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蕉叶5 ...
-
上元节过后的几日,江晟忙得不可开交,北方局势混乱,外族趁机入侵,朝廷里里外外打成一片,又的举荐江晟的铁骑北上,有的又说江晟前些年抗旨,不愿封王,心里肯定是对朝廷不忠,不能委以重任·····
铺天盖地的奏折快要把皇帝砸死了,那些文官们左绕右绕,引经据典,甚至搬出了十三年前李氏造反的例子,要证明这个证明那个,北方局势一天天严重,朝廷还是未有合适的将领人选。
左右都是在围着江晟转,将军衙署近日来人满为患,前来递什么说辞的都有。最有荒唐甚至建议江将军自刎已示忠诚····江晟让家仆把这群书呆子引进府来好生招待,自己去了百里之外的军营加紧练阵。
只可怜李冥早已不知朝中事多年,日日照旧在院中悠哉度日,心里却是度日如年。
他到底在等什么,盼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又是心思靠近了心中答案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简直是低劣之际,忙忙改道去想些古书古籍,再不济也是花儿草儿的,总之不愿将自己的心思往“洛公子”身上靠。
时常自己想着,李冥啊李冥,你瞧瞧自己像什么样子,怎么跟个女儿家似的,坐在闺中胡思乱想。
情分这东西,李冥自幼也从未见过他人有,当然自身也从未享受过。
李相国和相国夫人是奉旨成婚。
一辈子和和气气,礼数齐全,从来也未在李冥面前流露出半分夫妻之间的“礼数”。
相国府宅中自李冥的记忆里,就是一股子草药味道,相国夫人身子不好喝药,来来往往进入相国府的老先生老学究们,也是几乎各个体弱多病,一面摇头摆尾的念着经学,一面小声咳嗽者。
沉闷,密不透风的世界里,守礼,懂规矩,定有大出息,一直是李冥少年时被人称赞的。
他笔直的坐在摆满书籍的藏书阁里,寂静的度过无数个春秋,眼不斜视,耳不乱听。
什么男女私情,什么风花雪月,他只偶尔从一些违禁的书本上翻到过,随意扫一眼,又把他们撕下来,团起来,扔进垃圾堆里。
怎么走过半生风波,生啊死啊,忠啊义啊都经历过了一遍,但始终不知道人间的情是什么,似乎只是打马过街时,高高悬挂起的花灯上,彩绘着的郎才女貌。
悄悄一瞥,然后远远抛在背后,远去,远去,只知道再也不回头·····为什么不回头?
情背后又是什么,李冥不敢多想,那年血雨腥风的夜,江晟给他受的,那就算化成了一把灰他也会记住,这样难以启齿的伤痛落在他这样傲骨的人身上,就像一道永不会愈合的伤口。
天阴就会痛,笑多了也会扯着痛,哭也会痛,死也会痛,昏昏沉沉的在黑暗中摸索过十三个春秋,他还是会痛。
因为。
那里曾经有一份他李冥不敢想的情。
他和江晟,最终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是注定的。
他们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注定相恨相杀就该是唯一的下场。
谁也不知道李冥当时有多痛,□□的疼痛算不上什么,他是痛,五脏六腑一齐在抽搐。
被曾经心爱的人这样蹂躏,再后来千千万万个梦魇里,他在无边的黑暗中默默回味着,过往的景象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着。
真是三生有幸,至死不渝的入骨仇恨。
·········
转过了两个季节,到了十二月的寒冬,朔雪漫天纷飞,小桃新换了一身夹棉的粉绸外衣,绸子是隔壁院一个小姨娘挑拣剩下的,就送给了小桃。
绸面上还秀着春日的桃花,开的璀璨绚丽,虽然在万物枯寂的寒冬并不映衬,但小桃还是高兴坏了,一遍遍让李冥摸摸那件外套,李冥夸好看,小桃高兴的同时又有点难过。
要是李冥能看见东西该有多好啊。
李冥依旧坐在院中,抱着一个小小的暖炉,身边围了一圈小丫头,坐在小板凳上听故事。
李冥叫小桃拿出了上好的糕点还有茶水招待这群馋嘴的小客人。
“瞎子哥哥快讲故事!”
“你们怎么这样子没礼貌?”小桃叉腰质问。
“无妨无妨····小桃也坐下来吧。”
李冥笑着摆摆手,小桃娘哼了一声,坐在小丫头中间小声念叨着,“这些都是魏爷好不容易给公子买来的宫廷点心,公子自己平时都不舍得多吃,白便宜了你们这群贪吃鬼·····”
“那小桃姐姐为什么还要把它们拿出来啊?”小丫头问。
“因为···因为····”小桃一时想不到词语,“因为公子叫我拿的啊!”
“好啦,那今日就讲一个贪吃鬼的故事好么?”
“好啊好啊,大家都别说话,听瞎子哥哥讲。”一个大点的丫头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很久很久以前······”
“为什么每次都是很久很久以前?”
