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鱼秋子

12、对面搬进来个大仙

　　东宸喝了酒，没再开车，也没叫车，于是两人溜达着走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到底走去哪。
　　已经十月末，凌晨的天很是寒凉，鹿允穿的单薄，东宸脱了外套给他，但他没接。
　　鹿允说：“我没那么娇气，你自己穿吧。”
　　“没事，我也不冷，”东宸拿了外套搭在手上也没穿。
　　鹿允前面走着，东宸不远不近的在一侧跟着，走了小一会儿都没有谁开口，但是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尴尬了。
　　“今天，谢了。”鹿允声音轻快。
　　“小事，我就是见不得别人欺负我～同学。”东宸笑说。
　　鹿允停下步子，看到他衬衫上的血迹，和手上的几道口子，心里过意不去，但也不知道怎么去关心，“有烟吗？”
　　东宸略迟疑了下，然后从裤兜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支递给他，揍上前给他点火。
　　挨的近了，再低点头下巴就能碰到少年的头，头发可真亮真软。
　　鹿允轻惗着烟支，轻吐出烟雾，修长的手指又轻弹掉烟灰，动作流畅老练，跟他以往的三好学生形象反差太大，最后他抬头才对东宸一笑，干净明亮的少年浑身散发着颓废、腐朽的气息。
　　鹿允指着他的手臂问：“手没事吧？”
　　东宸攒了下拳头说：“没事。”
　　“其实你不用为我出头，这种事多了去了，早习惯了！”还是颓废。
　　东宸突然心里莫名不舒服，什么叫习惯了？怎么能习惯！！
　　“因为我，你这次不知要赔偿多少钱，”鹿允沉着声音，“我暂时还不了你，只能暂时欠着，但这个人情我记着了！”
　　见鹿允捏着烟支的手按了按脑袋，有一丝烦躁。
　　“是因你而起，不过打人砸东西的是我，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别想太多。”东宸忙解释，不想让他为此烦恼。
　　“其实没所谓，但真的谢谢你。”鹿允小声的说，弹飞烟头，以为对面的人没听见。
　　对面的人还是要装作没听见，“你说什么？”
　　鹿允思量一会儿，看着他说道：“这点小事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就是，想找份工作挣点钱，我挺需要的，”鹿允顿了一下，“这次工作又丢了！”他微微叹气，不过气息里并没有怪东宸的意思。
　　他没那么矫情，丢了工作还要去怪为他打抱不平的东宸。
　　他不是没有廉耻自尊，不管别人是指着鼻子骂还是往自己脸上泼酒，他也很想挥拳反击。可是那又怎样！真的无所谓，都会过去，这些在他骨子刚硬反抗却被摧折打压的时候就已经认清了，真没什么用，欠的债一分不会少，你总得靠自己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早点跟妈妈团聚。
　　那个阳光的少年早已经脱胎换骨变成如今这般苟延残喘。
　　不碰到底线，就绝不反击！
　　这些种种，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
　　所以，他也不想跟东宸说太多，就希望以后还是离远远的好，不同圈层，不如各自画地为牢。
　　“怪我，对不住。”东宸看着他，但少年没有抬头。
　　等少年终于抽完一支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他笑着抬头看东宸，“那三个问题，你还想听回复吗？”
　　“啊！”东宸下意识的应了声。
　　少年没等他开口，就没有任何犹豫的说起来，“上次拍了个化妆品的活儿，脸就过敏了，一直在吃药，胃好多了，早饭现在每天都吃。”
　　鹿允说完突然傻笑起来，连带着东宸也跟着莫名其妙笑起来，原来笑真的会被传染。
　　这个少年捧腹大笑，足足有一分钟。那笑里有释然有酸涩，有无奈也有迷茫，最后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缩成一团，身体颤抖。
　　他第一次把脆弱摊开给旁人看。
　　以至于很多年后，东宸每次想起这一幕，疼的都像在撕裂自己。

　　最近，男生宿舍楼一下子热闹起来，叮叮哐哐的在重装一间宿舍，而宿舍就在鹿允他们对面，偶尔路过能瞅见里面的工厂风格装修，黑灰色调简单、时尚、也很前卫，不知是哪路大仙要临幸此地。
