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棽谣泠

3、第三章

　　十四岁的岁月，那个人人怀念的青春，我们总是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懂了，但是真正遇到突发的事情又不知所措，期待着有人相救。

　　时至今日，我回想起那些往事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真的好幼稚。

　　那年的春节家里就此彻底少了一个人，可是也多了很多人，我默默地看着他们从医院哭到家里，又从家里哭到火葬场，我也只能默默地看着一切。

　　我看到有人前一秒在哭，转而笑谈一会儿吃什么。还有个小孩子呆呆地捧着妈妈的相框，一声不吭，眼神流露出无底的空洞。不过可笑的是那些大吼着，互相破口大骂为争夺遗产，争不过又“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哭耍泼的所谓“孝子”。

　　我的周围有好多人，有好多好多的家庭。

　　我也是捧着相框，跟着大人们走。去烧纸和花圈，磕头，我还记得走的时候不能回头，不能留下念想。

　　但是我更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确确实实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身后没有人，我知道那是他对我所有的期望。

　　那天我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要做什么，没有人与我解释，倒不如说没有人觉得我能听懂。我跟着他们到处走，直到最后来到一个屋子，在那里我分得了一个小锤子，也获得了片刻的休息。

　　坐在那里等待着的时候，我依然能听见外面有人在哭泣，有人在谈话，有人在闲聊，而我只是觉得特别吵，很烦躁。

　　工作人员端来一个大盘子，随后关上门走了出去。亲戚紧跟着立刻围了上去，还有人推搡着让我抢，让我第一个敲，说是求福运。

　　原来人死了就会化成这一盘白骨，其他的什么都不剩下。

　　“敲碎点，不然放不进骨灰盒里。”

　　“你们能不能别抢，一个一个来就得了。”

　　“小兮啊，你看你爸这头骨哈，这牙……”

　　“呦，这烧的挺彻底啊！”

　　“小兮啊，你刚才磕头怎么不哭啊，不吉利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孝，真是的。”

　　“可不是嘛，你跟你爸感情不深啊这是。”

　　他们真的好吵，真的让人好烦！

　　我不想再看，更不想参与，只得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一旁，我暗自感叹这段时间自己居然能变得这么安静，想当初我可是带着熊孩子们到处疯的孩子王。

　　我记得小时候非要逞强，从两三米的地方往下跳，不过还好下面是花坛，最后只是崴到了脚，本来寻思能瞒过去，没想到一回家就被眼尖老爸发现，还顺便给我一顿臭骂。后来我带着他们比摔牌，因为输的太惨而耍赖，被他们一顿嫌弃，还跟我爸告状，以至于我经历了一场长达一个小时的“爱的教育”。

　　想了想之前有意思的事情，嘴角不禁小小地上扬了一下。然而抬头看到那些令人厌烦的人们，心里终究满是沉闷。

　　他们为什么不伤心？争抢那些所谓的福运很重要吗？

　　我就想不明白当时那个明明只有十四岁的孩子为什么没有人关注他的如何？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有人去关心他？为什么没有人在意他不哭的原因？

　　不哭难道就是不孝吗？那背后就只有不孝吗？

　　可是当时没有一个人去说一句：你不要害怕，不要放弃生活。

　　哪怕有一个随口的客套话也好。

　　然而什么都没有……

　　十四岁的我就那么对生活失去了向往，傻乎乎的我开始学着大人的模样喝起了酒，抽起了烟。但是我害怕我妈发现，我担心她会因为我而更加伤心。所以每次喝完酒都会把啤酒罐或白酒瓶藏起来，常常是放进书包里，等着出去的时候再丢掉。

　　我记得那年过年挺晚的，只叹命运戏弄人，似乎是老天都不希望我们这一家能完完整整地撑过那年。

　　我妈过年特地包了我爸平时特别爱念叨的羊肉饺子，还破天荒地倒了三杯酒。

　　我很惊讶，要知道我妈从来不碰羊肉，也从不喝酒。

　　我学着我老爸的那般，一口酒一口菜，一口接着一口，嘴里的苦涩和入喉的火辣一阵接着一阵。

　　我妈哭了，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嚎啕大哭，

　　“儿子，你爸其实早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妈不敢告诉你啊……妈害怕，妈不想接受这个事，你爸走了，剩下我们两个该怎么活……”

　　“妈一直都是在家里照顾你和你爸，妈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其实我知道，我爸身体一直都不好。

