了用力。

　　我识相地不再说什么，默默地跟着她回了家。

　　刚进了屋还没有来得及脱鞋，我妈突然说道：“你爸之前在下乡那会包办的婚姻，很早就离了。”

　　我正弯着腰换鞋，听她这么一说倒是一个没站稳往墙那边倒了去。

　　“当时生了个姑娘，离婚判给了她妈妈，再就没见过面了。”我妈换了拖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仰着头倚着靠垫，我也连忙坐了过去。

　　“我和你爸在一起的时候，觉得你爸特别成熟可靠……现在想来可能是那会我年纪小，就觉得比自己大的终归是比同龄人靠谱吧。”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们没办婚礼，也就领了个证再请父母吃了顿饭，这就当礼成了。”

　　“那会还没生你，我之前还有一胎。得了消息你爸高兴，喝酒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他之前结过婚的事。我也是傻，结婚之前不问个明白，傻乎乎地就跟着人走了。不过你老妈也是个暴脾气，那天直接就和你爸吵了一架……没想到气大了，胎没保住。”

　　“后来我闹着要离婚，我还记得你爸就抱着我说啊……燕儿，我这辈子就爱过这么一次，人是混蛋了点，就这心是指了你的，稀里糊涂了快半辈子，就想有个家，现在有了归宿，不能随随便便地散了。”

　　“我听了也是心软，说看他表现。没想到你爸渐渐地改了脾气，戒了烟，酒喝的也比之前少了。我看得出他为这个家做出的改变，再就没提过离婚。生了你之后，这个家也终于是完整了。”

　　她突然看向我，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用力握了一下，似是下定了决心。

　　“儿子，要知道人生老病死是不可控的……你初一那会他身上鼓起来了个包，其实是个肿瘤，爸爸妈妈怕你耽误学习没敢跟你说，都骗你是骨质增生，不过现在想来那会也是我们不想面对。就是没想到后来竟诊断出肺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

　　“你初三，关键时刻，就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病危通知书早就下了，妈妈不敢跟你细说。”

　　“你现在长大了，也考上了重点，不管是你爸还是我都为你感到骄傲。”

　　“就是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人这个时候来谋利。你那些个姑和你爸之前的孩子联起手来搞事，她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跟一个未成年争。你爸也傻啊，不留个遗书，怕是没想到多年没联系的人会挑这么个时候发难。”

　　我妈说完，起身去卧室换衣服，“她之前在法庭上说过，这么多年是我夺了她的父爱。”

　　“都是孽缘啊。”

　　她回了屋，我依然是坐在沙发上发愣，想着消化一下这么多信息。

　　我很好奇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究竟是何人，为什么直到我爸去世后才出现？

　　不过就像是我妈说的那样，都是孽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