　　等到这位大仙搬进来，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金融系的财主、东家的少爷，东宸。
　　宿舍楼里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楼道堵的水泄不通，宿管大叔花了好长时间才清理出一条道，等到少爷迈着悠闲着步子关了房间门，才各自散去。
　　这还是东宸第一次住宿舍，哪哪都好奇，哪哪都充满着新鲜感。当初邀请成柯一起住宿舍的时候，成柯就像同情神经病一样的点点他脑袋，问他这里是否安好。
　　不过成柯有几句说到他心坎上了，“这下，你如愿了吧。”
　　如愿了！
　　还没安静多久，鹿允宿舍门被敲响。
　　少爷站在门口，拿着四份礼盒晃着，“哈喽同学们，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开门的是宿舍其他人，见着是他在门口，便喜笑颜开的请这大神里面坐，鹿允正斜倚在桌前看书，转头跟他四目对上，大神回了个十分讨好的微笑。
　　“哇，最新款的iPad，这一万多一台呢，宸哥也太客气了。”宿舍一叫高阳的小伙开心的叫起来。
　　“我早就想买了，只是还在存钱阶段，谢谢啊宸哥。”另一个男生说。
　　跟班级的其他男生没有过多接触，但是很多人也都学着成柯喊他声“哥”，不管熟不熟，至少能拉近点距离。
　　他们拿着礼物，一个个把玩起来，独独鹿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没动桌上的iPad，继续看他的书。
　　死小孩，什么犟脾气！
　　宿舍进了，礼物也给了，小孩儿不理他，他也不好继续待着，便撤了，不然别人再一句你还有事儿吗，岂不是贼尴尬。
　　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还是东宸。
　　“同学，有抹布没？我擦擦桌子。”
　　然后，拿着抹布走了。
　　再一会儿，门又被敲响。
　　“嗯，有扫把吗？地上灰尘太大。”
　　然后，拿了扫把又走了。
　　接着，又是敲门声。
　　“同学，借支笔。”
　　反反复复到最后，东宸看着单人宿舍里借的零零散散一堆东西，有点发愁，我靠，这小孩儿，无动于衷。
　　不行，还得再来，想想，还要借什么。
　　对对，书，不不，笔记，好，就这样。
　　这次开门的，没想到是鹿允。
　　鹿允开了条缝隙，并没有打算让他进来的意思。
　　“说，还想借什么？”鹿允冷着脸问。
　　东宸看到他，心情一下子好到极致，“昨天教授讲的那玩意儿，我一点都没记，你笔记给我看看。”
　　“我也没记。”
　　“我明明看见你记了。”东宸才不信。
　　“真没记，当时写简历呢。”鹿允说。
　　“什么简历？又是什么活儿？”东宸现在一听他接活就有点反应大。
　　“没什么，这样吧，我问问我宿舍的，”他说着就要转身去问，被东宸叫住。
　　“别，我也不想看了，”东宸眯着眼睛笑，“要不，你给我讲讲，让我亲身感受感受学霸们知识的力量。”
　　力量你个仙人板板！
　　东宸是铁了心要鹿允讲，一副“你要是不给我讲我就不罢休”的样子，不知要到坚持到什么时候。
　　最后，鹿允妥协。
　　进了东宸的宿舍，还是给他蛮大的震撼，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就算住在宿舍也是这么金贵舒坦，原本四人间被改装成单人间，应有尽有，不亚于一个高逼格的小型公寓。
　　“你这，还挺酷。”鹿允坐在小沙发上，拿起东宸落在里面的课本，里外翻翻，真是比脸都干净。
　　“喜欢吗？”东宸突然笑着问，鹿允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就喜欢这风格，我家，我住那一层都是这么装的，怎么样我设计的，回头带你去看看。”东宸心情无比的好。
　　几秒后，鹿允才回了句，“哦。”
　　静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书本的鹿允说：“我不需要iPad，等会给你拿过来。”
　　“可别，哪有送出去的礼还能收回来的道理，同学，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东宸拉了把椅子跨坐上去，手撑在椅背上不错眼的看着面前人，都不知道自己眼神有多火热，“我这人，你可能也不太了解，就是，特别喜欢...给同学送礼物，习惯就好。”