　　我小学的时候他得过一次脑血栓，住了一段时间的院。那个时候我更是懵懂，我只觉得医院楼下的花园很好玩，觉得食堂里的菜味道还不错，我还知道离医院不远的地方有一家饺子店，味道超级赞！他们家的蒜泥再加一点醋和酱油，也不知道是什么特制料，特别香。

　　可是我爸只喝粥，每次都只是笑呵呵地看着我吃饺子，吃完了我就一溜烟跑去花园玩了，常常害得我妈找我找半天。

　　那次生病我爸很快就出院了，所以这次我也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

　　我妈一边哭一边喝，我看着这个被命运折磨的母亲，暗暗下定决心会护她平安，我会活得很好的，我也不得不活得很好。

　　许久后，她起身收拾干净桌子，把之前的酒菜往我爸相框那边推了推。

　　“儿子，要坚强。”

　　我不知道这句话她是说给我的，还是嘱咐自己的。

　　但是我会坚强的，只是那个时候我以为不哭就是坚强罢了。

　　日子还得照常过，我也马上就开学了，就是抽烟喝酒的毛病算是落下了。

　　开学之前那几天我几乎每天喝的都是烂醉，我妈发现我喝酒之后也只是默许了，我知道那个时候的她也是不好受。但是由于我这个状态实在是不适合上学，我妈就替我向学校请了几天病假，意思是为了让我调整一下状态。

　　但是直到最后那天我也是喝的迷迷糊糊的，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没喝到酒精中毒已经不错了。

　　那天上学我是带着一身酒臭味去的，我也没写作业，更没心思学习。上课就趴在桌子上，无聊了就写写作文，做几张数学卷。

　　我的班主任后来看不下去了，把我叫过去谈话，她说人生老病死是正常的，让我接受现实。

　　其实她说啥我是真的不想听，她一马上退休的人了，和我这个年纪的又有什么共同语言。

　　不过我约么她也是这么觉得的，这不，没过几天就因为我没写作业把我拽起来一顿训，走廊路过的校长听到了更是暴怒，把我叫出去训。阵容挺大，校长和副校长一起骂我，班主任可能觉得火候不够也过来参和，三个女人把愤怒都发泄在我的身上，那些她们对升学率的焦虑，对这个学校学生的失望，对A班出不来成绩的恐慌等等。

　　我还真是个很好的发泄处嘛。

　　最后让我写个检讨作为收尾，随后放我回去了。我还记得我进班级的时候同学们那异样的目光，还有同桌轻轻挪动桌子的动作。

　　我又不是傻哎！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第二天我就没有同桌了，座位也被换到了最后一排。

　　我倒是无所谓，我反而乐得没人管我，平时在学校厕所抽烟放松，晚上回家喝酒看电影。

　　就是可惜我们A班是被独立出去的，在整个教学楼最高的那层，况且整个楼层也就只有我们班，连个陪我抽烟的小混混都没有。

　　恰逢中考冲刺的关键时期，人人压抑万分，而我就充当了宣泄口。那个时候我成了班里的反面教材，也成了班里的取笑对象，他们都等着我考试没考好然后有理由把我从这个班踢出去。

　　不过，没想到我虽然成绩有点退步了，但就是跌不出前四十，而且有时还在前二十晃荡。

　　我不交作业，不好好上课，一天天喝的醉醺醺的，还一身烟味，但是我就是底子厚。所以学习成绩好，我也没办法啊。

　　有一次我看着窗外寂静无声，隐隐传来朗读的声音，见远处树影婆娑，霎时感觉外面真的好自由，那个时候我就特想从六楼跳下去。

　　我当时恍然惊得一身冷汗，我发现这一切都好不真实，我是不是也是假的？我狠狠地用头撞向桌子，呦，挺疼，那就证明我没在做梦。可是我还是执拗地觉得自己的虚假，于是向前排同学借了美工刀，恰恰随着皮肤逐渐划开，我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存在感，看着鲜血缓缓地流，我能感受到我是真实存在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时候我好高兴，我用手纸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刀，顺便郑重地向前桌致谢。

　　不过当他回头一愣之后，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惊恐，以至于后来再跟他借他都不借了，无论我怎么求都没用。

　　再后来我身边一个同学都没有了，周围的人特意搬离了我。

　　我倒是觉得也没什么，反正一个人待着挺舒服。依旧是看着窗外，思索着那得不到的舒缓，心中也随之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