“因为时间久了的,才算是故事。”李冥解释道,“故事里的人都凋零的差不多的时候,故事才能成为故事。”
众人一片似懂非懂的神色。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也像现在一样大雪纷飞,天气很冷,路边上有一个小孩快要死了,他又冷又饿,浑身上下拿不出一分钱来买吃的。”
“那他的妈妈呢?”
“他没有妈妈,从有记忆起,就在市井街头流浪,他又小又弱,挨过很多人的打。”
“真是可怜·····”
“都说了别讲话了,好好听故事。”小桃训斥小丫头们。
“另一个小孩跟着家人去拜年,恰巧掀开轿帘,看见他冻得可怜,下来将自己外套脱给了他,又把过年娘亲过年给封的红包全给了他。
那个小孩拿上了红包,害怕又被别人要回去,因为他受过太多人的欺辱了,就打了给他红包的小孩一巴掌,然后拔腿就跑,后来······”
“后来,这孩子又跑了回来,把给他钱的小孩身上搜了个遍,连糖都拿走了,这才心满意足的逃跑····”
江晟披着一件黑色狐氅,站在门口已久,一直听着李冥讲故事。
“哎?竟然是洛公子!”小桃第一个发现。
李冥登时觉得嘴角被咬过的地方滚烫。
好半天才开口继续说, “洛公子猜的没错,所以这个故事叫做贪吃鬼的故事。”
小桃看有客到来,忙忙驱散小丫鬟们:“你们看这个故事都讲完了,赶快各回各院,回去晚了你们的小姨娘要打的!”
小丫头们有点留恋着望了几眼李冥,又看看了身材笔挺,周身杀不明觉厉而且绝对不会招孩子喜欢的江晟,眨巴眨巴眼,还是散开了。
李冥叫她们各自拿几块糕点再走。
小桃又去蒸茶了,留着二人在院中。
刚才的喧闹霎时消失了,只有无尽的北风越来越汹涌,李冥邀他进屋说话。
他没问“洛公子”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没有来长叙,也没有先开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悄悄捏着衣角,叮当在他怀里滚了两圈,撒娇似的叫唤着。
良久之后,李冥才开口:“原以为洛公子都忘记我这个瞎子了。”
嘴角眉梢还带着笑,似乎只是开玩笑那样去说,但李冥思量了多少个夜,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晟熟知李冥的性子,他没有言语,将狐氅披在了李冥身上。
那只生着薄茧的手,不经意间在李冥的颈间划过。
李冥微微侧了侧头,“我不冷。”
“你被冻得脸颊都泛青了。”
李冥没了话。
他若是能看见,就会知道江晟狐氅里还是一身铠甲,没来得及更换。
一百里外练军营,三千文官从夏天争论到冬天,到底是支持江晟出征的那批人赢了,江晟倒是无所谓,他刚开始对利弊无所谓,到后来,对生死也是茫然无所谓。
于是操|练,于是加急,北部外族侵占了边关地带的三个州了,狼虎之争,蓄势待发。
江将军在练兵场上几乎昼夜不歇,偶然天边一颗极亮的北斗星,让他想起来一个人。
也有人夤夜难眠,在黑暗中静静数着时辰。
他不知道自己此去还能不能回来,他不怕死,只怕死不敢收了他。
日夜星辰百里,只为回到泗水,再看李冥一眼。
“阿堕。”
“啊?”
“我以后恐怕再难来看你了。”
“无妨。”李冥浅浅笑着。
茶煮了上来,二人又海阔天空的聊了些杂事,江晟临行的时候,李冥怀里的猫儿已经打开了盹儿。
天有些晚了,李冥站在门口送了送,江晟在院外回头看了一眼,走了。
·······
“公子,洛公子走了好久了,怎的还在这里等?快进屋去喝杯·····”小桃说道。
李冥头顶都落了薄薄一层雪花,他没有说话,忽然向门外跑去。
“哎?哎?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公子当心脚下啊!”小桃记得干跺脚,赶忙回去翻箱倒柜找外衣,好出去追李冥。
李冥在雪中摔了两个趔趄。
似乎是无尽的大雪,无尽的黑暗。
雪冻红了他的指尖,最后摔了一跤,他没有站起来,坐在雪地里,怔住了神。
“洛公子”的出现,似乎带着一个人的影子,成为了李冥黑暗中的一道光亮,能带他远离黑暗,远离无限的孤寂。
这是他对他莫名其妙的信任,来的突兀,忽得钻进心房,还带着嘶嘶冬日的凉气,甚至让这具身体的主人颤栗。
前方的脚步声停住了,江晟回过头来,看到雪地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阿堕。”
江晟叫着他的名字,把他抱起来,拂走他头顶的雪花。
怀里人茫然失措的将自己缩成一团,他的手紧紧拦着江晟的臂弯,黑布带下的眼神,是极其空洞的。
让李冥不顾一切的追出去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他是在逃,他只是在奋力奔跑,努力摆脱身后的阴影。
可前尘往事就像一张大网,将他紧紧束在黑暗中,他害怕,他太害怕被一个人丢在黑暗里了。
十三年前他被人毫不留情的丢进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他拿麻痹自己当作了适应和妥协,再也不会有光亮了,对吗?
········