　　鹿允一副看着白痴的神情，这哥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送iPad还好，我总不能给你送胭脂口红吧，就怕你再不乐意给砸了，多难看不是？”
　　还算你知道！！
　　“我一个做美妆行业的大男人，送那东西都送顺手了，说真的，送这个iPad已经算是绞尽脑汁不知死了多少脑细胞呢，你得给我好好收着，好好用，必须好好用！”
　　东大少爷像是在邀功。
　　“以后不用了，别破费了，真的。”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呗，学霸，不扯别的了，你看我学习多积极向上的，来给我讲讲题吧。”东宸和鹿允没来由的又同时笑了起来，这次鹿允笑的浅，但真好看，东宸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让人心神荡漾的笑，笑的人好像每个细胞都跟着起舞、欢愉。
　　跟这少年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心无旁骛是不可能的，感受着少年浑身的刺软下去，认真讲的内容发挥了学霸的特长，简单明了，不拖泥带水，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柔和下来的声音是舒服到心坎的好听。
　　那么优秀，那么扎眼，那么夺目的鹿允，才16岁的少年啊。
　　明明应该有得天独厚的优待，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前程，总觉得老天实在不公，掠取他太多。
　　“鹿允，”东宸叫了他的名字，不自觉的亲近了许多，“听说你可是市状元，就你这成绩，B大都绰绰有余，你怎么...”
　　鹿允看着他笑了一下，“宸哥，你也这么问我？”
　　“怎么，很多人问吗？”东宸好奇。
　　不对！
　　宸哥？？
　　宸哥！！
　　这小孩居然冷不丁的叫了他哥。
　　这可把东宸乐坏了，那叫一个心花怒放、欣喜若狂、喜不自胜、欢天喜地啊，这小孩这么明目张胆的敢撩我！
　　鹿允一副没事人一样，“嗯，记不清了，好像很多，我的老师、同学、亲朋好友什么的，听到不少议论，”他突然有点失落，却又带着勉强的笑，“应该是有很多人不理解吧，不过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这样也挺好’或者认为我的选择也好，没有一个人。”少年陷入沉思，好像回忆起这些让他烦躁又不安。
　　“我觉得，挺好！”东宸给了他坚定的认可，“不然，咱俩也不会认识了对吧。”
　　“其实，我没想那么多，”鹿允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来点了一支，吐出一口烟，神色又变成淡漠，“我只想离的远远的，如果可以，真的一辈子都不想回去。”
　　他紧锁着眉头，不愿意再想，每次想起来就好像被架在铁炉上，炙烤的皮肤生疼让人窒息。
　　第一次在认识了才几个月的人面前坦露了心声，没有刻意去隐瞒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说了，好像认定面前的少爷会倾听，也会保密。
　　这也是最近自己老想不透的事儿，试着说服自己接受同学的好意，接受东宸的朋友之约。
　　东宸之前了解过他的背景，知道他说的意思，可是他竟不敢再说什么，怕戳痛了，连自己都掩藏不住的难受，都多久了，没有过这样的难受。
　　鹿允继续说：“有些事儿，你控制不了，你得担着，走的远了，身后绑着你那根绳会越勒越紧，太紧了真的挺难受的。”
　　知道他难受，东宸就不想再讨论了，他从鹿允指尖拿走烟，不小心触碰到他冰冷的肌肤，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忍着心动，笑着打趣，“未成年人，少抽点。”
　　鹿允笑了，东宸也笑了。
　　这一刻，他们似乎屏蔽了外界所有噪杂，只是静静的看着对方。
　　这一刻，东宸心如雷动，他自认栽了。
　　这一刻，东宸心底的萌芽翻土而出，是他少年时期最真挚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